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黎宥來江禾川家時，剛到一樓，就聽見樓道裏乒乒乓乓，還時不時的傳來電鉆的聲音。

上到第二層，樓梯轉角的那一小塊平臺架著一個折疊人字梯，折疊梯上的人正在給頂上用電鉆打孔，底下扶著的人旁邊放著紙箱，裏面是兩個吸頂燈。這兩人應該是在安裝樓道的燈。

底下的中年男人看見黎宥，往旁邊讓了讓，“帥小夥，過得去嗎？”

黎宥吸著氣從折疊梯和扶手轉角的夾縫裏移動，給了對方一個“ok”的手勢。

“大叔，小區物業開始安裝燈了嗎？”

“這破小區的物業哪裏管這些，這是我自己花錢買的，小區樓道一到晚上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清楚，幸虧只有5層，我就自己花錢買了兩個，二樓和四樓各裝一個聲控燈，上次喝醉摔我好大一跤呢！”

“這樣啊，大叔你人真好！”黎宥一點也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中年男人擺了擺手，笑得很是開心：“都是鄰居，這點小事不算什麽的。”

江禾川家在四樓，黎宥上來從門墊底下摸出鑰匙，插進鑰匙孔開門進屋。

現在這個點，江禾川還沒從道館回來，家裏沒人，黎宥給陳軍說，因為快高考就再不去道館了，多交的學費也就當蹭江禾川家當自習室了。

但其實黎宥真正不去的原因，是他現在除了上課，基本上想什麽時候見到江禾川就能什麽時候見到，當初去道館的目的就是為了能和他多接觸，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必要了。

下課回家後，江禾川看到家裏多出來的鞋，就知道黎宥來了，把圍巾帽子和外套在墻邊的衣架上掛好，穿著拖鞋徑直走到廚房門口，黎宥果然在裏面。

看見人回來了，黎宥把鍋裏煮好的奶茶倒進兩個玻璃杯裏，遞給打哈欠犯困的江禾川，“喝了暖暖，等會兒寫題精神點兒，去洗洗手，我還做了華夫餅。”

江禾川點點頭，先是喝了一大口，才端著兩杯奶茶慢悠悠地往茶幾走。

洗完手從衛生間出來，江禾川盤腿坐上地毯，從茶幾上兩摞厚厚的覆習資料中抽出幾本書攤開，伸手拿了一塊香軟嫩黃的華夫餅。

“怎麽樣？是不是超好吃？”

江禾川也有些餓了，快速吃完了一小塊，嘴巴裏盡是華夫餅香甜的餘味，他又伸手拿了一塊，不忘回應黎宥：“好吃，都到了可以收小費的程度了。”

看江禾川吃得香，黎宥倒是不忘抓住機會，“那當然要收小費啊！”

一口吃得有點多，江禾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茶順了順，不慌不忙道：“行啊，那先談談你賴在我家的這段日子怎麽算？”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黎宥也坐了下來，“咋們這明明是為了學習，在一起探討學術、共同進步好嘛！”

把話題從“小費”這個問題轉移走之後，江禾川沒再說話，安心地開始做題了。他心裏明白黎宥不會真的要錢，他怕的是其奇奇怪怪的要求，以自己以往的經驗，黎宥確實能幹得出來這種事情。

有一次家裏的凈水器壞了，黎宥搗鼓半天後把水管和水箱卸了下來，準備拿出去修。

本來江禾川是打算自己去的，但半小時之後道館有課，肯定趕不回來，只好麻煩黎宥跑一趟。

“哎呀沒事沒事，反正你不在我一個人做題也挺無聊的，出去透透氣也挺舒服。”黎宥左右手提著水管和水箱從廚房出來。

江禾川有些不太好意思。

“車都來了，吶，你看。”黎宥朝窗外努努嘴。走到門口換好鞋，他扭頭看見江禾川在後面站著，臉上還是一副糾結的表情。

也不知道司機看見他家少爺提著水管水箱去維修會是什麽表情。

“小川，過來幫我個忙。”

聽到黎宥叫自己幫忙，江禾川趕緊過去，畢竟有事麻煩他，要是自己能幫上什麽小忙還是很樂意很積極的。

“我手騰不出來，你幫我戴下圍巾和帽子。”

“......”江禾川覺得他是故意的，心裏的愧疚瞬間蕩然無存，“我幫你拿著，你戴。”說完就向黎宥伸出手，要接過他手裏的東西。

黎宥抓得死死的不松手，“不行，太重了。”

“那你就先放下來——”

“司機都等著急了！”黎宥還是不肯松手。

放下來不就需要幾秒鐘嗎？江禾川知道，黎宥是肯定不會松手了，擔心司機真的會因為兩人現在的玩鬧等著急，他只好拿起衣架上的圍巾，輕輕一甩，把中間的部分套在了黎宥的脖子上。

黎宥笑著向前一步，稍稍低下頭。

“不用這麽低，我能夠著。”江禾川把餘下的圍巾左右各繞一圈搭在前面，打了一個結防止松開。

把帽子往黎宥頭上戴的時候，黎宥又蹲低了一些，但是頭擡了起來，視線平對著江禾川的眼睛。

正在整理頭發和帽沿的江禾川，實在是忽略不了面前這個灼熱的眼神，哪怕盡量避開，但餘光掃過還是讓他的表情變得很不自然。

更糟糕的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總是想用餘光看黎宥。

高挺的鼻梁，從毛線帽邊沿漏出來的一點碎發，形狀好看的嘴唇挑起弧度，臥蠶也隨著眼睛向上瞇起顯現出來，眼神是少年獨有的清澈幹凈，卻又有著一種瞧不真切的情緒。江禾川覺得，就是這個道不明的眼神讓他越來越不自在。

——他突然把毛線帽猛地向下一拉，蓋住了黎宥的眼睛。

“？”黎宥突然眼前一黑，“幹嘛？小江同志不能這麽小氣啊，長得好看還不能讓人看啊？”

被調侃的小江同志把帽子拉了上去，故作鎮定地快速整理好之後，把黎宥往門口推。在門合上的最後一秒，裏面傳出了一句極不情願的：“路上慢點！”

黎宥把下巴往圍巾裏塞了塞，大聲道：“保證完成任務！”

兩人從中午一直覆習到了下午六點，除了吃飯和中間偶爾地休息之外，整個客廳都安安靜靜的。茶幾上到處都是草稿紙，江禾川整理起來數了數，一共34張，正反都是滿滿的。

紫紅的夕陽從窗外斜射進來，冬季的太陽，比其他季節更暗淡一些，空氣中彌漫著灰色的霧氣，讓窗外的景色看起來有些朦朧。

收拾好茶幾上的書本稿紙，江禾川躺在沙發上閉眼放空。黎宥覆習完今天的進度，直接就倒在了地毯上。

很安靜，安靜到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江禾川很少像這樣安靜的躺在沙發上，一個人的時候，寫完作業他就早早收拾洗漱睡覺了，或者是放開音樂做做家務，總之不會讓家裏太安靜。

但現在耳邊只是多了一個人的呼吸聲，卻讓他覺得很安心。

夕陽的光線不強，可正對著還是有些刺眼。江禾川把手背搭在額頭上，用手擋住正面的橘色光線。

黎宥雙手交叉枕在腦後，眼神落在那只放松微曲的手上。客廳裏沒開燈，夕陽的光線照在手上，使得浸沒在陰暗環境下的手微微模糊，暖調的光從指縫間滲出，襯得本就白皙的手指像一幅油畫，邊緣和指尖都映著好看的橘粉色光澤。

他不由自主地擡起胳膊，用食指輕輕碰了碰那幅油畫。

“唔？”

幾秒後，沙發上傳來帶有疑惑的聲調。

大概是快要睡著了，江禾川的聲音有點啞，慵懶的氣音被拉長。

“考完期末去海邊玩兒吧。”黎宥輕聲道。

沙發上的人用小到聽不見的聲音“哼哼”了一聲，再沒有回音了。

江禾川睡著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

第二天江禾川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沙發上睡了一夜。窗外還沒亮透，他摸到手機按開電源鍵，早上5點，今天是周一。

把身上的毛毯向上一攏，江禾川又躺了回去。

才五點，睡到六點半鬧鈴響再起來吧。

七點鐘，江禾川洗漱好，戴上圍巾帽子出去買早點。下到三樓的時候，就聽見底下有人罵罵咧咧，聽那意思好像是有人砸了什麽東西。下到二樓，就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樓梯平臺處自言自語地罵著什麽。

江禾川認識這個大叔，他是住在三層的鄰居，前兩天碰到他打招呼的時候，還聽他說馬上樓道就安聲控燈了，再也不用摸黑上下樓。

看著地上那個石頭塊和燈罩上掉下來的塑料碎片，很明顯，有人故意打壞了這個聲控燈。

發現江禾川下來，中年男人語氣緩和了一些，“小川啊，你最近有沒見過什麽可疑的人？”

江禾川想了想，搖了搖頭，“沒什麽印象，這是怎麽了？”

提到這個，男人的表情明顯更不好了，語速也快了很多，“哼！不知道哪個臭小子！昨天我剛安的聲控燈，今天早上竟然都被人打碎了！本來以為是什麽小混混故意找事幹，但我家門底下卻被塞了一些錢？！雖說那錢能再好幾個，但你說哪個神經病能幹出這樣的事！！啊？！！”

說著，他氣得不行，重重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塊，石塊從樓梯上滾了下去，罵到：“讓我逮著他，必須得扒他一層皮！！！”

“......”

不知為何，江禾川心裏隱隱約約有了猜測，但又覺得，應該不會，安慰了他幾句就下樓買早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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