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還是那樣熱鬧，進進出出的人談笑聲和在門旁邊擺攤的小販的吆喝聲以及戲臺的鼓樂聲交匯在一起。

德二桿住的包廂很隱蔽，本來是二樓連接戲樓盡頭拐彎處高架的回廊，後來封閉成一個單間，跟其它房間隔著樓梯和廁所，因為視角不佳，望不到戲臺，房間又狹小，所以一直當貯藏室用。

彩霞慢慢走近那間包廂，二樓走廊靠外側垂下的遮陽竹簾使樓下的人根本看不到上面人的活動，透過竹簾的清晨陽光使彩霞的臉上流動起密密的光影。她每天巡視過茶樓後，通常都到經理間單獨休息一會兒，現在這個時候成了她來麻痹德二桿的機會。德二桿一定不能暴露，只有牢牢的控制住他的行動，才有機會消滅這個危險人物。

彩霞的手捏著鑰匙對準門上的鎖孔，這是陸爺安裝的西洋雙把手兩面鎖，無論裏面和外面的人有鑰匙都可以打開，現在這個門的兩把鑰匙分別掌握在德二桿和彩霞手裏。

彩霞扭動門把手，一種無法預知的恐懼猛然揪住了她的心，兩腿突然發冷發顫，她壯著膽子來作這種危險的會面，這種突然襲來的震顫她早已經不陌生了。

彩霞定了定神，再次回頭看看身後有沒有人，然後猛一吸了一口氣，一閃身滑進門縫。

屋裏光線很暗，混著隔夜的酒肉氣味，窗戶上掛著厚重的毛毯，房間裏布局成一個小客廳形式，靠墻放著藤椅和藤編茶幾，窗戶下的平櫃上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

屋中間一個高立櫃如屏風般放著，正好隔出床的空間，中間掛著布簾子。

彩霞站在床前，臉上越來越陰暗，再次看著德二桿惡魔一般恐怖的睡相：臉上縱橫的疤痕牽拉得臉部變形，紅色的眼腱外翻，眼皮無法合攏，睡覺也翻著白眼，嘴巴也張著，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一陣陣酸臭伴隨著呼嚕聲聲。

這個家夥簡直沒把我放到眼裏！如果手有把見血封喉的利刃，我就立刻割斷這個家夥的喉嚨！彩霞恨恨的想。

不過彩霞也只是這樣想想，沒有萬全之策，怎敢輕舉妄動？這個德二桿奸猾得很，吃喝都非常小心，每次都讓送飯送水的人先吃先喝過再動手，看來下毒的機會是沒有了。有什麽辦法讓這個家夥無聲無息的死掉？用刀殺顯然最不成熟，一刀下去不死的話，什麽都完了，更何況這家夥睡覺都象在放哨。如果我李彩霞有力氣,現在就把這個家夥勒死!

“王哥！起來吧！吃中午飯了！我知道你已經醒了！”彩霞聽出王德的呼嚕聲並不自然，不想任由他裝下去，拿起紗笠敲敲床沿說道。

王德的鼾聲嘎然而止，一翻身坐起來，臉上的疤痕牽動，勉強擠出個古怪的笑容道：“陸太太早啊！陸爺還沒回來嗎？”

彩霞忍住厭惡感，堆起笑容說道：“陸爺和齊宏昨晚回來了，以後我不能多來看你，你一定要小心，不要露了行跡，一但洩露身份，你在這梅影茶香樓的逍遙日子就結束了！”

“曉得，沒想到老子王德還能過上這樣快活的神仙日子！哈哈！早知道就早點來找你了。”王德譏誚的盯著彩霞說。

“神仙日子……你以後還是少招點野雞吧！日嫖夜賭的，我哪有那麽多錢供你揮霍？”彩霞想起自己送進當鋪的金首飾，又恨又氣。

“老子是男人！不睡女人怎麽成？舍不得錢，你陪老子睡也成！”王德覺得自己已經抓定這個女人的把柄，突然心生惡意，誕著臉靠過來。

“你站遠點，我可不是低三下四的妓女！我是陸隊長的夫人！”彩霞後退一步，聲音微微顫抖。

“喲～～陸天賜現在忙著寵玉羅煞，你犯得著為他守節嗎？再說你也還不是妓女和土匪的種，裝什麽正經女人？”王德一把攥住彩霞的胳膊嘲諷道：“你天天來跟我秘密幽會，沒覺得咱們到象天生的一對奸夫淫婦嗎？”

彩霞一哆嗦，在這種暧昧的啟示下屈服了，她一把扯下套手腕上的錢袋，使勁的往王德胸口一砸：“拿去，你這個吃人的餓鬼！不要忘了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壓榨的我暴露了就一起等死吧！”

王德一手抓住錢袋一手繼續攥著彩霞的胳膊，若有所思的打量了一會又笑起來。

“放開！不就拿到錢了嗎？有什麽好笑的？要找妓女就快爬！”彩霞惡狠狠的瞪著眼道。

“老子笑自己太瓜！放著現成的女人不睡還花錢去嫖！現在仔細一看，你長得比那些野雞強多了！從現在起，老子不找野雞了！老子要嘗家雞的味道！”王德說完把錢袋往身後一丟，一把拖過彩霞就往床上按。

彩霞低低的驚呼了一聲，死命的掙紮起來，冬天的衣服多，王德在幹擾之下一時難已得逞，怒意漸生。

“你是不是要我打得你滿臉開花？是不是要我撕得你破破爛爛？老子只是日你一下，羅蔔拔了洞洞在，又沒有什麽損失，你走出去還不是有錢有勢的陸太太，除了老子，哪個曉得這個事？”王德氣急敗壞的威脅道：“懂事就自己脫！又不是沒跟男人睡過，裝什麽樣子？”

彩霞這才明白自己怕暴露而把惡魔藏匿在自己身邊無異於玩火，控制不了就會遭受更多傷害。

見彩霞不再反抗，僵硬的躺在床上，王德興奮得臉上的疤痕扭曲發紅，三下兩除二的脫下褲子就撲上來。

在王德的欲望沖擊下，彩霞覺得喉頭有苦絲絲的東西往上湧，王德那醜陋不堪的臉在眼前晃動，猩紅的舌頭舔在她臉上，讓她直惡心，身體被侮辱侵犯帶來憋人的憤怒，象抽筋一樣抓心扯肝，如果可能，彩霞希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一切她將從新安排，一切麻煩都沒有發生過，這一切都只是個夢！

第四十九章在崩潰邊緣 江口鎮的福音堂開放不久，就建了個收容所，免費給乞丐提供吃住和治療疾病，組織他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勞動，首先被感動做了第一批教徒，後來陸續又有附近的小市民入會，教民慢慢居然有了□□十個了。

聖誕節要到了，候牧師要準備聖誕活動，四處講經布道游說募捐。

候牧師經常到陸家來，生硬的四川話已經講得象那麽回事了，每次來都給陸家上下講一兩個聖經故事。

齊宏跟梅影一點都不感興趣，候牧師講的故事他們都知道，但是出於眾所周知的原因不能表現出來，只能禮貌的陪在旁邊聽。

陸老夫人和舊中國所有沒有文化的民間婦女一樣，信仰頗雜，屬於見菩薩就拜，逢鬼神就燒香的那種，對候牧師本人的形象和對“西洋天帝”好奇，加上聽候牧師講的故事新鮮，打發時間也正好，也就對候牧師熱情接待了。

“原來上帝也是行善的，跟如來佛主一樣，也是住在西方，他們應該認識吧！”陸老夫人感嘆道。

“是啊！不過目前上帝對子民是最仁愛的。”侯牧師及時的提醒道：“老夫人因該經常來個禮拜，上帝會更加眷顧您老的。”

“我？不好去吧！算了，我把心盡到也是一樣。”陸老夫人有些動心，卻又想目前教民裏基本沒有鎮上的富貴名流，還是不要去招人議論的好。

“老夫人說的是，您老上回送到救濟院的米面可是救了很多人命啊！上帝也會感謝你的。”候牧師點頭同意。

陸老夫人打量著坐在面前的候牧師，這個洋人長得古怪，看久了到也習慣了，現在穿起了中式棉袍，戴上了兔皮筒帽，黃頭發給遮住了，到顯出一種特別的翩翩風度來。

“我們這裏冬天凍的慌，侯牧師你習慣嗎？想不想家？”陸老夫人註意到候牧師揉了揉手掌邊緣的一塊紅腫，看樣子長了凍瘡了。

“當然要想的，不過我有上帝的使命在身，必須離開家鄉。我母親也是個虔誠的教民，她很支持我來中國”候牧師有些感觸的望著陸老夫人說：“老夫人跟我媽媽一樣，一樣的善良，一樣的慈祥，都有一顆仁愛的心。”

“好孩子，你就把這裏當自己的家吧！”陸老夫人被感動了，拉了拉梅影對侯牧師說道：“你就當他是你兄弟，有什麽事盡管找他幫你！”

“那麽陸爺和齊宏幫我組織聖誕節吧！”候牧師對齊宏討好的一笑：“齊宏你來我福音堂兼職好麽？”

望著滿屋人讚同的眼光，齊宏跟梅影哪能不答應。

這個老外，到真會利用人呢！梅影和齊宏一起對滿面笑容的候牧師悄悄做了個鬼臉。

太陽西斜，候牧師要回去了，齊宏跟梅影把候牧師送到了門口，正好碰見彩霞神情恍惚的回來了，秋雲低著頭跟在後面。

彩霞一定神，擡起頭,見梅影齊宏還有候牧師都站在門口，不安起來：“你們這是。。。？”

“陸夫人好！”候牧師鞠了一躬。

“候牧師要回去了，我們送送。”齊宏笑了笑拉了拉候牧師的胳臂：“你走吧！明天我們一早過來。”

“哦！候牧師走好，我就不送了。”彩霞福了一福，勉強的笑了一下就要走。

“彩霞，你沒生什麽病吧？最近好象瘦多了”梅影突然覺得彩霞的顴骨很突兀，下巴也更尖了,盯著彩霞緩緩說.

“沒，我沒什麽。。。”彩霞沒想到梅影觀察這樣細心，有些慌張。

“你真沒生病嗎？最近我看你吃得很少，精神也不大好，是不是茶樓生意累著了？要不你就不要管了。”梅影滿臉真誠的說。

“不不，不關茶樓的事，我喜歡管茶樓，大概是茶喝多了沒有睡好吧！我先換衣服去了...老爺。”彩霞不敢與梅影對視，匆匆走向自己的房門。

這個可憐的陸太太，也才二十幾歲啊！青春年少卻已經失去了愛與被愛的幸福，現在她擔著個陸家大太太的虛名，為著兒子在這裏受活寡日子的煎熬，只能拼命的用勞作來忘卻痛苦了吧！我也不忍心看你這樣生活呀！可是在這個時代。。。我也無能為力啊！

梅影默然站立了一會，心煩意亂的走了。

陸爺察覺到什麽嗎？彩霞暗想，以後一定要克制住自己，不要在因為煩躁不安而引人註意了。

秋雲幫她脫下狐皮鬥篷、彩霞聽見後窗傳來陸通跟奶媽捉迷藏的笑聲，眼光之下處處都是自己的一切，又親密又可靠，她的臉上終於恢覆了泰然自若的神采，梳洗打扮之後，彩霞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滿面春風的走到大廳裏吃晚飯去了。

一家人象往常一樣吃過飯，梅影跟齊宏逗了會陸通，便回後院了，彩霞陪著陸老夫人有心無腸的聊著，丫鬟婆子都來湊趣，沒有察覺彩霞現在的話越來越少。

彩霞回想著下午在門口陸老爺看自己的眼神，有關心，有憐憫，好象還有許多話要說，卻欲言而止了。

吃飯時候，彩霞偷偷的觀察著自己的丈夫，突然覺得陸爺很陌生，一年多來，陸天賜的連外貌似乎都發生了變化，變得溫文爾雅而富有生氣。

冥思苦想過後，彩霞再一次明白：自己根本不了解陸天賜，也不了解自己的幸福生活，在陸家這麽多年，自己的處境和生活還是不錯的，以前自己迫害丫鬟，陸天賜早就察覺卻只是疏遠自己，沒有懲罰過，後來雖然不再與自己同房，卻對自己溫和尊重，連那個齊宏得勢後也並不與自己為敵，依然讓自己在陸家的主婦地位奇跡般的保留著。

如果還能夠沒有汙點，沒有恐懼，沒有謊言的重新開始生活就好了。。。。

彩霞的思緒不停，又飄回到德二桿□□自己的問題上，自己每天都得心驚膽戰的讓那個土匪發洩，毫無疑問，德二桿會不擇手段的利用他知情者身份無休止的敲詐勒索□□下去。這樣的生活就象整個岷山壓到自己身上，無論自己怎麽努力都擺脫不了。自己不可能永遠籌措到錢供王德揮霍，幽會永遠不被發現，也許再過一兩個月，自己高貴威嚴富有的形象就坍塌在地，被全鎮人抓來游街示眾，任人唾罵。。。。。

德二桿！這驚恐不安的日子我受夠了！我李彩霞要被你逼瘋了！你絕對沒有好下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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