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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只是當時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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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嘆氣的嘆氣,鎖眉的鎖眉,氣氛頗為黯然。

對上師父若有所思的神情,我呆楞片刻,隨即嘻嘻笑著轉移話題:“師父,李叔呢?怎麽沒與您一起?”

“他過幾日便會趕來。”師父繼而轉向老莊主道,“此刻山莊事務繁多,不如兩位先行一步。我與徒兒多時未見,也正好說會話。”

老莊主略微一怔,苦笑頷首:“老夫管教無方,讓大家見笑了。不如這樣,進城後先安排老先生在客棧稍事休息,時程容後再議。”

“也好。”方案通過。

待馬車在一處客棧前停穩,我與師父便起身告辭。葉辰只是瞧著我,並未多話。

下了車,自是有熱情的小二迎上來。安排好住處,又吩咐小二端了些小菜進房,我癱軟趴在桌上,總算是松口氣可以歇會兒了。

“你看看,哪像個女孩子的樣?”師父輕言戲謔,隨手拽過我的手腕,三指一搭寸口,少時道,“都這麽大了也不懂得照顧自己。陰陽不調五臟皆虛,脖子上的傷口又是怎麽回事?”

我瞟了眼坐於身旁的師父,長嘆一聲:“說來話長啊——”坐正姿勢,待稍稍組織好思路找出個切入口,我便將與師父分別後發生的種種爭端一一道出,卻輕描淡寫了自己與南宮聿、安岳之間的情感糾紛。

直至口幹舌燥才約莫說了個大概,好不容易將今日發生之事也交待完畢,我哀怨望向師父:“人人都說周老先生神機妙算,我卻道師父徒有虛名。要不然怎會硬攆我進京?當初若是帶我一同去戰場,這亂七八糟的事估計就全沒了蹤影。”

“萬般諸事皆有定數。”他倒是回答地輕松,“為師先幫你清理傷口罷。”

於是某人乖乖地伸長了脖子,一動不動,只留下眼珠子骨碌碌轉悠:“師父,輪到你交代了。”

“小丫頭鬼靈精怪的。”師父不客氣地拍下我的腦門,“為師不過是去了趟臨汝縣見位故人。你李叔暫時留在那邊幫忙,稍後就會過來與我們匯合。”

“哪位故人?”我滿心好奇,八卦本質悄然湧動。

“小丫頭莫多嘴,這是大人的事。”就師父這番反應,我暗自推測他與此故人八成有情感過往,當然不排除僅為知己的可能。嘟囔著抱怨不滿情緒,卻也不敢放肆再問。

“為師此時怕是不方便現身山莊,你可認識莊主夫人莫氏?”師父幹脆利落地處理好我的傷口,隨即問道。

“莫姐?”我頗為詫異,“葉旭的妻子?”

師父頷首:“既然如此,你改日替為師將所托之物交予她手。記得,要親自。”

雖是滿心疑惑,我還是相當聽話,點點頭答應下來。

“岳兒何時成親?”師父突然轉換話題,開口問道。

我面露難色,尷尬回答:“具體的日子我不大清楚,沒去留心皇室的消息。大約是這個月底。”

師父略微驚訝:“這般著急?既然如此,我們該去京都一趟。”

“韓戟約莫還在尋您的下落呢,京都太危險。”我堅決反對,那陰晴不定的小子,誰知道他心裏打什麽鬼主意?

“直呼太子名諱,大不敬。”師父雖出言訓我,卻面色和緩。我吐吐舌頭,明了他不過是提醒我平日裏自個兒還需謹慎言行。

“不如讓師兄來見您吧。”我提議。

師父卻舒展笑容,點著我的腦門道:“何時變得如此小心?”隨即輕微嘆息:“這數月來,你怕是每日如履薄冰。難為你了,丫頭。”

怔怔望向師父許久,勉強隱去心中泛起的苦澀,我燦爛笑道:“那,師父怎麽彌補我?不如我們一起去游山玩水,您看病賺錢,我逍遙花錢。”

“小丫頭盡說些胡話。”師父哈哈大笑起來,“你師兄都快成家,你也不早了。為師可不能把這大事給耽擱住。”

額頭黑線。

我正訕笑著不知如何反應,恰好傳來一陣敲門聲,趕緊起身屁顛屁顛跑去開門。

對上葉辰的雙眸,我頗為錯愕,傻傻立在門口,待師父開口請他進門才慌忙閃身讓出道來。他卻一動不動,目光在我頸項處停留稍許,淺笑道:“竟忘了你們都是大夫,看來我這藥是多餘的了。”

低眉瞧見他手中握著的藥瓶,心頭頓覺溫暖,我一把奪過,揚著藥瓶嘻嘻笑:“既然拿來了就是我的。”言罷,將他拉進房間,關了門。

葉辰似是有點尷尬。師父倒不介意,眉宇含笑地望著我與他。

“山莊裏的情形如何了?”我沏了杯茶放置他面前,隨口問道。

他略一皺眉,繼而面色凝重:“待我與義父回至山莊,一切早已恢覆正常,連丁點痕跡都尋覓不見。”下人及山莊護衛均是一派忙碌,迎接遠道而來的江湖人士。逸風堂——武林大會的召開地點——內人聲鼎沸熱鬧非凡。韓晉更是消失了蹤影。

我暗自感嘆:由此證明,團結就是力量。

葉辰無奈苦笑,繼續說道,“此番召開武林大會是為了選出新任盟主。大哥應該是想要這個位置。朝廷表面上與武林兩不相幹,但如有了他們的支持還是很有利的。”

“糟糕!”我驚呼出聲,“我與你一同出來,卻只有你回去。他們會怎麽想?”

“借口你去見大夫,雖然牽強,但因著義父的出現,大哥也不好與我鬧翻。”他表情轉為疲倦,“如今出門的借口是接你回莊。並未被人跟蹤,且已安排人手護好客棧。”

這般生活簡直累死人!

我不由嘆息他處境的覆雜:“那我與你一同回去吧。”

師父頷首,遞與我一封信,囑咐道:“不必擔心為師,你自己要謹慎些。”說罷望向葉辰,“這丫頭,老夫就交給你了。”

兩人無言相望,倒弄得我手足無措起來,趕緊推搡葉辰出門。

走在熱鬧街頭,兩人的心情都有些沈重,各自念著彼此的心事。

“溪姐姐?”耳朵極其靈敏地從雜亂的叫賣聲中分辨出小題甜美的呼喚,我回頭望去,見著她與慕寒並肩而立,便瞬間堆滿笑容,張開雙臂迎接她的飛撲。

“姐姐說話不算數。”小題撅嘴埋怨,“你讓我去山莊找你玩,可我去了你卻不見了。”

“你,不會是夜訪山莊吧?”我詫異詢問,見她重重點頭,不由輕笑出聲,側臉打量葉辰,果真見他眉頭緊蹙面色嚴肅——誰要突然得知一陌生人進出自個的家猶如入無人之境來去自由,估計都會是這副神色。

“我去別的地方小住了幾日,剛回來呢。”說著,斜眼望向慕寒,試圖從他冰冷的表情中探得些許信息。

“你是誰?”小題瞥下我,轉而蹦至葉辰面前,“啊,難道是姐姐喜歡的那個人?”

眼角抽搐,我一把拽過她,輕聲警告:“不許亂說話!”話音剛落,便聽到葉辰點頭稱是。

“姐姐眼光不錯。”小題頓時眉開眼笑,重新蹦回他面前,踮起腳拍拍葉辰的腦門,又隨手捏了捏他的臉頰,“雖然不如南宮聿帥,但一看就有鎮住姐姐的氣勢。”

所有人都被她的舉止驚得目瞪口呆,好在慕寒回過神來,隨手將她撈至自個兒身旁,難得換下冷漠面色,直道歉意。

葉辰望了我一眼,眸間盡是哭笑不得。

“小題,我還有事趕著回去。你到時去山莊找我就成,這回一定在。”我勉強忍住狂笑的沖動,腹部肌肉因著緊張而隱隱作痛。

“我會的。”小題燦爛一笑,又沖葉辰揮揮手,“我也會去找你的。”

眾人皆倒……

雖說做只悠哉的米蟲是我持久追求的終極目標,但當眾人皆是忙碌到腳不沾地只恨分身乏術,而我卻無所事事兩手一攤雙肩一聳實在不知該怎麽打發時間時,多少還是有點罪惡感的。

如今便是這種狀況。

剛踏進山莊大門,滿眼便是急匆匆的人影。葉辰隨即也被拽去加入了龐大的隊伍中。而我立在原地思索許久最後決定慢慢踱回自個兒住的小院去——今日武林大會,人多口雜,英雄狗熊聚集一堂,我這等柔弱女子不宜拋頭露面嘛。

游廊中人來人往,我皺眉嘆息,挺胸收腹,將自己壓成薄紙,以便留出更多的空間讓交錯的下人們通過。

正小心翼翼穿行其間,手腕突然被人拽住,錯愕擡眼,映入眼簾的是楊之瀲冷漠的神情。

“這幾日你去了哪裏?怎總找不到?”他將我拉至不遠處的花園空地,語氣頗為惱怒。

翻翻白眼,掙脫他的手,我沒好氣回答:“走街串巷賣藝去了。”

眼前之人楞楞望向我,片刻後突然舒展笑容:“原來你也懂琴棋書畫。”

繼續翻白眼。

“我累了,要回去休息。”對待敵人要像秋風掃落葉般無情,我隨便扯過一個理由,皺眉道,“你不許跟著。”

“哦,我不過恰巧與你同路。”他溫和一笑,隨即不由分說重新扣住我的手腕便往前走去。

粗魯的大男子主義者!

在霸權與反霸權的鬥爭中,我深刻體會到了男女之間力道的差距。

實在不知為何他今日如此頑固,軟硬兼施卻換不回他一點動搖。正愁眉苦臉放棄掙紮時,突然手腕一松,一個趔趄便跌進了某個懷抱。

擡眼瞧去,頓時喜上眉梢:“葉辰~~”還是我家葉辰最好,不由泛起樂滋滋的甜味,得意洋洋地望向楊之瀲,卻對上他玩味的神色,內心頓生不安。

“原來是葉兄。今日武林大會,葉兄此刻怕是忙得很,怎會現身於此?”

葉辰直直盯著他,面無表情,半響才應道:“楊兄怎可不去逸風堂湊熱鬧?”

“哦,不過是出來透口氣,這便回去。”言罷,拱手告辭。

他今天腦筋短路了?望著楊之瀲離去的瀟灑背影,我徹底發蒙。

“我還有事,不送你回去了。”葉辰將我從懷裏輕推而出,神色淡然。

微微嘆氣,我點頭回答:“我自己回去就好。剛才的事你別誤會。我也不知道他怎麽回事。”

半響也不見他反應。不由心慌,推搡他幾下:“你幹嗎不說話?是不相信我嗎?”

突然被他擁入懷中,耳畔蕩起一陣溫熱的氣息:“對不起。”

好吧,我承認我今天的思維遲鈍,至少真的不甚明白他為何突然道歉。問題是他也不給我提問的機會,立馬又把我從懷抱裏拽出來,一臉淺笑道:“快回去吧。”說罷便轉身匆匆離去。

這回我只能聳肩無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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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已至冬,白晝漸短。才吃罷晚飯,外頭差不多全黑了。早早點上蠟燭,又命人拿來些餐後茶點,我坐在客廳裏,隨意翻著古書打發時間。

“妹妹好生雅趣。”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我合書起身,出門相迎,擺出盈盈笑意:“莫姐怎有空過來?”

“早該過來看你,無奈今日瑣碎事多,拖到現在。”她柳眉輕揚,牽過我的手落坐,“妹妹一切可好?那些亂黨真是可恨!”

眼角微微抽搐,我低眉掩飾,卻被她誤以為是心懷委屈黯然欲泣而連連撫背安慰,弄得我哭笑不得愈發不敢擡頭。

眼珠子骨碌一轉,驀然憶起師父交待的任務,不由眉開眼笑,轉移話題道:“莫姐稍等,我有樣東西要給你。”言罷,起身拿出那封信遞與她。

她直盯著我,表情困惑,卻並不開口詢問。目光觸及信封筆跡,蹙眉間便恢覆常色,接手收入懷中,淺笑稱謝。

不愧是傾城山莊的夫人,果真沈得住氣。

師父既不願多言,我也就不多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好奇心會殺死貓,所以我並未對這封莫名其妙的信產生忒多興趣。

在她對面坐定,漫不經心地撿了塊小點心放入口中咀嚼。

場面又重新熱絡起來,兩個人開始閑扯,不知不覺竟聊到了葉辰。

“耶,真的呀?”我滿臉驚訝,“原來莫家與葉家一直交好啊。”

“可不是,那會他差不多剛從穹嶺歸來,被安排去鳳城學著處理事務。”莫姐微笑頷首,憶起少年時光,碎碎道來滔滔不絕,“老莊主擔心他年輕氣盛,又想著我娘家與鳳城毗鄰,就托我爹爹照顧,後來幹脆叫他住進來。”

心頭泛起點點酸意:葉辰對她的愛戀在那時就已經發芽生長了吧?

“怎突然沈默?”莫姐約莫是註意到我略微暗沈的臉色,稍稍停頓,隨即咯咯笑出聲,“妹妹可別胡思亂想。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

“哪有?”我扯扯嘴角,尷尬辯解。

“自上次與妹妹談後,我想了許久。今兒個有些話,你可一定要聽我說。”她執起我的手,表情認真,“當日若不是因為我,他也不會受重傷。一直以來,我心裏懷著滿是歉意,只盼著他能幸福。辰哥哥與我的情已是過眼雲煙,而妹妹才是他的命中註定。他那人是悶葫蘆,總把心思憋著不說。可我們這些外人都看出來,他對你絕對是真心。”

我一直抿著嘴,靜靜聽完她這番話,才彎眼笑道:“姐姐,你可知我與葉辰如何相識?”未等她猜測,我便自顧自的公布了答案:“那日,我在荒山野嶺裏把全身重傷的他撿了回來。”隨即燦爛一笑:“姐姐,你信不信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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