凡煙小說

第22章 超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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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理是一個沒有用的人。

美麗的容資, 優雅的談吐,伶俐的大腦。

神明在把這些東西慷慨的給予他人的同時,簡直就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一樣, 抓著杜理的腦子, 把這些東西通通用橡皮擦給擦光光了。

她在小時候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老師教別人的時候,她們要不然就是第一次就學會, 要不然就是練習幾次就學會。

但是杜理一直都要放學的時候留下來,聽著老師一遍又一遍的教導。

大多數時候這種教導和責罵都是混在一起密不可分的。

小學的時候一般都是媽媽過來接杜理的。

杜理在教室裏面受苦的時候, 媽媽也要在校門口頂著別人的眼光受苦。

媽媽總算等到不耐煩, 過來教室這裏的時候, 永遠是不由分說, 第一秒就對老師低頭道歉。

“抱歉,這孩子就是容易讓你們費心。”之類的。

而老師也會說些什麽“哪裏哪裏, 這孩子其實很聰明的,只是不太用心而已,還是需要你們家長多多幫助”之類的話。

每到那個時候, 明明教室裏面就只剩下自己,老師, 和媽媽三個人, 媽媽和老師還在圍繞著自己進行對話。

但是站在旁邊的杜理總覺得自己被排除出去了, 變成了不被需要的廚餘垃圾。

事實上, 家裏面大多數的爭吵, 都是圍繞著‘垃圾’這一個詞產生的。

在家裏面吃飯的時候, 杜理總是會把飯粒給撒下來。

她很努力的不要這麽做, 但每次越是努力就越是笨拙。

別人家的飯桌是什麽情況的?大概會說一些溫馨的話,然後聽著自己的孩子說今天在學校裏面發生的趣事吧。

但是在杜理的身邊,由於沒有用的杜理, 她所聽到的永遠只是媽媽和爸爸的爭吵。

“懷孕的時候,如果不是你總讓我吃一些符水!”

“可是你自己也答應了…而且不是你自己那個時候摔倒了才會早產的!”

這些爭執每天,每天,都會發生。

每天,都會在媽媽第一眼看到杜理面前的飯粒時,伴隨著一聲絕望的尖叫,“你都多大了!”,然後開始爭吵。

媽媽和爸爸互相指責,認為就是對方的錯才會讓自己的孩子變得這麽沒用。

不過他們爭吵的共同前提就是杜理是一個沒有用的人。

因此每當他們開始爭執的時候,在旁邊的杜理就只能一遍遍的重覆對不起。

家裏面不像家,學校就更加的不像學校。

在學校裏,大家總是說著“你這樣子出社會就完蛋了。”“你這樣子到外面該怎麽辦啊?”。

然後簡直就像是為了讓杜理提前習慣社會的險惡一樣,往她的飯盒裏面放鼻涕紙。

但其實在出社會之後,大家面對沒有用的杜理,更多時候只是徑直走過去,把她丟在原地而已。

而不是像同學們一樣努力的把杜理給排擠出去。

杜理覺得出社會之後的自己是比較幸福的。

這樣子的杜理,也有一點點擅長的東西。

這是在這十幾年裏面磨練出來的東西。

比起總是給予她痛苦的現實,她更加的喜歡網絡。

因為她知道在網絡上面人類並不是人類自己,更多的只是以她們自己為原型而創作出來的某種虛擬形象而已。

只要手還放在鍵盤上,杜理就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麽做。

她可以把自己改造成完全不同的樣子。

在現實社會中面對別人,就算是一句你好都得結結巴巴才說得出來的杜理,在網絡上面可以輕松的讓別人說出,‘哇,你真的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啊’這樣子的話。

當然了,更多的原因,應該歸功於杜理非常——非常的擅長在臉上塗抹那些瓶瓶罐罐。

也非常的擅長把自己的照片利用p圖軟件弄得和原來完全不一樣。

她覺得這種事情並不算是騙人,那些東西既然存在,並且出售,那麽就是希望大家買來用的嘛。

不過她的第一任網戀對象顯然不是那麽想的。

杜理還記得他和她在約好的咖啡店裏見面的時候,那個少年一擡起頭來,看到她時露出的那種看怪物的表情。

那一次杜理遍體鱗傷的回家了。

她的身體上其實沒有傷口,除了被推開時撞到桌角留下的一點點淤青。

更多的是那個人說的‘你這個騙人的醜鬼’,在她的心裏像是一把刀一樣,劃了深深的一道。。

在那之後杜理依舊沒有放棄自己在網絡上的根據地。

也沒有像是爸爸媽媽所期望的一樣,‘她啊,只要出去見過一次網友,就會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了’的面對現實。

她依舊把自己的博客經營得好好的。

每一次身體裸/露程度大於70%,但是總是巧妙地卡著過審的線發表出去的自拍下面,都有很多的人在誇獎杜理。

只不過從此以後杜理就再也不出門了。

在網絡上要賺取金錢,比她想象中的容易一點。

因為太過於容易,所以杜理幾乎沒有節制這個概念。

她是在被警察找上門來之後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應該被稱為【詐騙】的。

被帶到警察局的時候,杜理以為整個世界都要毀滅了,但是那天的陽光出乎意料的明媚。

杜理走在外面,甚至都感覺到心情稍微有一點振奮了。

警察並沒有對她訓斥什麽,像是例行公事一樣的教育了一通,讓她把錢給還回去,就給杜理喝了熱咖啡。

然後又在少管所裏面呆了幾天(老實說那裏的床鋪還比杜理自己的幹凈一些呢),之後杜理就出來了。

站在警察局的門口,和這幾天裏面新認識的朋友揮手,杜理迎接著陽光,是相信自己能夠擁有嶄新的生活的。

也許她可以更加的擁抱現實。

杜理想。

人類並不像是她想的那麽恐怖。

直到她回到家。

看到家門口丟著的自己的行李。

如果說以前沒有用的杜理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積攢在媽媽心頭的火藥,那麽這一次的詐騙事件就徹底點燃了導火索。

砰的一聲,媽媽心裏面的所有忍耐都炸成了天邊的煙花。

她徹底無法忍受了。

“求求你放過我吧。”

這麽說著,媽媽真的把杜理當成廚餘垃圾一樣的趕出了門。

廚餘垃圾杜理拖著行李箱走出來。

她站在路邊。

當天是工作日,車來車往,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杜理有一點茫然,她看著馬路,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出去,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死。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男性的聲音。

非常的輕浮,並不算好聽,就算是到了現在,杜理幻想自己以後的男朋友時,也不會想到那個聲音。

不過在這之後的一年裏面,的確是那個聲音的主人為杜理提供了食宿。

他說“你就是那個照騙的醜鬼?”

這種程度的話語完全無法傷害杜理。

她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感覺到一陣寒冷。

男人用幾乎要剝光她所有衣服的眼光,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真的和照片很不一樣啊。”他半感慨的來了一句。“P成那樣也是牛逼。”

他的第四句話是。

“你要不要為我工作?”

這就是杜理和木易的初遇。

那之後,她成為了這個蹩腳主播的助理。

接下來沒有什麽臉紅心跳的。

她修改木易的照片,更改他在網絡上的那些措辭——非常奇怪的,這個男人只要一開口,就會惹得異性不快。

並不能說是一種誤解,因為木易在這方面是一個相當表裏如一的男人。

每一次杜理熬夜守在電腦前,去挨個修改他以前的微博的時候,木易就會在身後喝著啤酒,大放厥詞。

“你把我的想法改得面目全非!”

而這個時候,杜理總是輕聲的,戰戰兢兢的告訴他。

“如果您還繼續把她們稱為女拳的話,您就再也別想那些‘女拳’為您花一分錢了。”

事實上,就像木易對於杜理的工資範圍非常的廣泛一樣:他偶爾在杜理要出去買東西的時候,才給她一點零花錢一樣的現金,但至少包了杜理的食宿。

杜理對於木易的工作範圍也相當的廣泛。

他跟他的第一任女朋友的網戀中(女朋友是木易自稱的,在被警察教導過的杜理看來,應該說是第一任詐騙對象),所有的對話,都是由杜理編寫的。

那段時間她看了不少言情小說。

那之後木易的主播事業依舊不慍不火。

杜理最擅長的就是包裝外表,但是不管妝化的有多好,不管美顏相機開的有多巧妙。他只要一開口,總是會讓別人皺起眉頭。

現在不也是這種情況嗎?

杜理踢著腳下的小石子心想。

當時的木易如果知道,他會因為這麽簡單的原因就遭到懲罰,他至少應該學一下對女性的尊重才對。

但當時的木易對於這些東西完全沒有感覺,他甚至覺得自己的主播事業蒸蒸日上,每天晚上喝的啤酒都加了一罐。

在那之後,30平米的出租間裏面。不知不覺中又加進來了一個李哥。

李哥是一個退伍軍人,這句話是木易自己說的,他估計自己也很相信。

對此杜理沒有做出任何的評價,但她總覺得自己在拘留所裏面見過相似的面容。

李哥的身上有著虬結的肌肉。

性格說得好聽一點是成熟穩重,說得具體一點就是和他共處一室一天,他都不會說一句話。

以及總是戲弄她,應該可以用戲弄這個詞吧——木易總是對她說,‘你這個醜八怪’‘你肥得跟豬一樣’‘你好黑啊’之類的話,並且自稱為幽默的上司。

其實跟沈默得像死掉一樣的李哥在一起,比較讓杜理放松。

而對此木易似乎有別樣的看法。

木易總是半開玩笑的說“幹脆把你們湊成一對好了。”

哎,他完全不明白。

杜理在李哥的面前之所以會發抖,還有移開視線,並不是因為少女的害羞。

而是因為她總覺得李哥的手只要在她的脖子上面一扭,就可以把她的頭給弄下來。

至於現在…

杜理小心翼翼地踩著廢墟行走著。

她如果不仔細看著地板,就總是會摔跤。

這種屬性放在動畫片的女主角身上一定會顯得十分可愛,但是在現實中,只是讓小時候的杜理身上多出許多的傷口而已。

她總是低著頭,正因如此才會給人的一種畏畏縮縮的印象。

“把頭擡高!”

“和別人對視啊!”

這種話就算說給杜理聽,她也不可能實行的。

更何況現在也不會再有說這句話的人了。

杜理想。

她們過來的時候是三個人,就算是在掉下來的時候也是——杜理一點都不後悔自己握住了木易。

其實她所需要尋找的保護者並不是木易,他一旦遇到危險,絕對會第一個把自己給推出去的。

但她知道木易無論如何,都會把他旁邊的李哥給拉下水的。

不管李哥是退伍軍人,還是一直到2020年都沒有被抓回去的在逃罪犯,他都至少應該可以派上一點用場才對。

她們過來的時候是三個人,但現在卻只剩下兩個人了。

理論上來說木易應該沒有死,雖然說她不太清楚那種出血量他還能不能活著。

不過在她們離開的時候,他的確只是面色蒼白坐在後面她是。

杜理簡直像是失去了主人的狗一樣,順著木易原本的線路繼續行走著,追隨在那個少女的身後。

她現在所在的整個城市都是黑色的,陰森的,滿懷惡意。

但少女的身上卻好像披掛著光輝一樣,只要存在就可以點亮她的視野。

那個少女對於她來說是不可思議的物種。

來歷,名字,年齡,所有的資料通通都不知道。

唯獨兩件事情杜理是知道的。

她只是一拳就把怪物打爆了。

這意味著她是強大的。

她輕輕一眼就讓木易(冒犯者)的手臂爆開了。

這意味著她是不可違逆的。

盡管杜理是一個沒有用的人,不,應該說正因如此。

她才會有兩個優點。

一個是無條件的服從更強者。

這個不用說了,在此前的整整一年裏面,她都是在木易的引導下面這麽度過的。

第二個優點就是懂得察言觀色,懂得如何觀察別人。

這點很重要。

如果在家裏面的時候,不能夠及時的根據媽媽的臉色和心情進行調整行為,那麽就一定完蛋了。

如果在學校裏面的時候,在老師微微皺眉的時候,不能夠學會適可而止的說“謝謝您”,然後走出辦公室。

就等著接下來面對暴風雨一樣的責罵,並且被拎著領子砸到墻壁上吧。

現在也許會有視頻曝光,還會有各種各樣的指責認為老師不應該體罰學生,但是在杜理還小的那個年代,甚至連體罰這個概念都沒有。

就算把這種事情告訴爸爸媽媽,也一定會說老師打的好而已。

她現在跟著少女來到了超市內,在門口,她先小心地觀察了一下裏面。

目前發生的一切都很像是一個游戲。

而如果在一個游戲裏面,還是這種有怪物出現的城市背景,超市裏面絕對會刷新出怪物的。

在少女走進去之後,過了三秒鐘,沒有產生爆炸的火光,也沒有聽到打鬥的聲音。

那麽就證明應該是可以進去。

杜理小心翼翼地蹭了進去。

超市的地板上有些意義不明的血痕,不過沒有看到屍體,杜理就決定把它們當成地上的銹跡,假裝不存在。

理所當然的沒有看到收銀員,不知道為何天花板上面的燈還開著,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電。

冷櫃有一個的燈是開著的,能夠照亮裏面的酸奶還有各色飲料。

有一個的燈已經滅了,門半開,往外面吐出的白色的腐臭氣息。

與杜理的戰戰兢兢完全不一樣,少女徑直走到一個貨架前,那是一個上面裝著膨化食品的貨架。

既沒有付款的概念,也沒有問一下同行者你要不要吃的意思,她就挑選起來自己喜歡的口味。

這其實挺符合杜理對於她的第一印象。

一個超級不良少女。

這種人在學校裏面是杜理會第一時間遠離的對象,因為只要跟她們擦肩而過,就會被對方當成臟東西一樣排除。

更何況她比杜理以前學校裏最麻煩的大姐大都要漂亮無數倍,好像只要跟她出現在同一個地區,就會汙染她所存在的空氣。

從頭到尾打量少女——如果你有這種勇氣的話,會發現她穿著不知名地區的校服。

裙子的長度和顏色都顯示了這一點,時尚款的顏色應該會更加的鮮艷一點。

少女沒有把裙子改長或者改短,就這麽像是穿著普通衣服一樣的穿著。

襯衫的第1顆扣子沒有扣,領帶有些歪的搭在上面。

如果換個人,比如說木易這麽穿會被認為是邋遢,但在少女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瀟灑。

她劉海的一撮被染成了藍色。手腕上有兩個黑色的圓環。

在圓環的襯托下,她的手臂就更加顯得纖細無力。

但見過先前少女發出那一拳的杜理絕對不敢這麽想。

總體感覺是如夢似幻的美貌,最大印象是那一雙眼睛。

…哪怕是從旁邊看過去,也會覺得自己的靈魂像是要被吸進去一樣。

杜理想。

少女把那雙眼睛一點點貼近貨架上面的膨化食品,發出“嗯——”的聲音,好像在思考著要選哪個。

最後伸出手的時候卻遲疑了。

她的手上有著輕微的灼燒的痕跡,甚至還殘留著來歷不明的血肉。

——屠夫的身體實在是太過於龐大了,就算隔著這麽遠的距離爆開,也有一些部分砸到了少女的所在地。

她皺了皺眉,把手放了回來,穿過超市,用腳頂開了後門。

杜理小心翼翼的跟上去。

她努力讓自己的腳步聲和少女不同步,並且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

這不是為了不引起她的註意,恰恰相反,是為了表示自己絕對沒有跟蹤的意思。

無論如何,如果現在遇到怪物的話,她唯一能夠依靠的也就只有這位少女。

少女似乎完全沒有在意杜理。

超市背後的墻上有一個洗手臺,水龍頭銹跡斑斑。

她一擰開,水龍頭就發出了瀕死的嘟嚕嘟嚕的聲音。

杜理看著墻上的水管,幾乎可以想象到液體在那裏面艱難輸送的場景。

這種地方的公用措施最好不要指望還能夠正常使用。

幾十秒鐘之後,一灘紅色的,甚至還帶著水草的液體潑濺到了洗手臺上面。

和原有的汙漬混在一起,把它弄得更糟。

少女揚了揚眉毛。

杜理這個時候已經低下頭,覺得她下一秒鐘就要踢在墻壁上了。

搞不好會把整個墻壁都給踢爛掉。

但出乎意料,少女對此並沒有說些什麽。只是打開門進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巧合,門關上的速度並不像普通超市關上的速度那麽快,起碼在杜理擠進去的時候還不用再自己再推開一次。

不過應該是巧合。

杜理並不指望有人能夠像對待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幫她提前打開超市的門。

她進去之後,看到少女走到了出售衣服的地方。

她把手伸到了白色的T恤之間,當成洗手間的自用紙一樣擦著自己的手。

擦幹凈是不太可能的,沒有水,就算少女皺著眉把自己的手指當成木棍一樣,毫不在意的用衣服卷著用力摩擦也是一樣的。

杜理幾乎可以聽到T恤的纖維斷裂的聲音

最後她擦到手指發紅的時候,她才把T恤給放開。

少女走回了原本的貨架那裏,拿起了一開始自己就在意的那包薯片。

這個時候,原本一直在旁邊茫然旁觀著的李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過往經歷的原因,李哥在任何場景下面都顯得那麽茫然無措,好像一個完全的局外者。

他鼓起勇氣走上前去。

“那個,您…”

杜理並不覺得李哥有幫木易報仇的勇氣,或者和木易之間有幫他報仇的情誼。

他應該只是想要問她以後該怎麽打算吧。

但他的膽子沒有這麽大,只是隔著兩米左右輕輕的對著少女的方向說話。

比起‘被聽到’,倒不如指望這個時候吹來一陣風,把他的聲音送進少女的耳中比較好。

少女也理所應當的把這種話語當成耳邊風,忽略了過去。

她把手伸到貨架裏面,拿出了比較幹凈的一袋,一下子就撕開,擡起頭,張開嘴往裏面倒。

杜理從來沒有見過漂亮的女孩子這麽不顧形象的吃法。

不過她看著少女把嘴閉上,一下一下咀嚼的樣子,不知為何,覺得有一點看小動物吃東西的感覺,有點心生憐愛。

這種感覺剛剛升起了一秒鐘都不到,就被杜理迅速的揮散了。

不論如何,這都是大逆不道的,她對自己說。

少女的咀嚼聲回響在狹小的空間中。

李哥第一次的聲音沒有得到回應,也害怕第二次會被當成聒噪的垃圾清除,他就不再說話了。

只像是老鼠一樣,逐漸退回原先陰暗的角落。

用力的吞下一大口之後,少女看過來。

杜理在少女看過來的時候微微縮起了身體,心裏面‘咿!’了一聲。

而少女目光的盡頭卻是先前的那個男孩子。

先前他和少女站在同一個廢墟上面,還做出了類似於保護的舉動。

不過現在看來應該只是單純的冒犯而已。

但也許因為他是好心的關系,少女並沒有怎麽憤怒。

現在他站在超市門口,脖子上面掛著一個相機,面容青澀,比李哥更像一個外來者。

他對著某處拍攝著。

少女的眼光聚焦在那個相機上。

她快步走了過去。

“這是你的東西。”

“嗯。”

“你想要拍攝這裏?’

“嗯。“

連續兩個回答都是最簡短的嗯,但這應該不是敷衍也不是不耐煩的意思。

杜理想。

看著他的樣子應該相信他平常幾乎接受著大家閨秀一樣的教育,和女孩子說話都要保持距離。

他回答的時候,視線一直都盯著下面。

不是因為羞澀,而是因為不知所措。

作為同類,杜理非常的理解他。

少女不知為何,似乎對他,更準確來說,是對他手上的相機特別感興趣。

“簡直像是游戲一樣。”她說。

“…?”

這句話讓少年擡起頭。

“突然掉入異世界,突然出現怪物,再加上你手中的相機…嗯。”

少女隨意的點了點頭。

“接下來是不是應該加入一個相機只要按下快門,就可以殺傷鬼怪的設定了?”

“不,那個…”

突然被這麽說,他應該也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吧。

只是又對著某處拍攝了一張照片,緩慢的移開視線。

其實杜理覺得最游戲的地方,是少女那簡直像是游戲終極大招的一拳。

他到底是怎麽敢說別人的設定像游戲的啊…?

杜理在心中腹誹。

但隨即,她的身體僵硬了。

有一種寒冷的,好像是後頸突然被放進了冰塊的感覺。

先前說過了杜理唯二的優點之一,就是善於觀察。

幾乎像是趨利避害的老鼠。

別人看不出來的危險,對於她來說,卻像防空警報一樣的顯眼。

她盡可能的把自己的身體縮在一起,並且往少女的身邊跨進了一步。

離目前的最強者越近,她就越能夠感覺到安全感。

…但這個選擇也許是錯的。

看著少年的面前幾米逐漸浮現的淡色影子——只要看過蘇林的直播就會知道這是冥府的幽靈,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杜理的心中想。

大錯特錯。

幽靈只要出現就可以吸取周圍的熱度,哪怕隔著幾米也感覺到寒意,肌膚幾乎因為突然接觸冷空氣而冒起了雞皮疙瘩。

直面它的少年應該感覺得更加準確。

他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的身體逐漸的,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單純物理性的,好像被放進冰櫃裏面一樣的僵硬了起來。

他的相機還因為先前拍攝的動作而舉在眼前。

而在他旁邊的少女——

杜理幾乎沒有轉動眼球,只是用著餘光打量著。

依舊是原先的那副樣子。神色百無聊賴。

不過就算現在世界毀滅了,她應該也會以那種樣子迎接死亡吧。

她看著那個幽靈,然後伸出了手。

這只手沒有擺出先前一樣的架勢,沒有突然揮出一拳把面前的幽靈打的粉碎——雖然在直播中能夠看到那個幽靈有著免疫物理攻擊的性質,也很難說究竟能不能打碎。

但是無論怎麽做,都不應該做出那個舉動。

像是一陣風一樣,幽靈朝著他們逼近。

她把手搭上了少年按著快門的手指。

然後輕輕的壓了下去。

哢嚓一聲。

閃光燈亮起。

杜理因為突然的強光眨了眨眼。

等到她再次睜眼的時候,就看到在強光的照射下,幽靈連尖叫的聲音都沒有就灰飛煙滅的場景。

少女的臉色蒼白了一些。

也許之前的攻擊對於她來說也消耗挺大的。

“…原來真的可以殺傷幽靈啊。”

她滿不在乎的說著。

“越來越像是游戲了。”

得到了結論之後,她反而對這個完全不感興趣了。

把相機塞到少年的手裏,說了一句給你,就又走開了。

危機解除,但是杜理卻焦慮的只想要咬手指。

已知目前有一個強到一拳可以打爆一條街道的武道家少女。

有一個按下快門就能夠驅除幽靈的少年。

並且剩下的最後一個人也是退伍軍人(罪犯),手臂比她的大腿還粗,一握就能夠扭斷她的脖子。

那麽最後剩下來的一個,杜理,簡直就好像是在鬼片裏面只負責拖後腿,並且被怪物分屍,用來炒作氣氛的配角一樣。

她焦慮的想要尖叫。

並且在下一秒,她也真的尖叫出聲了。

“嗚啊——”

因為在窗外,在杜理視線的正前方,有什麽東西遮擋住了光線。

少女滿不在乎的擡頭望著。

“一顆草。”她說。

更加準確來說,應該是像草的什麽東西。

那東西的根系滿不在乎的裸露在地表之上,牽連著泥土,像是觸須一樣靈活的四處爬動著。

杜理看見它的根系像是蛇一樣,順著居民樓的墻壁攀爬上某一個窗戶,然後在從裏面鉆進去。

她聽見了很模糊的慘叫聲。

根系再探出的時候,變成了紅色。

看來這個城市裏面並不是沒有居民的,只不過因為怪物的威脅都躲在家裏面而已。

並且這樣子也不能夠保護自己。

杜理想。

怪物的莖較為纖細,這種纖細也是對於它的體型來說,再怎麽樣都有兩人合抱的大榕樹那麽粗。

而在它的上方。則長著遮天蔽日——至少能夠遮蔽整個街道的上空的草葉。

這草葉遮蔽住了光線。

就算那草葉的再上面,長出一顆人的頭來觀察下方的獵物,也沒有什麽好奇怪的。

這絕對是來自於冥府的怪物。

杜理在心中想。

幽靈,先前的巨大屠夫,還有現在的草木。

之前看直播間的時候,很多人就猜測冥河封印了冥府中怪物的大小。

【如果突破冥河,他們會是原來體型的數十數百倍】

不少人認為這種說法太過於悲觀,但現在真正看到了,杜理卻一點都沒有辦法為那些先知們的預測成真而感覺到高興。

植物大多數時候都沒有什麽攻擊性,但是會分解掉土壤裏面的腐爛屍體。

而這種時候,杜理相信它絕對可以把人變成屍體再吃光光。

仿佛是為了讓她悲觀的想法全部成真一樣,窗外的根系緩慢移動著。

杜理之前是最後一個進來的,她進來的時候非常謹慎的把超市的門給關上了。

但沒有用。

根系緩慢的,緩慢的,不可阻擋的。就好像是黑色的水流一樣,順著大門的縫隙攀爬了進來。

少女一只手插在兜裏面看著。

然後她側過頭去看了一下杜理。

那根系在爬進來之後,好像是在探索著裏面的生物一樣,把觸須擡了起來四處張望著。

杜理連呼吸都不敢。

尖端在杜理的方向停住了。

它距離她只有幾米的距離,杜理一點都不懷疑那玩意一撲上來就可以吸幹她——之前根系在居民樓的停留時間不超過三秒鐘,慘叫聲只持續了一個瞬間就消失了。

她渾身都僵硬著。

少女的視線掠過她的時候,杜理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冰涼了。

如果是木易的話,她半點都不懷疑,他會把自己直接推向那個根系,然後利用自己爭取的幾秒鐘時間逃跑。

少女就更不要說了。她肯定認為自己和木易是一夥的,而木易之前又對她做了那種事…

她咽了一下口水。

比起想哭,怨恨,更多的感覺是‘我果然就是這樣子了。’

在掉下來的那個瞬間,杜理就沒有期待過什麽了。

神話裏面取得榮耀的英雄是少數,絕大多數的人都是作為女神或者各種怪物,顯示自己力量的背景板而死去。

唯一慶幸的就是自己至少還拉了一個墊背的。

根須緩慢的,仿佛準備發起攻擊的蛇一樣朝著杜理靠近。

少女走上前來。

她拉住了杜理的手腕。

杜理閉上眼睛,等待著被她推出去的失重感和被觸須咬住的疼痛。

應該慶幸的是只有幾秒鐘,應該不會痛很久。

這麽想著,她感覺到了風在耳邊刮過的聲音,還有輕微的失重感。

杜理等待著。

卻發現自己閉上眼睛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了幾秒。

她訝異的睜大雙眼。

背後有一雙手,是之前的少年。

他接住了被推往身後的杜理,在她反應過來之後就放開了她。

杜理小心翼翼的道謝,站好,用手揪著自己的前襟。

少女擋在了她的身前。

傲慢的,強大的,不可違逆的強者,面對沒用的的杜理,並沒有把她像垃圾一樣踩在地上,而是擋在了她的身前。

仿佛知道她在想些什麽一樣,少女回過頭來。

她的視線越過杜理的時候,杜理感覺到了不同於往常,並不恐懼的心跳加速。

但是她的視線並沒有在杜理身上停留,而是直接掠過了她,落到了身旁的少年上。

更加準確的來說,是落到他拿著的攝像機上。

“拍下來。”

她的語氣裏面沒有任何抑揚頓挫。只是簡單的命令。

“這可是我的英雄事跡。”

自己說自己的‘英雄事跡’真的是傻到家了。

但是少年沒有說什麽,調整了一下後,就舉起了攝像機。

甚至能夠殺傷幽靈的攝像機,也不知道裏面還剩多少電,就這麽用起了裏面寶貴的電量。

在少女做出這一切的時候,根須並沒有偷襲。

恰恰相反的,獵捕的途中突然出現了更加強大的怪物,它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身體往後撤去。

幾乎像是水流,柔軟的根系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超市的門縫中退出,想要重新回到外界。

杜理能夠感覺到超市裏面的陰影更加深重。

在上方,巨大葉片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正在彎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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