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聯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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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西唐向來是潮濕陰寒的。

西唐國主圍獵過後就身子骨有些犯病痛,自從下了第一場雪以後人就一天天越發覺得倦乏,漸漸的便喚來二殿下代筆。

二殿下每日處理完政務後便會找了慕畫夜商討朝堂走向,以便次日代筆之時能夠胸中有丘壑,料理得讓父王滿意。西唐國主也確實滿意,索性便慢慢交給二兒子處理。

慕畫夜因為少年時期的事故留下了病根,一入霜寒天氣便要覆發,於是告假在家中休息數日。即使休息,朝堂之上,四海之內,發生的大小事務全逃不過他的耳目。

冬天的陽光淡淡薄薄,若有若無。宜雨軒內籠了薰爐,竹火煮著茶,三折素紙圍屏略略擋住寒氣。

慕畫夜披著白狐腋裘的大氅,皓腕執筆,飽蘸濃墨,隨意的在屏風上勾畫點染。

玄衣在寒風中快步走來,站在軒外石階上默默守候了一會兒。

慕畫夜換筆蘸水又蘸淡墨,眼睛仍舊看著畫紙,嘴裏問道:“何事?”

“二殿下命人傳話,稱公子既然犯了舊疾,不妨多休息幾日。”玄衣稟報後又將頭埋下。

“才拿了幾天禦筆就放松警惕了嗎?呵呵。”

慕畫夜淡淡一哂。“再報。”

玄衣又將需要公子拿捏分寸的事情選了幾件報上去,最後說:“城中幾處暗衛似乎在被東方留白註意,請公子示下。”

慕畫夜筆尖微微一頓,重重的筆觸落在素紙上一個墨點。

“留下有用,暫且別動他。”

“是。”

安排好一切,慕畫夜以袖掩唇咳嗽了幾聲。

玄衣連忙提起茶壺倒了一盞茶送上去。

“公子服藥的時辰怕是到了。”

玄衣擔心的提醒。

慕畫夜點點頭,最後完成幾筆。一幅嶺上白梅圖躍然紙上,空寂的山嶺,素靜蒼涼,一枝寒梅孤芳自賞。

夜裏,悄悄的開始下雪。慕畫夜改不了他深夜伏案的習慣,一邊忍受著肺腑中的疼痛一邊一目十行的看著從各處搜集來的資料。

“公子,芷言密函,稱華晨有特使即將來西唐。”

玄衣剛收到遠在東華國的密函便過來稟報,肩頭的雪花被室內的暖氣一薰便化成了水。

一抹冷色從慕畫夜的眼中劃過,唇緊抿如刀,整個人頓時比外面紛飛的雪花還要冷上三分,看得玄衣緊張不已。

“查明來報!我要比西唐國主更早知道他們的來意!”

“是!屬下這就去辦!”

玄衣剛轉身,慕畫夜又叫住他,遞給他自己的大氅,“拿去披著,這雪是停不了的了。”

玄衣知道慕畫夜的脾性,依言接過來,頂著風雪出去辦事。

華晨,東華國現任君主的名諱。

東華國,是與西唐、大陶三國鼎立的王國,三國誰也沒幹掉誰,一直保持著時密時疏的關系。東華國號華宇,因為地處天幹河以東,便被稱作東華。

東華君主年前突然派來特使,隨送來大批珠玉寶石、綾羅綢緞、寶馬瓷器、名貴香料,奇珍異獸和三百名奴仆婢女,來勢洶洶,聲勢浩大,已經引來西唐上下無數的猜測。

特使手中那封禦筆文書還沒有送入九重宮殿內,慕畫夜手上就拿到了一份寫著一模一樣內容的紙條。

風卷著雪花撲打著窗欞,慕畫夜盯著紙上的字,沈默著將其放在火盆上。火舌一舔,紙條化為灰燼。

“公子?”

玄衣試探著喊了一聲。公子的神色固然平靜,但卻太過平靜,反而有異。

“東華國欲求九郡主下嫁。”

慕畫夜拿起一盞茶,淡淡說了一句。

茶送到嘴邊,才發覺已然冷透。

宮內,西唐國主與鎮國公對坐飲茶,下棋無語。

寬闊豪華的宮殿內沒有留下一個伺候的人,龍腦香冉冉升起,芝蘭滿室讓人忘記了外面真實的季節。

“孤本應給小九兒更好的夫家。”

西唐國主終於開口了。

“老臣惶恐。”

鎮國公數十年如一日的謙恭。

“這次葉王所求的若是孤的十三公主,孤再不舍得也會答應,而小九兒的話,孤十萬分的為難。”

“天舞備受陛下恩寵,陛下待她如若自己的孩兒,即便不是這樣,天舞作為天家的女兒,她的婚事本就要為社稷作打算。可臣只有這一個女兒在眼前……”

鎮國公眼裏含了悵惘的悲傷,西唐國主手中的子遲遲不落,只等他的下文。

“莫說嫁到東華作為貴妃,便是皇後臣也舍不得。但舍不得,也得舍。只望陛下看她尚未及笄,將婚事拖延,老臣也能與女兒多聚些時日。”

墨玉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準。”

景帝十九年,東華國主派特使向西唐求親,願迎娶鎮國公幼女昭華郡主為貴妃,西唐國允之。因郡主臘月及笄,將婚事定於次年夏天擇吉日舉行,兩國同慶。

“小九……”十三公主聽聞婚訊後第一時間跑到天舞的寢殿,拉著她,紅了眼眶。

“皇姐,皇叔準我出宮回家住呢,可以一直住到我出嫁哦,我還沒在家裏住過這麽長時間呢。以後我得空了就入宮看你,你不要太想念我哦。”

天舞指揮宮女收拾東西,視線回避,也不看著十三公主。

“小九,你不難受嗎?”十三公主擺正她的頭,問。

“難受?”天舞楞了楞,湊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從我第一天入宮我便知道,天家的女兒不是那麽好當的。”

“可你心裏喜歡的不是……”

“皇姐!”天舞急急的叫住她,“不要說出來!以後,都不能說了。我六姐夫是駐守西唐和東華邊疆的驃騎將軍,為了六姐和六姐夫,我也不想出任何事來影響兩國之間的安寧。”

帶著一臉的平靜,天舞繼續指揮雲影帶人收拾她可以帶出宮的東西和她多年來收集的喜愛的玩器。

在宮中的最後一夜,天舞睡在名貴的雲州貢錦織就的被子裏,看著頭頂的帳子發呆,久久不眠。

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背後自然有普通人承受不起的犧牲和代價。哪怕還沒到十五歲的生日,天舞也知道,她再也不是小女孩了,不是原來的那個小九兒了。

廷尉府,東方留白提筆在半空,懸而不落。

他今天的大頭工作是要寫結案,年度重大案件都在等他落判,可他遲遲不下筆。

保持鎮定已經花去了他全副心力,再無心神他用了。

在他從堆積如山的案頭走出來透氣之時,偶然聽到小護衛的議論,素日的端嚴冷靜一時傾塌,追問:“你們剛才說什麽?”

“小的們聽宮女們說,九郡主就要嫁給鄰國的皇帝當貴妃娘娘了。”

“你再說一遍?”

“小的……小的不敢。”

舞兒,他一直耐心守護的舞兒……就要出嫁聯姻嗎?!不行。死囚尚有翻案的可能,皇命難道就不能更改嗎?他不信,他不能!

手中的筆終究被丟下。

“公子,芷言密函。”

這幾日,公子跟東華那邊的聯系頻繁了些。玄衣看著他展開紙卷,匆匆掃過,然後隨手丟進火爐中。

“原來因為小侯爺的三年之約,華晨也會避諱。他這一出倒也虧他能想的到,一來不與大陶明爭,二來不讓西唐國主失了愛女,三來可以用九郡主的身份拉攏天家的勢力,一箭三雕。這些年,他在那個皇位上總算學聰明了。”

玄衣滿臉憂慮,替天舞擔心。火光映照在慕畫夜的側臉上,明明滅滅,看不出表情。

一夜雪初霽,地上積了厚厚的三尺。

白雪皚皚,滿園裹著素裝,更加襯得天舞那一身銀紅滾錦的鬥篷出奇的好看。紅衣的少女頭上戴著風帽,臉頰邊帶著笑,仰頭站在白梅下賞花。身邊的小婢女鈴鐺抱著大花瓶,跳著腳指著這一枝又指著那一枝。

東方留白看著這樣安閑美麗的畫面,不忍打擾,半響才邁步走下回廊,向她們走去。

聽到咯咯吱吱的雪碎的聲音,天舞扭頭一看,笑靨如花,說:“廷尉大人,你來的正好,我正愁折哪一枝給父親大人插瓶的好呢,你看呢?”

東方留白拂了拂她帽沿邊綴著的雪屑,擡頭指著一枝,天舞笑著說好,東方留白便擡手將其折下遞給她。

天舞拿在手中仔細賞了賞,又陶醉的聞聞寒梅花香,轉身遞給鈴鐺,“給父親大人送去,說我同廷尉大人說會兒話呢,一會兒再去問安。”

鈴鐺領著去了,東方留白剛開口:“舞兒……”

“安慰的話或者恭賀的話我聽了好多,廷尉大人想說什麽我都知道了。近日我得了好多有趣的東西,難得的是有一匣子好墨,是你素喜的蘭香桐煙,描金的花樣又做的細致,墨底還……”

天舞打斷他,接口說了別的話茬。

東方留白驀然伸手握住天舞的手,急切的說:“我可以上書皇上,言明你我早有婚約,犯龍顏大怒我也會把此事擋下來。”

“廷尉大人,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是你不必為此搭上你的前程。何況,婚約一說,又是從何而來。欺瞞聖上,是死罪。”

東方留白深舒一口氣,緩了緩語氣,真摯的說道:“婚約一事,並非妄言,確有其事。鎮國公以及太史公都是知道的。舞兒,你一直都是我東方留白內定的小新娘子。”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寫文真的是一件寂寞的事情啊,就跟慕畫夜一樣的寂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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