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第三十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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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步

直到走進餐廳, 宋嘉茉還在嘮嘮叨叨。

“冬天是不能用冷水洗的,會頭痛,而且容易落下病根。”

“你不能仗著身體好就這樣揮霍, 一年四季都應該用熱水洗澡,尤其是冬天——”

“沒一年四季, ”陳賜說, “就今天。”

她楞了下:“那為什麽今天突然……你很熱嗎?”

陳賜喉結滾了下,偏過頭去, 說:“突然想了。”

“……”

行吧。

三個人坐到位置上, 陳昆正在點餐。

莫顧是客人,所以她也配合點了一些,等待上菜的中途, 和宋嘉茉閑聊起來。

“我看這附近好像有個……澤川寺,你去過嗎?”

“去過幾次,”宋嘉茉說,“本地人經常去拜,很多人高考之前也去,好像還挺靈的。”

“一般都拜什麽?”

“都有呀, 姻緣、學業、工作,”宋嘉茉說,“反正挺多的, 有空的話可以帶你去看看。”

莫顧:“好啊,我很感興趣。”

她們又聊了會附近的小吃, 大伯在和陳賜交談,偶爾,少年會小幅度地點頭。

但也沒有更多。

散場已經是七點多。

宋嘉茉站在電梯門邊,聽見陳昆開口道:“快過年了, 你們最近多去商場逛逛,買幾身新衣服,我報銷。”

她說好,又聽見陳昆叫自己的名字:“最近有沒有什麽事情?”

料想是爸爸總覺得她喜歡一個人扛事,所以經常讓大伯問問情況。

宋嘉茉搖搖頭。

“沒有,都挺好的。”

次日,宋嘉茉約了尹冰露一起,出門買衣服。

女孩子的戰鬥力總是很強,她們輾轉了三四個商場,提著大包小包。

尹冰露:“你什麽時候談戀愛啊?這種時候真的很需要男朋友當苦力,搬不動啊。”

鬼使神差地,宋嘉茉問:“你不是站我和我哥嗎?”

“是啊,”尹冰露毫不避諱似的,“你們什麽時候談戀愛?”

“……”

這個礦泉水,還真是給根桿子就往上爬,越聊越沒正形。

宋嘉茉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拿出手機:“我問問陳賜。”

電話剛撥出去沒多久,就看到有個人影接起了手機。

她們就站在澤川寺對面,正好能看見陳賜從裏面走出來。

陳賜:“餵?”

她笑瞇瞇地:“轉頭。”

隔著人潮,他回過頭,看見少女就站在對面街角,長發被風吹得飄搖。

宋嘉茉見他朝自己走過來,正想著要怎麽委婉提出訴求,他卻已經率先伸出手,示意把袋子給他。

還蠻自覺的嘛。

她想。

將自己的袋子都交給他提之後,她轉頭去找尹冰露,身後卻空無一人。

宋嘉茉拿出手機發消息:【你人呢?】

一分鐘後收到回覆:【一個合格的CP粉不應該在此時當電燈泡,不能耽誤你們,祝幸福3<】

【……】

好不容易到了家,宋嘉茉一臉的高深莫測,只是望著他。

陳賜:“怎麽?”

小姑娘擡眉:“我看你是從澤川寺出來的,你去幹嘛了?”

“求姻緣?工作?學習?”看他的表情,好像都不對,宋嘉茉繼續回想,“該不會是去懺悔的吧?”

她越猜越覺得有道理似的:“你懺悔什麽啊?凡心沒斷、六根不凈?”

小姑娘忍不住又湊近了些:“怎麽……你有什麽世俗的欲望嗎?”

也不知道是被猜中了,還是被她煩得不行,陳賜伸出手,捏住她的嘴唇。

“說完了沒有?”

她當然沒說完,但嘴唇被他捏著,一個字也講不出。

半晌後,氣餒地作罷。

陳賜松開手:“說完了就回房休息。”

她已經轉身走出幾步,但到底憋不住,看熱鬧似的又湊了回來:“不必那麽緊張啦,你現在正是青春期,有一些躁動也是人之常情——”

他緩緩掀起眼皮。

“你很有經驗?”

“……”

腦子裏閃過一些夢境,她立刻站直身體,收斂了所有表情,無辜道:“怎麽會呢,我一無所知的。”

然後飛奔回了房間。

少女蒙進被子裏,深刻地意識到一件事情。

不能給陳賜挖坑,不然可能會把自己給埋了。

很快,春節如期而至。

其實家裏的春節大差不差。

陳建元回來的時候,就會很熱鬧,上上下下全都是人,有進行不完的飯局和拜訪;

但大多數時候,陳建元是不在的,她和陳賜就會出去過,看看煙花,逛逛公園。

其實也挺好。

不過今年陳建元雖然沒回來,但家裏多了個人,莫顧也在。

一大早,宋嘉茉就拉著陳賜一起貼對聯,貼完再貼福字。

以往這些都是阿姨來做,但她今年,突然就很想和陳賜一起。

宋嘉茉:“這個福要倒著貼,福倒,福到。”

少年指尖頓了一秒,旋即垂眼笑:“迷不迷信?”

她伸出手指,將他貼好的東西再次壓平。

“迷信你還不是得聽我的。”

因為莫顧在,所以今年取消了逛公園的環節。

晚上吃了餃子,她坐在沙發上等晚會。

沒記錯的話,十點多,葉凜有一個合唱節目。

她扛著困意等到十點,終於,報幕裏傳來熟悉的名字:“掌聲歡迎葉凜——”

“啪”地一聲,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陳賜波瀾不驚的聲音隨之傳來。

“停電了。”

“……”

宋嘉茉沈默了那麽兩秒:“我剛看到你關電閘了。”

他也仍舊很鎮定的模樣,淡道:“是嗎,那你來打開。”

宋嘉茉先是摸黑找了會兒手機,又打開手電筒,去找陳賜的位置。

再搬來小凳子,把電閘一個一個掰上去。

等做完這些,葉凜的節目早就過去八百年了。

看著屏幕中的相聲,和陳賜早有預謀挑起的唇角,她很是咬牙切齒:“好笑嗎?”

“相聲不錯,”他說,“我在笑節目。”

“你最好是。”

過了兩分鐘,她想起來了:“我還可以用微博看啊,現在肯定在熱搜上了。挺好。”

她剛打開手機,聽到他愈加冷淡的音調:“嗯,你今天已經看了十幾個小時電腦,再多看一會,近視了更好。”

明知道他是危言聳聽,但她還是不由得有些懷疑:“那我應該幹什麽?”

陳賜:“閉眼休息。”

她坐在沙發上掙紮了一會兒,決定先休息個五分鐘,再去看今晚帥氣的葉凜。

結果眼睛閉上沒多久,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玻璃門上映著客廳倒影,少女睡得沈浸,頭靠在身側人的肩上。

陳賜擡起手,將電視音量調低,窗外驀然炸響幾聲煙花,肩上的少女抖了兩下,他又放下遙控器,轉身捂住她的耳朵。

她終於放松下來,沒有被吵醒。

二樓拐角處,莫顧剛接完家裏的電話,下樓時,就看見這幅光景。

她在原地定了會兒,最終轉身上去。

春節後,沒過幾天就是她的生日。

宋嘉茉對過生日倒比較隨意,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剛推開門,就看到了桌上的蛋糕。

她伸出手指,挑了團奶油送進嘴裏:“香芋味的?”

陳賜看了會兒她嘴角的奶油,拿出個叉子,遞給她。

“我剛洗過手了,很幹凈的。”

似是為了佐證,她又用指尖沾了團奶油,遞到他面前。

……遞出去才發現不對。

陳賜目光似是暗了一秒,她連忙將手收回,重新含進了自己嘴裏。

宋嘉茉含著指尖,過了片刻,陳賜才將目光收回。

老規矩,她一邊點蠟燭許願,陳賜在一旁幫她拍照片。

她還記得頭幾年的時候,他的拍照技術真的很直男,後來在她的調教下,也漸漸學會了角度、燈光、氛圍。

從去年開始,攝影作品漸漸可圈可點,去年生日的拍立得,她都保存在了櫃子裏。

少女點完蠟燭,虔誠地許完願,又停了一會兒,這才睜開眼,謹慎地吹熄。

陳賜沒見她這樣過:“許的什麽願?”

她還維持著雙手交握的姿勢,擡起眼,有漂亮的上目線。

“希望,可以永遠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頭頂吊燈璀璨而眩暈,在陳賜的目光裏,有她眼睛的投影。

“會的。”他說。

莫顧:“切蛋糕吧。”

切完蛋糕之後,宋嘉茉找他要自己的生日照片。

拿到手數了數,數量卻不太對。

她問:“怎麽只有九張啊?”

陳賜:“相紙就九張。”

“不可能啊……”她暗自嘀咕,“我剛剛親自裝的相紙,一盒十張呀。”

“難道我比較倒黴,那盒剛好缺一張?”

他擡了擡眼:“有可能。”

“呸呸呸,”少女又連忙改口,“生日不能說自己倒黴,就當是拍得太好看,被人偷了一張吧。”

想了想,宋嘉茉又道:“我是不是有什麽數字九的魔咒?我記得去年也是拍了十張,但我前幾天整理的時候,發現也只有九張了。”

她看向莫顧:“就是你去我房裏換衣服的那天。”

莫顧也笑著,這才說:“好像是,在你桌上看到了。”

她們討論得投入,沒看見有人轉過身,將某張少女許願的拍立得,夾在了錢包第一層。

……

第二天,宋嘉茉起了個早床,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麽想的,總之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到了澤川寺裏頭。

面前有一棵參天的常青樹,上面掛滿了各種木牌。

澤川寺的祈福牌分很多種。

若是要求愛情,那就買背面有紅色愛心的;若是求友情,則要買藍色的;親情是粉色。

見她猶豫,賣木牌的奶奶和善道:“小姑娘,想寫給誰的?”

她停了會,才說:“我哥。”

“要什麽顏色的?”

怎麽會問這樣的問題呢,都說了是給哥哥的了。

可既然這樣被問了,好像找到了一絲突破口似的,她堅定了一下,隨後說:“……紅色那個。”

這個寺裏沒什麽傳說,但大家總想圖個好兆頭似的,把對方的名字寫在木牌上,以求得自己和那人能夠長長久久。

不管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

她將陳賜的名字寫在上面,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小小角落。

走出澤川寺時,耳機的音樂正隨機播到尾聲,是那首被她存了很久的《真相是真》。

——希望能得世界允許/坦蕩一次喊他姓名/再說愛意。

她回過頭,又看了那木牌很久。

晚上,尹冰露說要再幫她辦個生日趴。

她之前一直是這樣的,生日當天和陳賜一起,第二天和朋友一起。

故而沒覺得有什麽不對,換了套好看的長裙,迎著冷風走了出去。

走到許願池附近時,突然遇到了莫顧。

她笑著打過招呼:“我去跟朋友過個生日,你累了就先休息,阿姨那邊我也說過了。”

“朋友?”莫顧像是品了品,又問,“那你結束之後,會去找陳賜嗎?”

看著莫顧的表情,她突然覺得有些奇怪,本來沒有這個計劃,但最終還是道:“……可能?看情況吧。”

路燈光線微弱,莫顧看著她坦蕩的眼睛。

和少女露出來的,寒風中伶仃又漂亮的鎖骨。

那一瞬間,濃濃的嫉妒突然要將人吞沒。

莫顧想,她怎麽會這麽坦蕩,她怎麽能如此不在意?

怎麽會有人,這麽擅長偽裝?

宋嘉茉沒走出幾步,聽見莫顧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你喜歡陳賜。”

是肯定句。

幾乎只是一瞬間,血液翻湧,身體僵硬,她大腦一片空白,定在原地。

莫顧走到她面前,手機上是一張拍攝的照片。

“你寫了他的名字牌,背面是紅色——你竟然在求自己和他的愛情?”

“你喜歡他,你怎麽敢喜歡他?你知道他是你的誰嗎?”

……

在她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莫顧一句接著一句,像是接連不斷的炮火朝她襲來,而她甚至來不及舉起盾牌。

一字一句,有如重擊。

宋嘉茉緩緩擡起眼睛。

莫顧終於沒再笑了。

像是某種有毒的蘑菇,披上極具親和力的外衣,在終於不用偽裝的暗夜時分,肆無忌憚地生長。

莫顧:“喜歡自己的哥哥……是變態嗎?”

她的身子終於忍不住晃了一下。

莫顧乘勝追擊:“如果不是我找了一下午,根本不知道你的牌子藏在哪裏。”

“別人都往最中央擠,只有你放在角落,你也知道荒唐吧,你也害怕被人發現吧?”

“你怕被知道,”莫顧說,“你也覺得丟人。”

“我怕什麽?”

莫顧笑了下,看了眼手機:“時間如果沒錯的話,陳賜已經進了寺廟廊道,差不多十分鐘之後,就能看見你的木牌。”

“如果你真的不怕的話,那就去參加生日會吧,然後今晚回來,收獲一些‘驚喜’。”

莫顧問:“你不害怕嗎?你真的敢賭嗎?”

像無數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順著她身體纏繞而上,這夜寒風吹拂,少女衣衫單薄,終於忍不住輕輕戰栗。

十分鐘後,出租在澤川寺門口急剎。

宋嘉茉推開車門,落地便開始奔跑起來。

天不知什麽時候落起了小雨。

少女越跑越快,還要騰出空去抹臉上的雨水,她拼命安慰自己沒有關系,眼眶卻忍不住漸漸灼燙,到最後,已經分不清抹掉的是雨水還是眼淚。

原來她是害怕的,她真的是害怕的。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無法接受這種概率的發生。

她害怕看到陳賜那一刻詫異的眼光,害怕他當她是個異類,害怕他覺得恐怖,害怕他覺得,自己的妹妹,原來是個怪胎。

可她喜歡他啊,難道喜歡一個人也有錯嗎。

腳下步伐漸漸淩亂,雨勢猛烈,濺在青石地磚上,砸出層層漣漪。

世界反反覆覆地,清晰又模糊。她伸手,又擦了擦臉頰。

他站在那顆古樹之下,正伸出手,想要翻動某個木牌。

“陳賜!”她驟然開口。

陳賜動作頓住,轉頭看她。

她三兩步跑上前去,用力扯下那塊木牌,牢牢握在手心。

她太用力了,連指尖都在輕微顫抖,泛出毫無血色的青白。

雨聲嘩啦,她緊緊地攥住木牌背面,語調裏帶著泣不成聲的哽咽:“別看。”

漫長的奔跑後終於脫力,她忍不住跪坐在地,雙手抵住額頭,整個人蜷作一圈,連手臂都在輕輕發抖。

“你看了嗎……”

她問得小聲,但她知道,陳賜肯定聽見了。

但他沒有回答。

內心深處開始後怕,她做了好久的心理準備,才敢擡頭看他。

這夜的光是冷暖不明的色調,他長睫斂著,眉心緊皺。

少年伸出指尖,在她臉上擦了一下,好像從始至終,關心的只有這一個問題。

他說,“怎麽哭了。”

好像被問過就覺得更委屈,她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再度決堤。

少女開始啜泣,但他不能做更多,只是身體微微前傾,讓她能靠在自己肩上。

面前是具一點也不溫熱的身體,她的手心本該暖和,此刻卻被雨水凍成了冰,她很少哭,盡管成長得比任何人都要艱辛。

陳賜握住她手腕,連帶心臟也傳來些許痛感。

“我沒看,沒看,”像是安慰似的,他摸著她的發頂,耐心地重覆一遍又一遍,“我沒看。”

“沒看就好,”她像是再說不出更多的話,慶幸又失落地,一遍又一遍地小聲重覆,“沒看就好。”

“嗯,”他應著,說,“別哭了,好不好?”

這夜的雨來得湍急,仿佛她強忍了這樣久的愛意,終於找到一個能流放的出口。

哭出來就好了。

過了許久,少女的抽離慢慢止住,雨也漸漸停了。

陳賜不知什麽時候,脫掉了裏面的襯衫,她還沒反應過來時,感覺到溫熱指腹落在她頭頂,是陳賜在用襯衫幫她擦拭。

她抿住唇,躲開他的目光,輕聲說:“尹冰露還在等我,我先過去了。”

陳賜像是看了她一會兒,她知道,他一定有很多話想問。

但最後,他只是低聲叮囑:“記得先換身衣服。”

“好。”

最終也再沒說更多,宋嘉茉披著他的襯衫,從小路離開。

陳賜在原地站了會兒,打車回了陳家。

莫顧坐在客廳裏,見他回來,目光似有若無地看向他身後,像是在找誰。

他沒什麽太好的語氣,涼涼掀起眼瞼,問道:“你跟她說什麽了?”

這突如其來的問句,讓莫顧楞了一下。

陳賜對她雖然冷淡,但她知道,是天生性格使然。

陳莫兩家交好,即使他再不喜歡她,也從沒用這種語氣和她說過話。

她笑了下,裝傻道:“什麽?”

“裝很久了,”陳賜說,“累不累?”

今晚陳昆找他,說是莫顧沒空,但想去求一個牌,讓他們幫著先買。

剛進寺廟沒多久,陳昆有事先離開,他卻看到了一個寫著自己名字的木牌,正想取下來看,宋嘉茉就跑了過來。

那牌子的掛繩和別的不一樣,很顯眼,像是刻意想讓人發現似的。

前因後果聯系起來,答案便顯而易見。

莫顧仍在嘴硬,笑著搖頭:“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聽不懂?”陳賜笑了下,“上次見你就這樣,別的不會,裝傻倒是挺厲害。”

“我知道你為什麽住過來,我也知道陳昆有什麽期待,不過對於討厭的東西,我一向不怎麽在乎。”

像是被狠狠紮到,莫顧的瞳孔動了一下。

“對,”他漫不經意,“從第一次見你就討厭你,這樣說能聽懂了麽?”

“我聽不懂,”莫顧說,“你沒理由討厭我。”

憑什麽討厭她?

她父親和陳建元是同學,剛出社會時還幫襯過,娃娃親雖是玩笑話,但也代表有過這樣的念頭。

後來陳家越來越好,她父親要強,也時時和陳家對比,怕她跟不上步調,特意把她送去貴族學校。

她家庭條件也只能算不錯,但和同學比起來,是顯而易見的天差地別。於是慢慢擡不起頭來,高傲又卑微地憋著一口氣,想要過上很好的生活。

陳家是最好也最合適的地方,所有長輩都很喜歡她,有什麽問題?

最開始見到宋嘉茉時,她想要打好關系,因為她知道,以後若是要長久地生活在一起,首先要先收服他妹妹的心。

於是她拼了命地說好話,可是呢,宋嘉茉今晚和“朋友”出去,根本就沒有邀請她。

宋嘉茉沒把她當朋友。

這樣就算了,但千不該萬不該——

不該讓她看見宋嘉茉的眼神,不該讓她發現宋嘉茉的喜歡,更不該……讓她體會到,陳賜對宋嘉茉,也和對別人不一樣。

可他們是兄妹啊,兄妹怎麽能在一起?與其到時候糾纏不清,不如就斷在這裏,不就是對大家最好的結局?

每一步她都走得合情合理,他憑什麽討厭她?

像是看出她的想法似的,陳賜又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覺得,把她趕出去,你就是勝算最大的人?”

“可惜你不夠有自知之明,如果一定要走一個,那個人只會是你。”

他說:“明天搬出去,離宋嘉茉遠點。”

說完之後,陳賜頭也沒回地轉身離開,大門重重關上。

仿佛回來,只不過是為了給她撐腰。

頭頂吊燈刺眼,莫顧踉蹌兩步,胃裏開始翻攪。

她咬緊牙關,恨恨偏過頭去。

陳賜按地址抵達時,正是夜裏十點鐘。

江寺幫他打開門,然後說:“她在二樓呢,一直沒下來。”

到了樓上,宋嘉茉正坐在飄窗旁邊,赤著腳,旁邊擺著幾個空的易拉罐。

靠過去,能聞到淡淡的酒氣。

見他來了,尹冰露也先行離開,關上了二樓的門。

氣氛安靜下來。

陳賜看了她一會兒,這才從手邊拆了雙一次性拖鞋。

“過來把鞋子穿上。”

她目光迷蒙地瞧過來,這才慢吞吞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然後穿過他的手臂,抱住了他。

少女的鼻尖抵在他胸口,嗓音悶悶地說:“我喝醉了。”

陳賜頓了頓,這才擡起手,緩緩扶住她的腦後:“嗯,會不會難受?”

“不難受。”她說。

她就這麽抱著,能感受到他呼吸時胸膛的起伏,能聞到他襯衣上淡而清冽的味道,還有手下的,真實的觸感。

她猜自己今晚一定很莫名其妙,但好在她是個醉鬼,醉鬼本來就不用講道理。

她沒頭沒腦地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不奇怪。”他說。

他說不奇怪,那就當她不奇怪吧。

抱了會兒,宋嘉茉又仰起頭來。

他好像並沒有在發呆,很快,也垂頭看她:“嗯?”

小姑娘鼻尖紅紅地說:“你真好看。”

他失笑,彈了下她的腦袋:“醉得不輕。”

“你是不是把人家櫃子裏的酒都扒光了?”

“哪有,我才喝了幾罐……”

說到這裏,她好像反應過來什麽,後退幾步,抱了幾瓶酒到桌子上:“你也喝。”

“怎麽?”

“喝了你就是共犯,”她振振有詞,“人家追責的時候,我能減輕一點兒懲罰。”

暗影裏,他好像還是在笑:“那我都說是我喝的不就行了?”

少女沈吟兩秒。

“有道理哦。”

“但是我想和你一起。”她說。

陳賜開瓶的指尖頓了一下。

“想一直和你一起,”她下巴墊在一瓶果酒上,不知怎麽地,睫毛上斂了點水霧,“做什麽都一起。”

陳賜:“住男寢也一起?”

“啊,”她楞了下,“那這個就不一起了吧。”

“……”

陳賜手指覆在眼睛上,忽而沈沈地笑。

“你只有取笑我的時候才會這麽高興,”她很不爽的樣子,搶過他手裏的酒,惡霸一樣地說,“不準喝了!你去沙發上睡覺!”

但他最終還是沒聽她的。

淩晨一點多,宋嘉茉從房間裏走出來,看他在沙發上睡著了,手邊還擺著好幾個酒瓶。

其實二樓有給他的房間,但他應該是醉得厲害,沒扛住,就睡熟了。

宋嘉茉走過去,輕輕蹲在他旁邊,小聲道:“為什麽要喝酒呢。”

說完又覺得沒立場,她今晚也喝了。

——但其實她根本沒喝醉。

幾瓶寫著泰文的果酒而已,也就糊弄一下陳賜,她很清楚自己沒醉,只是有些事,清醒的她並不能做而已。

醉了真好,醉了還能抱他。

少女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突然想起很久之前。

那會兒她進陳家不久,因為常年的營養不良,無論是身高還是身材,都比同齡人差上一大截。

有男生跟在她後面笑了她一路,第二天,陳賜就把那人的頭按進水缸裏,動靜鬧得太大,後來再沒人敢笑她。

又後來,學校裏穿裙子,總有男生混混似的來挑她的裙子,被陳賜揍進了醫院。

其實陳賜大她兩歲,這是他讀的第二年高三。

去年他高考,她後從家裏出發,不小心被車撞到,出了場小車禍,死死捏著手機不敢通知他,生怕影響他考試。

但他最後還是來了。

即將被推進手術室的前一秒,陳賜放下書包,揉揉她的腦袋:“沒事,哥哥在。”

那是最後一場英語,她始終耿耿於懷,每次提起,少年就會輕狂地一擡眼:“我就算再考十次也是狀元,有什麽可緊張的?”

“你第一次進手術室,我不在,你害怕怎麽辦?”

再後來她提起,他又總能找到新說法:“這不是還能多陪你上一年學?賺的。”

好像連安慰人的角度都這麽清奇。

他第一次下廚是為她,第一次打架是為她,高考要考兩次,也是為她。

她總覺得,她欠他太多了,這輩子也還不完。

從始至終,她坦蕩的,不過是她無法控制的愛情;而她怕被發現的,只是自己從來沒有餘地選擇的兄妹關系。

想到這裏,她湊近了些,想細致地看一看他,記住他的五官他的輪廓,如果以後沒有再看一次的機會,起碼可以用記憶取暖。

少年的五官生得極好,眉骨很深,鼻梁很高,身高和樣貌都很出挑,小時候每次遇到,她都會反覆向所有人強調,這麽好的人,是她的哥哥。

她的哥哥。

她的憩息所,她的沿途燈。

她漫長時光中,唯一賴以生存的氧氣和希望。

她對這個世界所有的,關於溫柔的,具象化的認知。

她的……陳賜。

她真的真的,好喜歡他。

可惜他一輩子也不會知道了。

他一輩子,也不用知道的。

少女伸出手指,趁他熟睡,手指順著鼻梁滑到嘴唇,又落在他的喉結上。

不知是被什麽蠱惑,有念頭一閃而過,她忍不住傾身,嘴唇落在他唇角。

短暫的、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的吻。

偷親之後,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她猛地向後一退,而後落荒而逃。

還好陳賜睡著,沒有看到。

但少女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腳步聲消失的那一秒——

在沙發上躺了許久的人,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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