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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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巳時,祁子臻換上一襲藍底白花紋的長衫,外套一件雪白狐裘,狐裘上繡著銀色暗紋,以淺藍流蘇發帶將頭發束起。

他的神色冷清,面容清秀,藍白衣裳更襯出一副飄然仙人之姿。

宋堯旭見他裝扮後不由得讚嘆一句:“子臻果真清新俊逸啊。”

“殿下謬讚。”祁子臻頷首應聲,嗓音冷淡,似是揉不散化不掉的霜雪,再多的熱情暖意都被驅之九裏之外。

宋堯旭眸間蘊出柔和笑意:“轎子我已命人備好,動身罷,再晚些恐是要遲了。”

“謝殿下,草民告退。”祁子臻翩然行禮後,轉身同崔良一道準備乘轎去往觀王府。

石琴的重量非一般人可輕易搬著行走大段路,崔良身為侍衛力氣比較大,宋堯旭便特意安排他替祁子臻搬運石琴——同時也是留個心眼,以防有何不測。

宋堯旭雖向來敬重觀王,但同樣知曉觀王世子平日行徑多有不端,祁子臻初次與他們接觸,難保會不會出什麽事情。

祁子臻不知他的這些小心思,一步一步走得緩慢。

天上還在下著細細小小的雪粒,似是哪路神仙酩酊大醉,胡亂地將白雲揉成碎末往人間揮灑[註],沾著凝結不化的冷氣,徒惹人心緒不寧。

去往觀王府的路上,祁子臻一直抱著那個裝有琴錘的木盒,甚至不顧木盒上的灰沾到衣裳,染上一片灰蒙蒙。

在轎中坐在他對面的崔良都有些看不下去,開口提醒道:“……祁公子,你這樣拿著衣服會臟的。”

祁子臻聞聲擡眸看了他一眼,旋即轉移視線,淡然道:“無妨。”

只那一眼,崔良就仿佛又見到了那日石橋之上、大雪之中依舊一身單薄長衫的冷傲少年。

迎著寒風驟雪卻始終正直挺拔,似乎不曾懼怕一切凜冽冰霜。

他閉上嘴,不再多管閑事。

轎外,細雪還在搖搖晃晃地落下,等到他們抵達觀王府時似乎還變得更大了些。

祁子臻看著轎外落下的雪花,直到崔良再三提醒後才終於緩緩走下轎子,望向他曾無比熟悉的觀王府。

觀王世子宋季啟就站在觀王府門口,像是在刻意等他,見他下轎後大方地走上前:“閣下便是祁大公子罷?”

宋季啟與祁子臻同齡,只稍小他四月,穿著一身華貴紫衣,嘴上笑得燦爛,卻分毫不涉及眼底。

祁子臻不著痕跡地後退小半步,頷首致意:“宋公子。”

宋季啟仿佛沒有察覺到他的冷淡,熱情地上前一步,笑著誇讚:“我早從父親處聽聞祁大公子才貌雙全,如今看來果真氣度不凡,不枉我特地在此處等候啊。其餘人已到廳內落座,祁大公子也請隨我一同來吧。”

說完卻沒有要走動的意思。

祁子臻無意理會他的話外音,冷漠地順著他的話往前走,絲毫不管他的反應。

宋季啟在後頭停頓小半會兒後還是很快跟了上來,十分好客般地向他介紹觀王府構造。

他興致缺缺,前世早就不知在觀王府走過多少遍,每個角落他都熟悉非常,每處景致他都看得厭倦。

許是終於發現自己熱臉貼了冷屁股,宋季啟面上還維持著假笑,態度跟著冷淡不少,幾乎沒什麽交流地走到了舉辦宴席的大廳。

廳內早已坐滿各個世家子弟,祁子臻略微掃視一眼,其間大部分都是前世與宋季啟往來密切之輩,也都是被宋季啟利用了個徹底的可憐人。

他無視掉所有人的問好關註,沈默地站在門口附近。

大廳活絡的氛圍因他這一舉動凝滯不少。

站在他身側的宋季啟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反應過來,賠笑道:“子臻兄特意為今日宴席備了一首曲子,昨日於東宮中練習得有些勞累,多有得罪各位莫要記掛在心上。”

宋季啟特地點明了“東宮”,原本變得不太好的情緒當即又熱絡起來,招呼著讓他落座。

祁子臻對客套話沒有興趣,聽著宋季啟的安排到他的位置上坐下,崔良就搬著石琴到他身後。

世家子弟的宴席開場多半都是喝酒拍馬屁,而且大部分都是在拍宋季啟的馬屁。前世祁子臻跟著宋季啟參與得多,還時不時就要代他飲酒,每次宴席完都要難受半天。

如今他與宋季啟毫無瓜葛,又因暫住東宮,世家子弟們沒有敢給他灌酒的。他落得清閑,仿佛只是這場宴席的旁觀者,不吃不喝不參與,只是兀自坐在原處。

他身後的崔良似是幾次想開口說什麽,最後都打消了念頭,陪著祁子臻在那幹坐著。

待到酒過三巡後,有些喝得半醉不醉的世家子弟膽子便大了些,突然將話題拋向祁子臻。

“誒對了,世子不是說那位祁公子琴藝高超,今日想讓他來給我們開開眼界的麽?怎麽還沒開始?”

緊接著又有另一人附和:“是啊是啊,快讓我們看看究竟有多高超。”

祁子臻側眸往說話人的方向看去,認出那個喝得臉頰通紅的人正是工部侍郎的獨子,前世似乎死於他父親貪汙受賄,由於數額過大直接抄家斬首。

而附和的那人是一個副將的次子,前世在最後他父親於邊境戰爭中公然當逃兵,還在逃跑路上被敵軍士兵殺死,他們家族也被流放,這位次子似乎半路就遭遇強盜被誤殺身亡。

他沒打算給將死之人什麽好臉色,依舊漠然坐在原本的位置上。

宋季啟卻以為他這是因那兩人的無禮之語生氣,忙調和道:“他們喝多了之後便容易口無遮攔,祁公子莫怪。此前我也聽父親說過祁公子琴藝,不知我們可否有幸賞聽一曲?”

宋季啟本人開口祁子臻便不再冷臉,拱手起身,讓崔良將石琴放置好。

廳內本就有一處專為演奏搭的小臺子,他等崔良將石琴放上去之後掀開琴盒,又從懷中的木盒子裏拿出那對琴錘。

在場的人基本都不曾見到過石琴,原本尚且喧鬧的廳內逐漸安靜下來,或好奇或不屑,都等著他開始。

祁子臻輕吸一口氣,微微握緊琴錘開始演奏。

“叮——”

比手指敲擊更清脆的聲響回蕩在整個大廳內,一聲接著一聲,聽似雜亂無章,卻一點、一點緩慢的融合了起來。

就好似海浪邊被細沙掩埋的珍寶,在海浪的一次次沖刷下逐漸露出被粗糙表面所掩蓋的真容。

與石橋上不同,這次宴席中祁子臻特地換了首意氣的曲子,清脆泠然,清而不冷,傲而不孤。更似一個懷揣著鴻鵠之志的少年人,心向遠方,堅韌傲然,如松柏一般翠綠活力,不懈往前。

世家子弟中懂樂之人不多,但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到祁子臻琴音中朦朧的意思。

更有一人因聽得入迷,不知不覺間松開了手中的茶杯。

“啪——”

瓷杯擦桌著桌沿墜地,剎那間摔得粉碎。

旁邊的人恰好被桌角濺起的碎片劃破指尖,又正好酒氣上頭,怒罵道:“你這是作甚?莫不是看我不順想著借機害我呢?”

摔碎茶杯的人自覺理虧,正要道歉時忽地聽到清脆琴藝驀然拔高一聲,隨後戛然而止。

未回神的眾人皆是一楞,看著石琴後的祁子臻雙手緊緊握著琴錘,幾乎是克制不住地輕顫。

“祁公子?”崔良也頓覺不對,上前想詢問情況。

祁子臻卻驀地將琴錘重重砸在石琴旁邊,冷聲道:“抱歉,我有些不舒服,先走一步。”

緊接著他便快步離開了大廳,在眾人都還沒弄清楚情況時消失在大門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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