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濃睡。

撐起沈重的眼皮，我掙紮著從床上爬起。推開木窗，撲面一陣清新的空氣，帶著點點寒意。全身一顫，瞬間清醒。初升的朝日，陽光溫和，透過薄霧灑滿庭院。泛黃的樹葉打著卷兒，悠然飄落。一晚寒風，地上早已鋪了一層金黃。院子裏已然蕭瑟，只樹梢處還留著點綠色，在這南方的冬日清晨顯得格外嬌嫩。

我倚窗而立深吸幾口氣，不由心情大好，亂如麻的思緒也漸漸分出條理來。昨晚慕寒已經帶了話，今日小題便要啟程回夏芒國。早早就感覺這小姑娘身份不簡單，卻還是被真相嚇了一跳。回想起與她相處的那些短暫時光，記憶裏幾乎全是暖色調的畫面，她燦爛的笑容，她直率的言語。這段友情，簡單而快樂。

然而，她總歸是要去面對勾心鬥角，要去學會長大。成長，是一件冗長卻無奈的事。漸漸蛻去天真爛漫，披上厚厚的外衣好去抵禦世界的寒冷。可至少，她的成長並不孤單。慕寒，那個面冷心熱的英俊男子，將會一直陪在她身邊吧？她是幸運且幸福的。

胡思亂想著，突然聽見門扉輕叩聲。丫環在門外回話，說是楊二公子有找，已等在客廳。額頭黑線——他還真是英魂不散啊！隨即吩咐丫環轉告楊之瀲稍候片刻，便趕緊動手洗漱換衣。

入了客廳，便見楊之瀲悠然自得地享受著早茶，風度翩翩吃相優雅。在他對面坐下，丫環立馬端來早點放置在我面前。攪著熱氣騰騰的白粥，我斜眼瞟向他，冷淡問道：“這麽早找我幹嗎？”

“一起吃早飯。”他笑容陽光。

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我翻翻白眼不再理會這位精神失常人士，慢悠悠地喝粥吃點心。

“你對葉辰就這麽死心塌地？”原本平淡安然的早餐氛圍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擊得粉碎。我勉強咽下卡在喉嚨口的點心，惡狠狠應道：“我的事，不勞楊二公子操心！”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勺子，面色不屑：“本公子向來懶得管閑事。不過是見你可憐，不忍心任由你掉狼窩，居然不識好歹。”

“這話什麽意思？”我沈下臉色。

他冷笑一聲，直直盯著我：“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傾城山莊的詭異，當真就沒看出一點？”

“你知道什麽？”我滿臉驚訝。

“葉家的閑事我沒興趣。”他撇撇嘴，連這種動作都依然顯得高貴，“不過是無意間撞到你被挾持的畫面。”

我訕笑幾聲，瞅著眼前之人弱弱詢問：“我可不可以認為，你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舉動都是在擔心我？”

“錯，我不過是心血來潮。”他淺淺一笑，“而且，逗逗葉家有名的木頭吃醋可是件相當有趣的事。”

撫去額頭滲出的點點冷汗——不愧是陰險狡猾奸詐之徒，將笑裏藏刀演繹地爐火純青。

“原來楊二公子如此閑情雅致。”耳畔突然響起冰冷的聲音。我瞟了一眼瞬間呆滯的楊之瀲，得意洋洋地蹦至葉辰面前，甜甜笑問：“你什麽時候來的？吃了早飯沒？”

“我吃過了。”他微笑著拍拍我的頭，“快去吃，等下出門換藥去。”

我乖乖點頭。

再轉身，便見楊之瀲立在桌旁，眉宇含笑滿面溫和朝葉辰招呼道：“早啊。”

果真是變臉王，我暗自感嘆，挪回原先的位置坐定。

一個是面色清冷，一個是笑容溫和，還有一個一邊喝粥一邊觀賞著眼前兩人的目光對決。

如此神奇的一景。

沈默稍許，楊之瀲率先開口打破僵局：“看來兩位還有事談，楊某就先告辭了。”

“不送。”見葉辰毫無回應的意思，我只好從粥碗裏擡頭，含糊答了一聲。

“居然含著食物說話，一點女孩子的形象都沒有。”楊之瀲皺皺眉頭，嘟囔了一句。

“楊兄似乎操心過度了。”葉辰突然開口，語調不耐。

楊之瀲略微一楞，隨即舒展笑容：“葉兄好一幅志在必得。不過俗話說：人心善變。何況，相較而言，似乎楊門更適合某個迷糊的人生活啊。”

啊——別玩了吧？我哀怨地望向楊之瀲，卻見葉辰面色不佳。

“告辭告辭。”楊之瀲沖著我狡黠笑笑，隨即轉身離開。

瞅著葉辰的臉色一直未恢覆，我頗為郁悶，三兩口解決了早餐便催促著和他出門。

當然，我出莊最主要的目的是去和小題告別，至於換藥麼，反正師父待在客棧不會跑，不急不急。

跟著葉辰往大門方向走去。一路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難道武林大會還在持續進行中？暗自冥想：這種會議算是屬於年度總結大會，沒個兩三天是完不了的吧？

“大哥已被選為武林盟主，這幾日山莊怕都是這般。”葉辰的語氣極為淡然。

呀，這麽快？我張大嘴巴詫異不已。

“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他眸間含笑。

趕緊用手托起下巴，用力合上，卻依然掩飾不住驚訝表情，直覺得不可思議。

“大哥為此辛苦數年，也算是順理成章之事。”

我沈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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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腳剛邁進客棧，便響起一個晴天霹靂——小題清脆的一聲喚“溪姐姐”，隨即一個身影急速撲進我懷裏。沖擊力之大，我搖晃幾下便向後仰去，還好葉辰用力一撐，才勉強穩住了姿勢。

“我正想去山莊找姐姐呢，結果你就出現在這裏啦。”小題彎著眼，笑容甜美。

慕寒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眼前，依然是毫無波瀾的面容，只是眼底閃過幾絲難以言喻的神色。

“想你了，就來看你唄。”我捏捏小題粉嫩的小臉蛋，隨即對著慕寒微笑頷首。

他稍稍一楞，嘴角揚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他們原本是在用早餐，因著我們的出現，便匆忙回了房間。

一進屋，小題就換上哭喪的表情，哀怨嘆氣：“姐姐，我要離開了。”

“去哪裏？”我佯裝毫不知情——慕寒顯然是不希望小題知曉昨晚的事，而我也不願小題因此對我產生隔閡，不如就當水過無痕吧。

“回家。”她耷拉著肩膀，神情黯然。

“那就可以見到家人了，有什麽不好？”我微笑寬慰，“等以後有空了再來看我。”

“可是，可是，慕慕說也許以後不會再來中原了……”聲音帶著點哭腔，越說越低，她猛然擡頭，眼眶竟含了點點淚水，“姐姐，你和我們一起走吧，這樣就能每天見到你了。”

“小題，我們是朋友，對嗎？”我扶住她的肩膀，見她重重點頭，繼續說道，“朋友不一定要每天在一起，也不一定必須經常聯系，但一定是放在彼此心上……”指著自己的心臟處，我滿臉認真：“也許相隔千裏，也許無法再見，但只要一回憶便覺得滿心快樂。”

她怔怔地盯著我許久，才鄭重點頭。

“好了，別哭。”我替她擦去眼角的淚水，“咱們還有很多悄悄話要講，是吧？”說完，側頭瞟向立在一旁的兩個大男人，一臉趕人的表情。

慕寒二話不說掉頭便離開了房間。葉辰略一點頭，隨即跟上慕寒走了出去。

“咱們趕緊聊私房話吧。”我笑瞇瞇地拉著小題，往床上四仰八叉地一躺，隨口尋了個話題，兩個人便樂滋滋地閑扯開去。

聊兒時的笑話，聊身邊的故事，聊生活的瑣碎。也許若幹年後，當她慢慢成長，學會了內斂與隱藏，明白了成人世界裏“話留三分”的處事原則，會恍然發現這般坦蕩隨意的聊天是多麽不易。

就這樣簡單的聊著，毫無邏輯不著邊界，清脆的話音，縈繞房間的盈盈笑聲，美好而簡單。

馬車已經備好，總歸是到了分別的時刻。

“我把姐姐托付給你了。”小題一本正經地對著葉辰說道，“你不可以欺負她，不能讓她傷心難過，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能丟下她。要照顧她，寵著她，要讓她每天都能開心的笑，千萬千萬要讓她幸福。姐姐其實是個膽小鬼，是個很怕寂寞的人……”

葉辰微笑頷首，而我卻因著這番話楞住半天。

她扯扯我的衣袖，招回我游離的魂兒，表情嚴肅：“南宮聿若是知道姐姐現在很幸福，也會很開心的。”

“謝謝。”輕輕吐出這兩個字，我一把抱住這個小丫頭，只覺得鼻子酸澀。

她拍拍我的背，在耳畔說道：“姐姐要勇敢。你從來就不是孤單一個人的。南宮其實一直都明白你的偽裝，可惜你們還是擦肩而過。”

“小題，要讓他幸福……”我哽咽不已。

似乎有許多的話，卻無從表達。胡言亂語幾句，便慌忙將她趕上馬車，不顧他人轉身匆匆離去。

千裏之外，無處尋覓。異國他鄉，惟有懷念。

漫無目的的在街上亂逛，只覺得胸口悶得慌，卻道不清言不明。

葉辰一直跟在身後，沈默不語。

定住步伐，我望向前方，原是不知不覺間踱到了師父處。這番垂頭喪氣的模樣倒叫師父擔心，不如改日再來。思付妥當，轉身便走，卻被葉辰一把拽住。

“上去吧，你的傷……”

“沒事，傷口很淺。昨天一天我都很小心的伺候它，沒發燒沒感染。”我勉強笑道，“回去吧，這幅樣子不好去見師父。”

話音未落，手腕處一緊，便跌入他的懷抱。

“逞強。”他將下巴抵著我的頭，雙臂也微微的收緊，輕聲說道，“我喜歡看到你快樂的笑容，更想陪你一起分擔難過。”

微微一楞，我把自己埋進溫暖的懷抱裏，不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話。

他的氣息慢慢驅散了縈繞心間的傷感，情緒平覆，心境沈澱。不知怎的，總覺得小題的離開，仿佛是對曾經的生活——那段時時謹慎刻刻揣摩卻依然有哭有笑沒事偷著樂的成長時光的徹底告別，我無法不愁悵。還好，他在身邊……

等等，這兒好象是——大街？！這個事實顯然讓我非常郁悶，手忙腳亂地從葉辰的懷抱裏探出頭，賊賊偷瞄四周，一遇上街人打量的眼光，不由就面紅耳赤起來，趕緊一把將他拽進了客棧。

推開房門，一眼便見師父與老莊主正悠然對弈。

“老莊主也在呀？”我頗為驚訝，低聲自語。哪知老人家聽力上佳，轉頭望著我，微笑調侃道：“你霸占了我的辰兒，我這老骨頭只好來找你師父訴苦了。”

剛剛消退下去的紅潮瞬間又泛上臉龐。

葉辰但笑不語，拉著我走上前去，陪在一旁觀棋。

我對圍棋並無多大的興趣，頗有點意興闌珊地張望著。葉辰倒似瞧得津津有味。兩位老人家均是一派淡然神色，不慌不忙地切磋著，偶爾笑語幾聲。房間裏流淌著安靜平和的氛圍。

半天之後，我依然是瞧不出個所以然來。腦海裏突然憶起葉辰前陣子天天送富貴樓點心的事，偷偷咧嘴笑，幹脆決定跑去買些點心回來。葉辰原是要跟著去的，我卻對上老莊主笑瞇瞇地神色，臉一紅，嚷嚷著“不準跟來“，撇下他自個兒就跑了出去。

再回來時，棋局已收，桌子上擺了幾盤小菜，他們似乎都在等我歸來。

“吃了午飯再回去。”葉辰遞來一雙筷子，順手接過我手中的點心。

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我立馬眉開眼笑擺出一臉的陽光燦爛。溫馨的感覺漫延開去，仿佛聞到了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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