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未蔔先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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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年初的正月初八一大早,四川安縣城關安昌鎮西街的梅家老宅門前停下兩乘滑竿,派頭極其引人註目。

梅影和齊宏都是一身鄉紳打扮,示意隨從上前點燃一掛鞭炮,後退幾步站到了上風頭。

這次梅影和齊宏是以正月拜碼頭的名義探訪自己百年前的親人來的。

梅影記得爺爺說起過,自己一家原本是安縣的梅家,後來幾經顛沛,六幾年逃荒時候,才在華陽落戶。現在她就是專程來看看爺爺的父親母親誕生的地方。

“馬上就可以見到你爺爺的爺爺了。”齊宏捏著梅影的手,低聲笑著說。

鞭炮的硝煙還沒散盡,大門裏邊走出一個年近四十的瘦弱男子,看見眾人,笑臉僵在臉上,門外的人他一個都不認識:“貴客臨門……”

“你就是梅先生吧!”齊宏問道。

“正是在下,不知道貴客找梅某有何事?”梅先生聽出齊宏的女子聲音,眉毛一跳,在看隨從長槍短打,仿佛想起了什麽:“閣下莫非是江口玉羅煞齊隊長?”

“呵呵!你知道的事還挺多的……我們今天來就是來看看你全家可好?”齊宏開心自己的名氣。

“陸爺齊隊長光臨寒舍,棚壁生輝!請!”無事不蹬三寶殿!梅先生雖然疑惑,但是也不敢再問。

“梅先生不必客氣,我們坐坐就走,打擾梅家,希望先生不要見怪!”梅影喝了一口茶,仔細打量了梅先生一眼,原來爺爺的爺爺是這樣的啊!新長袍到是一塵不染,五官依稀有爺爺的影子,滿身呆氣,不敢與人對視,看得出性格的懦弱,男人沒男人氣概,怪不得梅家要衰落……

梅先生拘謹的陪客,梅影齊宏坐了一會兒,面面相窺,甚是無趣,便揮手讓隨從擡上一個箱子。

“我們久聞梅先生大名,專程給梅府上下帶來了禮物,我夫人想見見你們全家,可否引見?”梅影流露出一絲乞求。

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梅先生一怔,這江口一霸冒然而來,還要見內眷?難道不知道內外有別嗎?

“這個……這個……”梅先生結巴起來。

“梅先生不必擔心,我們只想認識一下,馬上就走。”梅影無奈的想,這個封建時代可真不好打交道,怎麽讓他答應呢?略一沈呤,梅影伸手打開箱蓋。

“這……”梅先生被滿箱的大洋和衣料晃花了眼睛,猶豫著對倒茶的下人開了口:“小四,請太太和少爺小姐過來見客。”

梅影啞然失笑,沒想到自己居然用這種方式才能見百年祖宗。

“真沒意思,早知道就不來了,害我破費,還被人家看成居心叵測!”梅影坐上滑竿,扭頭對齊宏說。

“呵呵,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還好啦!可以見到梅家人,我就不成啦!我爺是個抗戰遺孤,根本就沒處找去。”齊宏笑笑說:“既然來到安縣,咱們就逛幾天吧!”

一入夜,滿縣城的人仿佛都到十字口和大南街來閑逛。這是小城一天散漫生活的餘興,一年勞作完後的總休憩。大人小孩隨走,隨談,隨吃,悠哉游哉。梅影和齊宏夾雜其中。

街道兩旁,擔子上燃著方形的油燈、蠟燭燈,點點光影照著燒臘攤子上各種鹵味。孩子們吵著買一葉鴨翅或一串雞肫,吃得噴香。大人則進酒鋪吃喝,還可站在櫃臺邊從小販手裏買點花生米下酒,俗稱“吃木腦殼酒”,梅影和齊宏也樂孜孜的坐下點酒要菜,還嘗到一種無鱗的沙溝魚,味道奇美,是安縣特產。

“明天上哪裏去玩?”梅影問齊宏。

“你說上哪裏”齊宏想了想道:“剛才聽人說明天是安縣的大節日“上九會”,我們去靈官廟逛逛吧!”

每年正月初九的“上九會”,是安縣的大節日。寺廟裏念皇經,講“聖諭”,善男信女帶上供品進香,吃齋飯,求得菩薩保佑新的一年無病無災。這是除夕和“大破五”(元宵節)之間最火紅的一天,靈官廟的廣場上有川戲班的大戲在唱。

人頭攢動中,梅影和齊宏也擠在當中看川劇變臉。

“呵呵~他這個道具的確落後多了,假臉沒彈性,繃不起來,一眼就看出來了。”梅影笑道。

“這個時代那有萊卡面料,他這是用絹畫的,已經不錯了。”齊宏也笑起來,今天她披了個雪狐圍脖,是逛街時候買的,忖得臉蛋格外嬌媚,知道自己不久可以做回男人後,她也不刻意遮掩女子身態了,梅影也說過,反正她怎麽打扮都蓋不住女人形象,索性順其自然好了。

梅影和齊宏站的有些累了,便從人群中往外擠去。

齊宏忽然覺得脖子上一空,低頭一看,雪狐皮圍脖不翼而飛,遭棒客(搶劫)了!

“梅影!”齊宏喊了一聲,撲向人群中那個迅速退卻的人影,雪狐尾巴還在那人的棉襖下擺晃動。

梅影一驚,趕緊緊追上去,兩人一個包抄,終於在人群邊沿抓住了那個光天化日下的搶劫者。

“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小得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沒滿月的兒子……”搶匪矮小精瘦,滿臉恐懼的磕起頭來。

“叫你搶!叫你搶!搶到我的頭上來了!找死!”齊宏罵著,一把推倒他,從他懷裏掏回雪狐皮,那劫匪沒想到齊宏的如此舉動,張著嘴巴躺在地上看著齊宏發楞。

“看什麽看?滾!找你八十歲的老母去!”齊宏系好圍脖,見那家夥還在地上,踢了他屁股一腳罵道。

“呵呵!算了,不要理他,我們走吧!”梅影拉著齊宏轉身離開了。

回到客棧,剛一進門,就見外面跟進來幾個大漢,那個劫匪也在當中,見了齊宏一指道:“就是這個女人!”

絡腮胡子眼裏露著兇光瞪著齊宏:“你個女人敢打我兄弟?”

梅影齊宏同時一驚道:“老兄搞錯了吧?是他搶我們的狐領子”

與絡腮胡子同來的一個人跨上來,亮出腰間的匕首,“少跟他廢話,先清綱,看他操口是哪兒的。”

這跑灘有跑灘的規矩,有行話,原來有一部《春典》,據說是專門記錄各江湖門派的規矩和行話的一本書。“清綱”就是問一個人的來龍去脈的意思,“操口”是家的住址。

梅影在袍哥裏混了一年多,學到不少江湖知識,當然知道其中的利害,不待“清綱”就說:“本人家住崇寧縣江口鎮。”

那人一聽,對絡腮胡子說:“嘿,格老子醒展嗦。”所謂“醒展”就是懂得江湖黑話的意思,“飛頭(姓什麽)?”

“地頭飛(姓陸)。”

“嗨了沒有?”這幾個人說了半天江湖話,又講起袍哥來了,但袍哥一般都懂《春典》。

“嗨了。”

絡腮胡子“哦”了一聲,正在考慮下一步怎麽辦。

這時,只聽客棧的掌櫃說:“大爺來了!”

絡腮胡子急忙掉過頭,垂手而立,招呼:“大爺!”

“陸爺,還認得到我不?”那位袍哥大爺看到梅影,驚喜地問。

梅影一看,直說:“認得認得,這不是鄭慕周嗎?明洋大爺去世,咱們不就在一桌喝酒嗎?”

“陸爺呀,到了安縣,咋個不來找我呢?”鄭慕周說到這裏,又轉過頭去,問絡腮胡子,“你們幾爺子在這兒做啥子?還不快來見過江口舵把子陸大爺和陸太太”四川人喜歡把“幾個人”說成幾爺子,有一點戲謔的成分。

絡腮胡子帶頭拱拱手:“見過陸大爺。” 轉頭看著齊宏:“太太就是玉羅煞?小的失禮了!”

齊宏見他前倨後恭,態度轉變的真快,差點要笑,但終於忍住,擺擺手說:“不客氣,不客氣。”

“是熊克武、楊庶堪、吳玉章他們在安縣鬧的起義?原來他們躲這裏了,卻還是性急。”梅影聽了鄭慕周講起兩月前的安縣起義失敗事件,跌腳道:“現在他們該沒危險了吧?藏哪裏去了?”

“不知道,這次他們可能跑得更遠了。”鄭慕周說道。

“這次起義損失了多少人?”梅影關心起來:“進城門時候,我看到那裏掛著不少人頭……”

“不多,我們袍哥沒啥損失,殺掉的是些頂替的乞丐。”鄭慕周道。

梅影放下心來,正色對鄭慕周緩緩說:“鄭慕周,你跟其它袍哥不同,萬不可意氣用事,以後你多買槍,多發展人手,過不了幾年就要改天換地了,到時候槍稈子裏出政權。袍哥也將翻身為白道。繼續保持你的豪俠氣質,你的前程將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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