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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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禾川比妹妹大了兩歲。

因為男孩子小時候長得慢,從小江禾川和妹妹站在一起就會別人誤認為是雙胞胎。

兄妹兩的關系一直很好,盡管年齡差距小,但從來沒有鬧過不愉快,他兩長大後統一認為都是父母的功勞,因為爸爸媽媽從來沒有過偏心,盡最大努力給予他們很好的生活條件和教育。

從小不管去哪裏,江禾川都很喜歡帶著江禾雪一起,小小的男孩子很喜歡這個長得很好看,還能陪她一起玩兒的妹妹。

媽媽的生日會上,江禾川給江禾雪打下手,一起給媽媽做了手工禮物和蛋糕。小學的籃球比賽,江禾雪會在下課後的第一時間跑去給江禾川加油,在籃球場上驕傲地朝江禾川喊“哥哥”。每次江禾雪受到情書,江禾川都會不講理的扔掉,“你未來的男朋友必須我來把關!”

放假一家人去鄉下玩兒,江禾川興奮地拉著江禾雪跑在最前面,因為江禾雪那天特意穿了新的裙子,怕被弄臟所以有些落後,江禾川就先沖了出去,結果不小心摔進了土路旁邊好大一灘的馬糞裏。江禾雪看著江禾川快要被熏得喘不過氣,撅著嘴掙著了半分鐘,用自己新裙子的裙擺給他擦了臉。

“這是爸爸從意大利給我帶回來的紗裙,你要怎麽賠!”小女孩就算生氣也還是軟軟的聲音,讓小男孩很是愧疚。

小男孩豎起三根帶有味道的手指,用還沒變聲的聲音鄭重發誓:“等江禾雪18歲,我江禾川給她賠100條超級超級好看的裙子!”

“還要公主頭飾!還要珍珠包包!”小女孩在對方的誓言裏霸道地加了很多條件。

等江禾雪說完了,江禾川才放下手。

媽媽小跑著從後面趕來,拎著兩個有味道的小人兒回到車邊清洗。

就算是到了小學六年級,爸爸也可以一手抱一個,把他兩扛在肩上,兩人趴在爸爸的肩背互相扮鬼臉逗對方,看誰先笑出來。

那時候,江禾川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開心的男孩子,妹妹也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

至少在14歲以前,江禾川都這麽認為。

小學畢業的那個假期很長,江瑜給他兩都報了興趣班。江禾川選擇了覺得很帥氣的跆拳道,江禾雪正是愛美的年紀,在網上聽說游泳對皮膚和身材好,就去了泳游館。

道館和游泳館離的不算近,江禾雪讓江禾川每次下課後,都騎自行車過來等她一起回家,說什麽女生走太多路腿會變粗各種各樣的借口。

江禾川一開始以自行車安後座太醜為理由拒絕了。在一次回家的路上,他碰到江禾雪一個人拎著包可憐巴巴地磨蹭回來,又擡頭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江禾川下午飯還沒來得及吃,就騎著車出去安後座去了。

江禾雪完勝。

每次接江禾雪的時候,他都會給兩人帶一根雪糕,江禾雪的一定是指定的無糖雪糕,等到游泳館等十分鐘左右,江禾雪下課出來就能吃到,然後坐在自行車後座晃著腿一起回家。

那天下著雨,江禾川在門口買好兩根雪糕,把自行車鎖在道館門口,打車去了游泳館。

游泳館分深水區和淺水區,還有一塊是專門給VIP用擋板隔出來的區域,江禾雪在這裏已經游了快一年了。

江禾川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江禾雪,聽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雨聲和震耳的雷聲,他捏了捏有些發軟得雪糕,心想這快有半小時了,江禾雪怎麽還不出來?上次還因為雪糕化了不高興來著。

覺得有些奇怪的江禾川帶著雪糕繞到了隔板後面,看見泳池的正中央露出一點粉色的泳帽,沒有動靜。

刺骨的恐懼密密麻麻從腳底爬了上來,江禾川楞了一秒後,連鞋帶人一起紮進水裏,想要游過去。

可是他不會游泳,這裏是深水區,就憑他以前看著江禾雪游泳的動作記憶,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原位剛撲騰了幾下,吸進去的水就把自己嗆得差點喘不過氣。

他扒住旁邊的□□兩步翻了上去,大喊呼救,可是雷聲實在是太大了,外面的人根本聽不到。

江禾川全身淌著水跑到外面的前臺喊人,跑起來滑了好幾個趔趄,過來幫忙的工作人員下去把江禾雪拖上來發現,已經沒氣了。

那人說,江禾雪大概是在被發現之前就已經沒氣了。來這個區域游泳的都是有一定經驗的,平時的工作人員對這裏留心得也少,有時會偷懶溜走一陣。

今天天氣冷,江禾雪可能是之前的熱身運動不夠,導致腿抽筋了,呼救的時候雷聲太大,外面的人沒有發覺。

江禾川不敢去想象,江禾雪一個人掙紮著呼救,卻沒人發現有多絕望,也不敢想象在雷聲中漸漸失去意識溺水而亡有多痛苦。

他癱倒在泳池邊上,旁邊是化成水、沒有了形狀的雪糕袋。江禾川沒有去看躺在那裏的江禾雪,只敢呆呆的望著水面,一層層漣漪蕩在瓷磚邊,他覺得頭暈惡心,卻動彈不得,一直盯著不動。

終於,極端忍耐引起了生理性反應,江禾川突然撐著胳膊幹嘔了起來,什麽也沒有,卻覺得內臟都攪在一起,快要被吐出來,疼痛劇烈。

江禾雪去世後,家裏的氣氛顛倒了谷底,雖然沒人主動提起她,可是文珂擺在各個角落的江禾雪的照片、飯桌邊的多出來的一碗米飯,還有江瑜越來越麻木的表情,都讓江禾川喘不過氣。

妹妹是我害死的,江禾川一直這麽覺得。

文珂的精神狀況出了問題,她有時候會盯著江禾川看很久,冷不丁地叫他“江禾雪”,甚至是過來摸著江禾川的臉,問他為什麽把頭發剪成男生的樣子,都沒有以前好看了。

有一次,她甚至逛街回來拿出來一條裙子比在江禾川身上,讓他進臥室去試試。

江禾川拿著裙子看了很久,在文珂的註視下,走進了江禾雪的房間。

一個月後,文珂徹底崩潰了。她把家裏所有有關江禾雪的東西都砸得稀碎,書和照片撕了一地,嘴上卻哭喊著要找她的女兒江禾雪,“小雪!我的小雪呢!?小雪你快到媽媽這兒來啊!啊——!”

文珂扯著自己的頭發,江瑜掰不開她的手,只能把她的胳膊按得靠近腦袋,讓她不要傷到自己。

江禾川從學校趕回來看到這一幕,在文珂面前蹲下來,責備地笑著說:“媽,我回來了,我是小雪啊。”

文珂擡起頭,捧著江禾川的臉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抱住他就開始哭,江禾川環著文珂顫抖的脊背,看見江瑜站起來走出去了。

江瑜走了,所有的行李都沒拿,那天晚上之後再沒回來過。江禾川往垃圾袋裏塞著江瑜留下的衣服和東西,不由得想起他那天的表情,藏不住的厭煩和嫌棄,還有出門後一句以為江禾川聽不到的“神經病”。

那段時間,江禾川一直請假在家裏陪著文珂,他大部分時間都會被叫成“小雪”,文珂似乎也忘了“江禾川”的存在,很少叫他的名字。看見他的臥室和衣服,就算想不起來也不會問這是誰的。

自己好像被抹去了。

再後來,他們賣了房子,搬了家,文珂在精神狀態好的情況下,會去親戚那裏上上班,打發時間。

她的病情時好時壞,但不論在怎樣的狀態下,她都覺得江禾雪還活著。有時候她會突然問江禾川:“小川,今天你妹妹回來吃飯嗎?”

“嗯,下午六點放學回來。”

“對了媽,今天下午我要和同學去打球,就不回來吃了。”

“好,那你走的時候拿點零錢在外面吃。”

每次吃飯都是兩個人,但文珂從來沒有發現到有什麽不對。

她偶爾會記憶混亂,沒有時間概念。有一次江禾川看見,她在購物網站上看婚紗和喜糖盒,說是要給江禾雪準備,有時候還會念叨自己要抱外孫了。

她在心裏把江禾雪的一生過了一遍又一遍。

江禾川小時候和妹妹一樣,也是個愛臭美的臭屁小孩兒,一天在家不知道要照多少次鏡子。

自從自己開始穿裙子,戴假發,就再也沒有為了某件衣服或是要出門照過鏡子,這種幾近分裂的扮演,讓他覺得自己很惡心。

其實江禾川一開始並沒有打算在學校也要打扮得像個女生一樣,用江禾雪的名字上學。

直到文珂有一次突然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給女兒開過家長會了。上班時間,她突然找到江禾雪以前的班級門口,抓著班主任的手問她的女兒在哪裏。

江禾川趕過來把她帶去了醫院,一路上能聽見別人投來不善地眼神,“為什麽要放神經病出來啊?傷到別人怎麽辦?”

早些時候,江禾川還會憤怒地回頭解釋:“她不是神經病!她只是想找她的女兒!”

次數多了,江禾川越來越沈默,不再理會別人說什麽,坐上出租後,路上一言不發地抱著文珂掙紮的手去往醫院,哪怕是司機的好心問候也不予回應。

中考時,江禾川是市裏的第一,為了離家近點,第一志願沒有報市裏最好的高中。那次事情之後,江禾川聯系了一中的老師,說明了自己的情況,想要轉過去上學。

一中自然是高興,以江禾川中考的成績和高一的各科成績來看,高考自然也能拿出很優秀的成績。

就算按他的要求,轉來後自己的名字要變成“江禾雪”,但老師還是在辦公室裏給他保存著寫有“江禾川”的各種獎狀證書,這些在自主招生時對他是有好處的。

每次家長會之後,米惠會單獨找文珂聊聊,說她的女兒在學校很用功,人緣也特別好。她的哥哥江禾川經常來學校接她,還會輔導她的功課,對她的幫助很大。

這時候,等在門口的江禾川,總能看到洋溢在文珂臉上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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