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確認黑衣人離開後, 才帶著淩昭玉走出暗間，兩人坐在床上還有一種驚魂未定的後怕。

準確說應該是只有唐曉感到害怕，淩昭玉全程淡定地陪她, 甚至還能笑得出來。

唐曉不敢點火燭，稍稍打開窗子看了看院外的情況, 確定沒人後, 她讓淩昭玉趕緊穿好衣服。

這個房間她死活也不敢睡了, 權衡之下她打算今晚換到她的房間中睡。

唐曉帶著淩昭玉，像是帶著逃難的孩子，但等他們剛走出院子, 突然一個黑色身影從她的院子裏出來。

唐曉連忙扯著淩昭玉躲在樹後，並且迅速伸手捂住他在嘴。

那個人腳步急匆匆的，好像遇到了極其緊急的事情，根本沒有註意周圍的環境，快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唐曉感覺手心中傳來一陣的濕熱，淩昭玉在她的手掌下撅了撅嘴，感覺到自己的嘴唇觸碰到了唐曉的掌心後，他又抿起唇，然後再撅起嘴。

這樣來來回回好幾次, 他玩的很開心，甚至瞇著眼睛笑起來。

唐曉的掌心卻像被燙過一樣, 她猛地抽回手，用眼神無聲地瞪他。

淩昭玉委委屈屈低著頭表示自己錯了, 唐曉才重新回頭看向自己的院子。

看來黑衣人真的就是來找淩昭玉和她的, 現在基本可以確定他和狩獵場上是同一波人了。

唐曉意識到白秀和紫珠還在院中休息，二話不說朝院子跑去，直到猛地推開白秀紫珠休息的房間, 看見床上安然入睡的兩人，她才松了口氣。

白秀和紫珠立即醒過來，看見門口的唐曉翻身坐起來。

“小姐？”

房間點上了火燭，四人圍坐在桌旁，淩昭玉心無旁騖把玩唐曉的手，唐曉則認真講述剛剛的經歷。

白秀和紫珠驚得捂住心口，竟然不知道自己剛剛與黑衣人擦肩而過。

“那你們是躲在哪裏？”白秀設身處地想唐曉帶著只有五歲智商的淩昭玉躲避該是如何的驚險。

萬一淩昭玉突發奇想發出點聲音，他們現在可能就已經命喪黃泉了。

唐曉也心有餘悸，但她知道淩昭玉不會關鍵時刻掉鏈子，甚至還帶她來到了暗間躲過一劫。

這個暗間唐曉以前一點也不知道，肯定又是淩昭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是個很謹慎的人，就連在自己的家也給自己準備了一條後路。

她看著仍然沒有擡頭的淩昭玉，笑道：“躲在了桌子下面，還好那個人並沒有搜房間，看見床上沒人後就出去了。”

白秀點點頭，舒出一口氣，然後她豎起眉毛，恨恨道：“到底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一擊不成竟然還潛入淩府來刺殺，真的好大的膽子。”

唐曉嘆了口氣。

等淩深從夢中醒來得知竟然有人潛入淩府刺殺後，他大驚失色，連夜加強了淩府的護衛，尤其是淩昭玉和唐曉的院子，更是專門分出一小隊護衛一天不間斷的巡邏。

……

黑衣人回到府宅，站在一個房間門前，他捂著心口做著心理準備。

屋子裏突然響起聲音，“進來。”

黑衣人一抖，吞了口口水，推門走了進去。

只穿著白色單衣的老者坐在床榻上，他盤著腿，手中轉著核桃。

黑衣人極其緩慢走過去，在老者面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氣，“主子。”

老者沒有睜眼，也沒有回他的話，他只想聽結果，不想聽沒用的東西。

黑衣人提著氣，極其艱難道：“屬下剛剛潛入了淩府，但是並沒有看見小少爺。”

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眉毛很長，但顏色極淡，“什麽？”

黑衣人舔了舔唇，抱著的拳間隱隱開始冒汗。

他深思熟慮也不知道該如何向老者說出自己的猜測，所以他決定將自己潛入淩府的經過仔仔細細說一遍，然後讓主子自行判斷。

“屬下進到了小少爺的房間，但是房間中並沒有人，床上也沒有被子，屬下摸過了，床單冰涼，定然沒有人睡過。”

老者慢慢擰起眉頭，在幽暗的房間中，他的面向看起來格外令人害怕。

“豐旭也沒有像以往那樣守在小少爺的房間中，而是在偏屋睡覺，更說明小少爺根本沒有在房間中。”

老者手上盤核桃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眉毛也蹙了起來。

黑衣人繼續道：“隨後屬下去了那個唐小姐的院子。”

他突然頓了頓，擡眼去查看老者的表情，發現老者正緊緊盯著他，他連忙道：“唐小姐的院子也沒有人，屋子沒有休息的痕跡，婢女也都在偏屋裏休息。”

淩昭玉和唐曉兩個人就這麽憑空消失了一般，哪兒也找不到了。

老者盤核桃的動作終於停止了，他眼眶凹陷，沒有人能看清他眼神裏想法。

遇到這種情況，他也有些不解，怎麽會哪兒都找不見人呢。

屋中兩個人同時沈默著，靜到黑衣人能聽見自己胸膛中不安分的心臟跳動聲。

他鬥著膽子小心翼翼道：“主子……小少爺和唐小姐自從跌入山坡後就都沒了消息，淩府對外聲稱小少爺受傷需要靜養，但是小少爺並沒有在淩府，會不會是淩府撒謊了……”

如果是兩人中的一個人不見了蹤影還算說得過去，但兩人同時消失，確實很令人懷疑。

突然老者全身一抖，倏然睜開他銳利的鷹眼，死死盯著黑衣人。

被老者這種目光盯著，黑衣人一驚，將頭低得極深，同樣也緊張到了極致。

是的，主子一定也想到了。

雖然這個想法是最令人難以接受，也是最不可能的可能，但是現在也只有這種可能了……

小少爺，很可能在那次跌入山坡後便和唐曉一起，命喪黃泉！

老者身體有些顫抖，他微微瞇起眼睛，嘴中喃喃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老者肌肉瞬間緊繃，手中的核桃應聲裂碎成了碎末，黑衣人也跟著顫抖，連忙跪在地上。

……

淩府第二日一早就迎來了一個稀客。

淩府夫人的父親，就是淩昭玉的外祖父。

他頭發灰白，面容幹瘦，裏面身著白色的長袍，外面裹著一件黑色的披風，就這樣毫無準備的來到了淩府。

他雖然看起來很瘦，但卻給人一種令人恐懼的壓迫感。

只是安靜的端坐在廳堂，就壓得人不敢出聲。

淩深一得到消息就連忙去接待，同時也命人趕緊去通知唐曉和淩昭玉。

淩昭玉的外祖父一般情況下不來淩府，來也只有兩件事。

第一為他的女兒，第二就是為了淩昭玉。

江鴻淵一定是聽到了淩昭玉受傷的消息，所以前來興師問罪。

淩深強擠出笑容，他不知道如今他的笑容在江鴻淵的眼裏看上去有多麽的滑稽。

江鴻淵瞇著眼睛盯著淩深，並沒有丈人和女婿見面和煦的感覺。

淩深額頭上升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擦了擦汗水，顫抖著手給江鴻淵添了一杯茶。

“江大人，您請。”

淩深戰戰兢兢坐在江鴻淵旁邊的椅子上，他背脊繃直，倒像是坐在一塊釘板上。

江鴻淵推開茶杯，“不必了，我今日是來看玉兒的。”

他直奔主題，沒有任何兜圈子的時間，他現在只想知道淩昭玉是否還活著，到底有沒有受傷。

淩深正要喝茶，聽到這話手一抖，茶水被抖了出來。

江鴻淵瞇起眼睛，將他的這個舉動收在眼底，心裏的猜測愈加強烈。

“愛婿這是在緊張？”江鴻淵鷹一般的眼睛打量淩深，令淩深的任何情緒都逃不過江鴻淵的眼睛。

淩深幹笑起來，擦了擦手，“茶太燙了，太燙了。”

江鴻淵完全笑不出來，冷著臉聽著淩深蒼白的解釋。

他本來是個很能沈得住氣的人，但是現在他一點耐心都沒有。

他必須立刻，馬上看見淩昭玉。

淩深盡力的為唐曉拖延時間，甚至企圖將江鴻淵擋回去，但是他都失敗了。

淩深不敢告訴江鴻淵淩昭玉變傻的事情，因為江鴻淵這個人簡直堪稱恐怖。

江鴻淵老來得子，對女兒江燕的愛堪稱寵愛到極致。

他極其看不上淩深，在他看來淩深處事圓滑，唯唯諾諾，最重要的是他並沒有很愛江燕。

但是江燕一往情深，被淩深的外貌和才華折服，不顧江鴻淵的反對，一心要和淩深在一起。

江鴻淵早年曾在官場中任職，短短幾年就坐到了極高的職位。

但他不喜歡官場的約束，便辭去官職投身於自由的江湖之中。

由於他處事狠厲，殺伐果斷，不管是在官場還是在江湖都是一個極有地位的人。

但也正是因為他做事不留餘地，在江湖上樹立了很多仇敵。

在江燕臨近生產時，仇敵便將目光鎖定在江燕身上，在江燕身上使毒企圖一屍兩命。

淩府的人和江鴻淵及時搶救，淩昭玉得以出生，但江燕還是沒能救回來。

那個時候江鴻淵差點瘋了，他親自提著刀屠光了仇家滿門，從此以後在江湖上消失匿跡，沒人再聽說他的動靜。

他也幾乎沒有再來過淩府，為數不多的前來也是為了外孫淩昭玉。

淩深知道，如果江鴻淵知道淩昭玉在狩獵場遭人襲擊導致頭部受傷失去智力，可能江鴻淵也會直接提著劍殺到淩府來。

“你不要再給我兜圈子，我現在就要見到玉兒。”他打斷淩深拖延時間的口水話，自己起身往淩昭玉的院子方向走去。

淩深連忙趕上去，陪著笑：“岳父大人，您看您，我又不是不帶您去，走，咱們這就去看玉兒。”

江鴻淵睨了他一眼，背上手臂跟著淩深朝淩昭玉的院子走去。

兩個人一路無話，淩深感覺自己現在正在去的不是兒子院子的路，而是通往地獄的路。

他心裏默默祈禱，淩昭玉能夠稍稍聽話一些，讓他爹活著度過今天。

不知道走了多久，淩深感覺只是一眨眼的時間，淩昭玉的院子已經出現在眼前。

他的心隨著他的腳步跳動的越來越快，他甚至想再勸說一下，但一看見江鴻淵的沈著的臉他又沒了繼續說下去的膽量。

他們一起步入淩昭玉的院子，踩入厚實的雪地中，發出一陣輕響。

院中白雪一片，顯然下人並沒有及時打掃。

院子正中有一個雪人，面朝院門的方向，眼神空洞的沖他們笑著。

突然，原本窗門緊閉的房間有了動靜。

一扇窗戶從裏面打開，少女用支架支住窗戶，沒有註意到從門口進來的兩人，轉身返回屋子裏。

透過窗戶，正好是淩昭玉平日學習的桌子。

此時淩昭玉也是像往常一樣端坐在書桌前，手中執著一本書，認真地看著。

他神情認真，心無旁騖，唇邊是他標志性的笑容。

江鴻淵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淩昭玉的側臉很像江燕，每每看到淩昭玉，總能讓江鴻淵想起早就去世的女兒。

所以這也是他平日裏並不怎麽見淩昭玉的原因。

不是不喜歡，也不是不關心，是因為太愛了，所以不忍心再看。

淩昭玉沒有察覺到有人的到來，還在認真看書。

他頭上綁著白色的繃帶，顯然頭上的傷還沒有好。

唐曉開開窗戶後就轉身來到淩昭玉的身邊，安靜的練字。

兩個人都生的好看，就這般靜靜的坐著也是個很美好的畫面。

然而唐曉並不感覺美好，因為她右手在煞有介事的寫字，而左手在下面握著淩昭玉的左手，無聲的安撫已經開始躁動的淩昭玉。

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

從院子的角度看淩昭玉衣著得體，頭發整潔，但唐曉知道他裏面的衣服是怎麽胡亂塞在一起的。

就連淩昭玉這面沒有朝向窗戶的臉上還有睡覺壓出來的紅褶子。

他們得到消息的時候還沒有醒，尤其昨天晚上還發生了刺客事件，導致唐曉和淩昭玉兩人昨天晚上都很晚才入睡。

早晨聽到小廝突然來報，唐曉迅速穿好衣服，然後像母親叮囑臨上考場的孩子一樣，對著淩昭玉不斷強調偽裝的要點。

江鴻淵在房間外的不遠處頓住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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