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多，江禾川一個人沿著馬路邊走著，剛剛的飯店地理位置較偏，周圍幾乎沒有什麽店鋪，路上的行人算上自己只有兩三個，腿也因為長時間的步行有些酸。

剛從飯店出來的時候，江禾川看了眼手機，二十多個未接來電全是黎宥打來的，還沒來得及回電，手機就沒電關機了，進飯店之前，他特意把手機調成靜音，想著這樣對黎宥他爸爸禮貌些，沒想到直接被打得沒電，早知道提前發短信說一聲了。

盡管已經入了春，晚上的風還是讓人忍不住打顫。江禾川把厚衛衣的拉鏈拉到頭，把折下去的衣領立起來，雖然禦寒作用不大，但往脖子裏鉆的寒風明顯少了很多。

這件衛衣是高一的時候買的，拉鏈那裏很容易壞。有一次和黎宥出去的時候拉鏈又壞了，拉的時候，拉鏈經過的地方並沒有咬合在一起，依舊是分開的兩條鏈子。

黎宥用力把拉鏈拉到最底下，讓其回到原來的一側，蹲下把拉鏈頭放進嘴裏一咬，然後把帶著他牙印的拉鏈拉了上去。

沒想到臨時簡單地修了一下，後來再都沒有壞過。

江禾川低頭看了眼拉到頭的拉鏈，把那個冰涼的金屬含進嘴裏，就這麽走了一路。

江禾川剛從道館出來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是個中年男人，語氣有種習慣於命令別人的威嚴和不容置喙。江禾川還在想自己認識的人誰這樣說話時，對方又開了口，“我是黎宥他爸，剛剛說的那個地方，半小時之後到。”

不等江禾川拒絕就直接掛了電話。

當時江禾川猶豫到底去不去，或是要不要給黎宥說一聲，但電話是直接打在自己手機上的，看樣子對方並不想讓黎宥知道。

江禾川站在原地，把剛剛那串手機號存進通訊錄，順便開了靜音，就打車往剛剛電話裏說的地方去了。

約好的飯店看起來很是高檔，外面停著的車江禾川也很眼熟，是之前去海邊過來接他和黎宥的那輛，看樣子是黎宥家的車。

前臺負責接待的服務員上前詢問了包間的號碼，走在前面把江禾川引到包間門口。

門外站著司機白哥，江禾川看到他點頭打了個招呼，剛走進去，白哥從外面拉上了門。

包間裏只有四張椅子，那個男人坐在對著門的一張椅子上，看見江禾川進來後示意他坐。

江禾川客客氣氣說了聲“叔叔好”，隨後坐在對面，看著黎澤等著他先開口。

“你還真敢來。”

聽不出語氣的一句話，甚至聽不出是諷刺還是誇讚，江禾川以為黎宥他爸會像電視劇演的一樣，扔給他一張卡，讓他離開自己兒子。

“沒什麽好怕的。”江禾川語氣沒有變化，但聽著乖巧了一些。

“你，是那混小子的.....”黎澤像是在思索一個恰當的用詞，最終還是恨鐵不成鋼般地重重嘆了一口氣，“你是他......男朋友？”

確實可以這麽說，但是面對長輩，而且還是這麽嚴肅的場合，江禾川覺得很不自在，眼神收回了一些，“是。”

黎澤有一次在家的時候，黎宥的手機響了起來，作為父親，黎澤自認為自己的教育很好，孩子的隱私也很尊重從來不去窺探。

可黎澤在家的那幾天，發現黎宥經常對著手機傻笑，甚至好幾次夜不歸宿，電話打過去也不是吵鬧的壞境。他以前不是沒有談過戀愛，可和這次看起來完全不同，以前黎宥不說，黎澤根本看不出來他在談戀愛。

剛剛黎宥被家裏阿姨叫去打醬油了，手機落在了家裏，這個電話鈴聲是個聲音很好聽的男生清唱，不是黎宥的聲音，也不是以前那些英文歌的鈴聲。

對於兒子的反常行為，黎澤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他喝完杯子裏的茶，站起來去接水，客廳裏只有他一個人，在路過沙發時偷偷看了一眼亮著屏幕的手機。

亮起的屏幕上是一個男生的照片，穿著和黎宥一樣的校服，很是清秀乖巧，拍這張照片的時候似乎是不太樂意，但還是大大方方地正過身子讓拍攝者找角度。

當看見中間顯示的“我的心肝大寶貝兒”這八個字時，黎澤手裏的空水杯差點掉在地上。

清唱的聲音還再響，黎澤伸向手機的手有些顫抖，拿起起手機盯著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勇氣接通電話，只是拿起手機拍下了這串號碼。

看著照片裏的男生跟自己打招呼那一刻，黎澤就確定了那個鈴聲就是他的聲音，也確定了自己的兒子，真的是和面前這個男生在談戀愛。

黎澤向來做事果斷，接下來也沒有什麽廢話。

“同學，今天叫你過來，就是讓你跟黎宥分手的，雖然我不反對他談戀愛，但還沒開明到讓他和男生在一起。”

江禾川聽出來黎澤的聲音有些壓不住的激動，但依舊沒有畏懼的神色，問道：“那您為什麽不直接給他說？”

“哼！”黎澤有些氣憤，不再壓制情緒，像是想起了什麽特別氣人的事，“你以為我沒有說過？那臭小子竟然威脅我說他不回這個家！我就這麽一個兒子，難道要我這老身子骨再去生一個嗎？！”

“......”

這父子倆還真有些像。

其實黎澤只是選擇性地說了幾句，在他好幾次威逼利誘和黎宥交談無果後，黎宥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竟敢炫耀自己的男朋友！只要黎澤回來，就翻出手機裏江禾川的照片視頻，把手機貼在他面前給他看，有寫作業睡著的，還有每次考試的成績單，看到後來，黎澤甚至已經順眼到能自己翻得看！

但這些事實在是不堪說出口，黎澤選擇性地閉口不談。

江禾川絲毫沒有動搖，“叔叔，我不會分的。”

“你們都是男生！男生和男生談的什麽戀愛！”

“叔叔，這個並不是能分開我和他的理由。”

“你的家庭情況我都了解過了，你媽媽......”，說起江禾川的事情，黎澤不再咄咄逼人，語速也慢了很多。

江禾川聽到這裏，打斷了他，“對不起，我想說，可能我看起來過得很困難，很需要幫助，但這些我都能解決。我和黎宥兩個人的事，不會因為任何其他事情影響，只有我們能決定我們的關系。

或許現在你們看起來，我們之間像是玩鬧，但這需要時間來證明。要是今天您能讓他站在這裏跟我說這些，那今天絕對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可是您不是也知道，他不會嗎？黎宥理智，真誠，認定什麽事都會堅持到底，您是他父親，沒有人比您更清楚您兒子。

同樣，我母親的情況我清楚，她確實需要更好的治療，但我相信我自己的能力，她也一直在努力。可能四五年，也可能十年，我會讓她等到的。叔叔，既然你了解過我的情況，那您應該也知道，拋開家庭，我並不比黎宥差，您相信他以後能取得多大的成就，我也可以，我的母親也同樣為我驕傲，相信我。

我們都成年了，我了解他相信他，更不會就這樣辜負他。我不會為了什麽所謂的幫助和還沒到來的前途放棄什麽，因為，我靠我自己都可以得到。”

江禾川說完這些話，幾乎能感覺到體內血液流動的速度加快，心臟的搏動也隨之加速，但卻有種說不出的暢快，像是剛剛立下了一個絕不會違背的誓言一樣，在自己的未來有著萬種不確定的十幾歲的年紀，堅定到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做到。

也同樣堅信著黎宥。

對我來說，你不是妥協，是必選。

黎澤看著江禾川，看著他眼裏和黎宥眼裏閃爍的著一樣的東西，沈默許久，半晌，像個父親般，帶著不可奈何地責罵道，“你也是個混小子！”

江禾川抱歉地笑了笑，這是兩人聊到現在的第一個笑容，黎澤又是重重嘆了一口氣，站起來整了整坐皺的衣服，對一起站起來的江禾川說道：“別高興地太早，等我以後有時間慢慢收拾你們兩個混小子！”

走到小區門口時，江禾川幾乎要凍麻了，原地跺了跺腳，然後從門口那家超市裏看裏一眼墻上的掛鐘，已經快十二點了，也不知道黎宥現在在家還是已經回去了。

剛到三樓和四樓的拐角處，頭頂上新安的聲控燈應聲亮起。

臺階上突然出現的人影把江禾川下了一跳，黎宥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在外面，從旁邊的一堆東西來看應該去買蛋糕了，他正搓手哈氣，看來也是在外面很久了。

不過比自己要好多了，因為他過來一把抱住自己的時候，整個人還是要更暖和一些。

江禾川緊繃著的身子頓時舒展了不少，懶懶地埋在黎宥懷裏汲取溫暖，累得把重心都傾向他。沒說這麽晚回來幹嘛去了，只解釋說自己的手機沒電了，黎宥也什麽都沒有問，只是揉了揉他冰涼的臉頰，說道：“你可真厲害。”

“你也是。”江禾川呼出小片白氣。

不久前，黎宥收到了一條短信，黎澤發來的，一句中國式家長的經典威脅：

【只要成績退步立馬分手！】

後面還跟著一個自動推薦的表情，是一個生氣到頭頂冒煙的小熊，黎宥回了一直彎腰鞠躬的同系列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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