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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京城來客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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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都是憑著自己的真本事一步步的爬上去的。而且,他還是個死腦筋,一直將裴家的家訓牢牢記在心裏,不但嚴以律己,對子侄輩也同樣嚴格。

他經常說:裴家的後代,不需要靠犧牲兒女的婚姻大事來裝點門面。

故而,田氏才有此猜想。

裴族長聽夫人這麽一說,最後的一點兒猶豫瞬間就消失殆盡,心中的如意算盤打的劈裏啪啦直響。“他的確是這麽個性子…再有段時日,便是老祖宗八十大壽,十三嬸兒也會趕回來給她老人家拜壽。到時候,你讓睿兒也過來一趟,見機行事…”

田氏臉上不露分毫,心裏卻雀躍不已。

若是娘家侄子真的娶了大周首輔的女兒,將來肯定前程似錦。對她這個牽線搭橋的姑姑,更會感恩戴德。到時候,她的兒子女兒,他也能幫忙拉一把。想到這些,田氏心裏便有著無數美好的願景,儼然將那不切實際的幻想當做了現實。

裴族長面上肅穆,其實心裏跟田氏一樣,早就做起了白日夢。

他的野心可不僅僅是裴氏族長一職。裴氏族長的身份雖然不低,但到底不如官場來的得意。他不光想要把持整個裴家的大局,還想讓他這一脈更上一層樓,成為天底下數一數二的名門望族。而揚名立萬最好的辦法,便是走仕途這一條路。

裴仲良那老家夥不屑拉拔這些子侄輩,說什麽各憑本事。呸,他才不相信這一套呢。他是自個兒沒有兒子,所以才說這樣的風涼話。一旦他有了兒子,恐怕就不是這麽個情形了。所以這一次,他打算做兩手準備。只要任意一條路走得通,他的子孫將來便會有出頭之日,享受無上的榮耀。

想到自己的計劃,裴族長的眼睛不由得意的瞇了起來。

裴府

“侍書,替我送封書信給你主子。”裴瑾深思熟慮之後,便休書一封,親自遞到了侍書的手裏。

侍書驚愕的半晌合不攏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姐…你主動找我們少主…是天要下紅雨了麽…”

裴瑾輕笑一聲,用手指戳了戳這丫頭的腦門兒。“胡說八道什麽呢…不是他說,有什麽事可以找他幫忙的麽?你家小姐我,怎麽能辜負了他的一番好意,白白浪費這麽好的機會,你說是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她雖身為女子,可這樣的便宜不要白不要,她為何不能好好利用這個資源?大不了,以後還他一個人情罷了。

裴瑾倒是想的開。

侍書回過神來,神情變得喜悅無比,好像比得了一白兩銀子還要高興。“是是是…奴婢這就去辦…”

主子啊,您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侍書激動地握著手裏的書信,蹦蹦跳跳的出了門,朝著固定的某個方位而去。

“小姐能這麽想就對了。主子最是清閑了,能有點兒事情做做,指不定有多開心呢。”侍畫見了這一幕,臉上也映著淺淺的笑意。

裴瑾怔了怔,擡眸問道:“你家主子很閑麽?”

名門世家的公子,極少有真正的閑人。尤其是像鎮北侯府這樣的門第,子弟大都會進軍營鍛煉,再不濟也會在朝廷捐個官,豈會如她所說的這般悠閑?

侍畫知道裴瑾不大相信,也沒有絲毫隱瞞,慢慢的將鎮北侯府的情況一一說明,也算是替主子事先鋪路了。“小姐有所不知…少爺在府裏的地位,甚是…尷尬。先侯爺是少爺的父親不錯,可惜英年早逝,少爺是先侯爺的遺腹子…侯府的爵位需要人來繼承,老太君便向朝廷奏明,說是少爺還年幼,無法擔起重任,便將爵位傳給了二老爺。”

“二老爺乃是庶出,並非老太君所出,卻也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加上還救過先帝爺一命,先帝爺便特意恩準他以庶子的身份接下了爵位。不過,考慮到嫡庶有別,先帝爺也明說了,等二老爺年邁之後,再將爵位傳回大房…”侍畫咬了咬唇,沒有接著說下去。

裴瑾聽得一楞一楞的,她沒想到盧家竟然還有這般曲折的故事,心裏不由得替盧少棠感到悲哀。

二房好不容易接下了爵位,豈會心甘情願的再拱手讓人?怕是盧府的內部鬥爭比起裴府來還要嚴重吧。盧少棠整日看起來笑得沒心沒肺,可那笑容卻絲毫不能打動人,放佛帶了一層假面具似的。

他的玩世不恭,游手好閑也是裝出來的吧?莫非,是為了躲避麻煩?那些人對一個失去父親的孩子,恐怕不會手軟。

裴瑾心裏有些悶悶的。

他們果然是同病相憐之人!

侍畫見她許久不吭聲,便知道她將自己的這番話聽進去了。主子啊主子,屬下能幫您的也只有這些了。希望小姐能看在您這可憐身世的份兒上,能對您產生那麽一丟丟的同情,繼而發展出一些別的感情來吧。

侍書很快就回來了,也帶來了一些些的疑問。“小姐…您找少主幫什麽忙?”

這世上還有她家小姐搞不定的事情嗎?在她的認知裏,這還是小姐頭一次主動找人幫忙呢。

“別把我想的跟神仙似的,我也不過是個普通人,也要吃飯睡覺的好不好?”裴瑾瞧了她那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原來,她在這兩個丫頭的心裏,已經神話了麽?她這是該感到高興呢,還是高興呢,還是高興呢…

碩王府

“盧少總算是舍得回來了?”趙永岑慵懶的斜靠在竹榻上,一雙冷峻的眸子裏閃爍著不明的火花,意味深長的感慨道。

這一幕若是叫裴瑾見到,肯定又要想歪了。

盧少棠踏進門檻的時候,臉上依舊淺笑不改,一派風流瀟灑。“本公子也想早些回來啊,這不是為了你的事情來回奔波才耽擱了嘛…”

他說的理所當然,沒有絲毫的臉紅。

趙永岑撇了撇嘴,道:“那本王是不是還要向你道聲謝了?”

“道謝就不用了…只是,以後能不能別再讓我去做媒人了?堂堂侯府公子爺,替你上門去提親,丟臉死了!”盧少棠一臉嫌棄的別開頭去,神情傲然。

說起這件親事,趙永岑忍不住微微臉紅,輕咳一聲,道:“唔…以後不會了…那裴家,是如何回覆的?”

盧少棠拿起桌子上的茶壺,猛灌了兩杯,這才答道:“那老太婆倒是好算計,想要一腳踩兩船。不過…裴家老爺子似乎並不讚成,只說還要將三小姐留兩年。”

趙永岑起初心裏有些忐忑,可當聽到裴老太爺居然拒絕了他的提議的時候,怒火便不知不覺的油然而生。“本王肯以正妃之禮聘娶他的孫女,那是他裴家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居然還擺棋譜來了?!”

“可不是麽…不知好歹!”盧少棠跟著附和。

老太爺啊,原諒孫婿不幫您說話。為了您孫女的將來著想,您還是先忍忍吧。大不了日後我成了您的孫女婿,再多孝敬您一些。

盧少棠腹誹著,臉上卻並不顯山露水。

“豈有此理!”趙永岑一慣冷著一張臉,喜怒不形於色,今日為了裴瑾那丫頭竟然動了怒。

桌子上的茶杯應聲而落,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

盧少棠眼底流過一絲狡猾之色,假裝受了驚嚇般的跳了起來,嚷嚷道:“餵餵餵…發脾氣之前先知會我一聲行不?”

趙永岑努力的平覆著心境,可只要一想到裴家的不識好歹,他就心裏就忍不住翻江倒海,極不是滋味。

“少棠…”正待說些什麽,忽然清風快步朝這邊走來,臉上隱隱帶著焦急。

“殿下,大事不妙。”清風三步並作兩步的跨進門檻,見到盧少棠也在,朝著他微微頷首,這才走到趙永岑的身旁,低聲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趙永岑聽到這個消息,震驚的站起身來,臉色更加凜然。“事不宜遲,速速召集羽衛,聽候差遣。”

“太子殿下已經調集了禦林軍守住了城門,殿下是否要去東城門坐鎮?”清風請示道。

趙永岑搖了搖頭,道:“那裏有太子爺就夠了。反倒是宮裏的防守薄弱,父皇又重病在床,怕是無人照應。清風,你讓羽衛鎮守皇城四周,有擅自靠近者,格殺勿論!”

果然是殺伐果斷的碩王,氣勢就是不一樣。

清風心裏暗暗地佩服主子的果決,拱手應道:“是,屬下遵命。”

等到清風一踏出門檻,盧少棠便打了個呵欠,佯裝困了,起身告辭,道:“既然沒我什麽事兒,那我就先撤了…許久不著家,我娘肯定又要嘮叨了…”

提到盧少棠的母親,碩王也隱隱覺得頭疼,便揮了揮手,道:“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吧。日後得了空,本王再去侯府探望。”

“如此,那我就告退了…”盧少棠嬉皮笑臉的作了個揖,轉身瀟灑的離去。

鎮北侯府

“你這個不孝子,你還知道回來!”身材愈發富態的盧母雙手插著腰,根本不理會兒子的甜言蜜語,板著的臉不見絲毫的松懈。

盧少棠摸了摸鼻頭,暗暗叫苦。“娘…兒子這不是回來了麽…說好的兩個月,我只用了半個月,算是提前回來了呢…”

“你還好意思說?你當初答應過老娘什麽?我的媳婦呢!”盧母乃是弘農楊氏將門之女,打小就習武強身,故而到了這般年紀,也是中氣十足。

盧少棠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委屈的扁了扁嘴。“娘…兒子也盡力啦…誰叫碩王殿下也來橫插一腳,跟您搶兒媳婦。您也知道,他是兒子要侍奉的人,我怎麽好意思跟他爭?”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幸福是要靠自己爭取的!”盧母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碩王又如何?王爺就了不起,王爺就可以奪人所愛嗎?”

“是是是,是兒子沒用…母親大人您消消氣兒…可別氣壞了身子…”盧少棠跪了片刻,覺得夠了,便徑直站起身來,扶著盧母在玫瑰椅上坐了下來,然後又對一旁樂不可支,極力忍著笑的丫鬟吩咐道:“蕓香,還不快給夫人奉茶?”

叫蕓香的丫頭哎了一聲,轉身就進了一旁的偏屋。不一會兒,便端著一杯冷熱剛好合適的茶盞走了回來。“夫人,您就別跟少爺置氣了…”

盧母狠狠地斜了這不爭氣的兒子一眼,道:“想必是你太沒用,姑娘家看不上你吧?”

她自個兒生的兒子還能不了解麽?外表看起來是風流不羈,長得也玉樹臨風貌比潘安,就是太不著邊際了一些。又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隱藏自己的實力,整日裝得游手好閑的,自然沒有正經人家的姑娘看得上他了。

想到這裏,盧母又是一陣自責。若不是她這個做母親的沒用,他也不至於要委屈到這等地步!

盧少棠擅於察言觀色,看到盧母臉色黯淡下來,便知道她又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忙上前轉移她的註意力。“那也不盡然!兒子看中的姑娘,能是那種攀龍附鳳的麽?她心裏是願意的,不過身不由己,自己做不了主罷了!”

盧母掀了掀眼皮子,認真的問道:“真的?”

“這還能有假嗎?兒子可是連定情信物都給了。”盧少棠得意的勾著嘴角,笑得肆意。

盧母有些不信,嘟著嘴道:“你慣會哄我開心,我才不信呢!”

盧少棠笑容不減,挨著盧母身邊坐了下來。然後將身上那空空的荷包解下來,遞到母親的手裏,道:“喏…兒子已經將珠子送人了…”

捏了捏空空如也的荷包,盧母這才信了他的話,卻也難掩驚訝,問道:“你真的將它送人了?那姑娘是如何反應?”

說起這事兒,盧少棠不禁汗顏。

那丫頭整日將那珠子拿在手裏掂量著,卻僅僅只是將她當做一個小玩意兒,根本不知道它的價值。

不過,這也是他值得欣慰的地方。

畢竟,她看上的不是那東西的價值,而是他的心意。想到這裏,他又忍不住癡癡地笑了。“她尚不知道那珠子的用處…只覺得好玩,隨身攜帶著…”

盧母怔怔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如此說來,那姑娘也算是特別。”

“兒子看上的,自然是特別的。”盧少棠頗為得意的昂著下巴。

為了兒子將來的幸福,盧母不得不多問一句。“你可想好了,認定她了,不後悔?”

以兒子的身份,勢必能娶一個身份更為顯赫的女子。

盧少棠回答的無比認真,道:“非她不娶。”

等到盧母放人,盧少棠回到自己的地盤兒上已經是酉時過了。“王麟,最近南邊兒有沒有消息過來?”

剛離開蒲州沒幾天,他就想那丫頭了呢,這可不是個好兆頭。要知道,要能將她娶進門,還任重而道遠啊!

王麟嘴角微抽,誠懇的答道:“尚未有任何消息。”

“唉…這便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麽?怎麽我覺得放佛已經過了好幾年呢…”盧少棠將雙腿擱在書桌上,身子窩在身後的榻上,嘴裏念念有詞。

王麟額上的黑線一排排飛過,暗暗腹誹:主子您什麽時候學會念這些酸不溜秋的詩句了?為了一個女子如此的失魂落魄,簡直有辱幽冥門門主——冥王的稱號啊。

撲啦啦一陣鴿子滑過的聲響。

一只通體灰色的胖鴿子搖搖晃晃的在窗前徘徊了一陣,抖了抖身上的羽毛,輕車熟路的都在窗棱上停下來。

王麟聽見窗子處的響動,忙上前去將鴿子捉住,將它腳上纏著的字條取了下來。“主子,南邊兒來的消息。”

盧少棠聞訊,騰地一下子從榻上坐起身來。“快些拿來。”

王麟腳下一個嗆啷,差點兒沒摔個四腳朝天。

主子,您能矜持一些麽?!

盧少棠迫不及待的將手裏的字條展開,細細的研讀了起來。當看到那娟秀卻不失蒼勁的有力字體時,他臉上的線條也漸漸地變得柔和。

這還是那丫頭頭一次主動給他寫信呢。雖然只有寥寥數字,可他還是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下。

“是不是南邊兒出了什麽問題?”王麟小心翼翼的問道。

盧少棠搖了搖頭,忽然開口吩咐道:“去備一份禮,本公子明日要去一趟裴府。”

“哪個裴府?”王麟吶吶的問道。

盧少棠賞了他一個白眼,道:“除了首輔裴仲良,京城還有第二個姓裴的麽?”

王麟哦了一聲,總算是回過神來。“是,屬下這就去辦。”

“別忘了,將我書房的那副高嶺的字畫帶上。”盧少棠沈吟了片刻,然後補充道。

裴仲良那個老頭兒高風亮節,不似一般人那般喜歡銀錢。那麽他只有投其所好,弄些高雅的東西送去了。

京城,裴府

“老爺,再有半個月,便是裴家老祖宗的壽辰了…”莊氏向來將府裏的事情打理的順順當當,只有某些事情才會跟裴首輔匯報。

裴仲良換下官袍,披了件暗紫色的袍子,才開口道:“老祖宗八十壽辰不是件小事,為夫走不開,還得勞煩夫人走一趟。順便,去瞧瞧那些人選出來的人選,也好有個考量。”

“夫君這般信得過妾身的眼光?”莊氏笑得溫和,眉眼處皆是滿足。

裴仲良難得不繃著一張臉,說道:“自然是信得過的。”

莊氏幫著他理了理衣領上的褶子,才繼續說道:“如此也好…先看看,心裏也好有個數。”

過繼一事可不是兒戲,她必須慎重。

“裴家那些小輩,咱們大都沒見過。不過,我事先已經派人去蒲州打探消息去了。他們想要糊弄我,隨便塞一個進來也是不可能的。”裴仲良能做到首輔這個位子,自然是個心思通透的。

莊氏笑了,道:“還是老爺精明,棋高一著!”

“他們耍的什麽心眼兒,你我心知肚明。礙於族人的面子,不想跟他們計較罷了。這一次,若是真的能挑上一個好的,也算是跟我們有緣。若是一些酒囊飯袋不忠不孝的,我裴仲良就算沒有兒子送終,也不會接受!”

“老爺說的極是…這人選啊,最主要的還是要看人品。”莊氏附和著。

裴仲良讚同的點頭,在一旁的長榻上坐了下來,拉過莊氏的手輕輕地拍了拍。“我裴仲良無愧於天地,老天爺必定會憐憫一二,給咱們一個孝順的兒子的!”

莊氏眼眶微微泛紅,輕聲應了。

三日之後,莊氏便帶著愛女裴雲姍,踏上了去蒲州的行程。距離裴家老祖宗的壽辰還有半個月,她此時離家也不算早。畢竟,從京城到蒲州,緊趕慢趕也得十來日。

“母親…蒲州是個什麽模樣?”裴雲姍亦是頭一次離開京城,顯得興趣盎然,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朝外打探著。

莊氏有生之年都未去過蒲州,也不知道那裏是個什麽模樣。“據說是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你爹爹時常提起,只是一直沒有機會過去看看…”

“爹爹說好,那便是真的好。”裴雲姍連連點頭,心裏充滿了期待。可是一想到老爹一個人在府裏,她又有些於心不忍。“我們這一去至少也得一個月,爹爹一個人在府裏,好可憐吶…”

莊氏瞪了女兒一眼,道:“你這張嘴啊,還真是…”

“難道母親就不心疼爹爹麽?”裴雲姍巧笑倩兮,似乎看透了母親的心思。

莊氏老臉微微泛紅,覺得這丫頭是愈發沒有個大家閨秀的樣子了。“你這丫頭…渾說些什麽,也不怕人笑話了去…”

裴雲姍一路咯咯的笑著,心情無比舒暢。

就這樣過了十日,馬車終於來到了蒲州城下。

“這裏便是蒲州啊?果然與京城大不相同呢…”裴雲姍小心的掀起車簾子的一角,望著那巍峨的城墻嘆道。

莊氏也是頭一次來蒲州,連方向都分不清楚,只得問一個從蒲州跟隨裴老爺進京的老奴,道:“此去裴府,還要多久?”

那老奴坐在馬車的前頭,正是負責趕車的車把式。“夫人,再有一個時辰就到了。”

“還要一個時辰呀?”裴雲姍臉上的興奮之色頓時漸漸歇了下來,渾身酸痛的身子已經忍耐不住想要休息了。

莊氏憐惜的將女兒攬入懷裏。

盡管她也是精疲力盡,可還是強打起精神來,安撫女兒道:“這麽多天都挺過來了,也不差這麽一個時辰,等到了你伯父家再休息也不遲。”

是的,她們要去的,不是裴家祖宅,而是裴仲良嫡親的兄長——裴仲宣的那個裴府。

瑾蕪院

“小姐,好消息呀…”

“什麽好消息?”裴瑾將手裏的書放下,不解的問道。

這裴府,還能有啥好事?整日鬥得烏煙瘴氣,攪得她連覺都睡不好了。

侍書笑意盈盈的答道:“京城的那位裴夫人來了,這算不算是好事呢?”

因為沒有兒子,故而莊氏被稱為裴夫人,而不是裴老夫人。算起來,她跟府裏的這位裴老夫人是妯娌,是一輩兒人。可是這稱呼上,卻是差了一大截。怎麽聽,都覺得有些別扭。

裴瑾對這位首輔夫人,也是十分的好奇。前些日子,還向這兩姐妹打聽來著。如今真人到了府上,她的確是有些驚喜的。“你說是京城的那位叔祖母?”

“不止呢…裴小姐也來了…”侍書擠眉弄眼的答道。

裴瑾嘴角微微抽動。

據說,這位裴小姐剛二八芳華,才比她大了一歲。可是按照輩分,她還得稱呼對方小姑姑。

“小姐…老夫人派人來請,說是京城的老夫人來了。”不等裴瑾有所回應,就見一個小丫頭快步走上前來,朝著她福了福身。

裴瑾起身,理了理微微有些褶皺的衣袖,道:“知道了…侍畫,替我把頭發梳理一下…”

因為天氣太熱的緣故,裴瑾不喜歡將頭發披在肩上,便隨意在頭上挽了個發髻。可如今要出去見人,自然得重新梳理一番了。

侍畫有著一雙巧手,不一會兒便替裴瑾梳了個芙蓉髻。順便,還替她戴上了一根帶流蘇的珍珠發簪。

福善堂那邊,早已熱鬧了起來。

“嬸嬸過來,怎的也不派人送個信兒?這人都到了家門口了,我們才不知道,真是失禮…”

“幾年不見,嬸嬸還是這般的年輕…”

“這位便是幺妹雲姍吧?長得真標致…”

裴瑾剛踏進門檻,便聽見屋子裏傳來陣陣笑聲,腳步稍稍一頓。整理還情緒之後,這才邁著蓮步朝著裏頭走去。

“三小姐來了…”如意低聲在老夫人耳邊稟報,這才引起了眾人的註意。

裴瑾一向喜歡窩在自己的院子裏,也極少與府裏的人打交道。故而,她就像個隱形人,好不惹人矚目。若不是前些日子,碩王殿下派人上門提親,恐怕大家夥兒還不記得裴府還有個三小姐呢。

“瑾兒給祖母請安,給二伯母、母親請安。”裴瑾儀態得體的走上前去,行雲流水的依次給府裏的長輩請了安,然後又將註意力轉移到一旁坐著的兩位陌生面孔,朝著她們福了福身,淺笑盈盈。“瑾兒見過叔祖母、小姑姑。”

幾乎是第一眼,莊氏便喜歡上了眼前這個端莊嫻靜的丫頭。“這位是…”

二夫人彭氏沒想到這位嬸嬸居然會對裴瑾另眼相待,忙介紹道:“這是三房的嫡長女,在府裏的姐妹中也是排行第三的,閨名叫裴瑾。”

三房?那不是大伯的庶子麽?莊氏幾不可見的蹙了蹙眉。

08 一見如故

更新時間:2014-4-30 7:58:08 本章字數:9469

裴瑾假裝沒看見對方臉上的詫異,泰然的退到屬於她的地方落座,依舊低眉順眼一聲不吭。

她的這番舉動在莊氏看來,不是沒有驚訝的。按理說,這庶出的女兒見到她,或多或少會有些膽怯。因為受老爺子的影響,她並不時常將笑容掛在臉上,故而給人難以親近的感覺。比如剛才那六丫頭和七丫頭,在見到她的時候,雖然想要討好,可是卻被她嚴肅的面孔給嚇了回去,都不敢擡頭看她呢。

可是這個丫頭卻大出意料之外,並沒有怕她,反而一副不冷不熱的態度,好像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份一般。

有意思!裴雲姍一雙眼睛亮閃閃的,忽然覺得住在這沈悶的裴府也不算壞事。起碼,還有一個人能夠讓她感興趣。

裴瑾也註意到了裴雲姍那道打探的視線,微微擡起頭來,朝著她點了點頭。

裴雲姍驚愕的瞪大眼。她發現自己在觀察她了嗎?真是不可思議…果然是個心思玲瓏的人,她給出這樣的評價。

寒暄了一番,二夫人便做主,讓丫鬟領著這兩位貴客去了西廂的客房。老夫人堅持了大半日,早已困乏,隨意用了些飯便躺下休息了。

唯有裴瑾顯得精神奕奕,嘴角也露出不易察覺的笑意。

“小姐似乎很高興?”侍書試探的問道。

裴瑾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

她如何能不高興呢?心裏盤算的那個計劃已經呼之欲出,又見到了其中最關鍵的兩個人物。只要她把握住這次機會,就能改寫新的局面,她如何能不欣喜?

從這對母女的身上,她能夠感受到不同於裴府其他人的獨特魅力。她還聽說,這位裴夫人可是首輔大人唯一的嫡妻。為了她,堂堂內閣大臣除了她之外,再無第二個女人。即便是在她生不出兒子這樣重大的壓力之下,也沒有妥協,依舊不肯納妾呢。這個女人,何其的有幸,能夠覓得如此的夫君!而這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好神話,不正是她追求的麽?

終於見到了這傳聞中最幸福的女人,她如何能不雀躍?

與裴瑾的興奮喜悅相比,府裏的其他人可就沒這麽高興了。裴嬌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就忍不住抱怨了起來。“叔祖母還真是寒磣…第一次見面,居然只給了個荷包?還一品誥命呢,也太小氣了一些!”

隨意的將手裏的荷包往桌子上一丟,她看都懶得看上一眼。

鈴鐺瞥了那荷包一眼,頓時覺得那玩意兒連府裏主子打賞的東西也不如,也沒正眼瞧上一眼,道:“可不是麽…老夫人平日裏賞給奴才的東西,都比這要體面多了…還京城裏頭來的呢,也不怕叫人笑話!”

她們不知道的是,裴仲良一生耿直正派,兩袖清風,府裏的錢財並不多。京城裏人人都誇讚裴大人高風亮節,清正廉明,可這其中的心酸只有作為當家主母的莊氏深有體會。人際交往中,哪有不花錢的地方?

幸好她莊家還有些底子,靠著嫁妝也算能夠勉強能周轉的開來。

京城的人都已經熟知了裴仲良的做派,故而這禮物的輕重,倒也不甚在意。久而久之,莊氏也便形成了習慣。在打賞小輩的時候,也便沒有破例,仍舊只給了一個精致的荷包,再無其他。

這一切在裴家人看來,卻成了小氣巴拉,不夠上臺面了。

“算了,懶得計較這些…”裴嬌往美人榻上一坐,品嘗著上等的燕窩,心裏平衡了不少。即便是一品誥命夫人又如何?還不如她過得殷實呢。

彭氏處理了一些瑣碎的事,這才能夠坐下來喘口氣。

剛落座不久,就見李嬤嬤領著一個面生的丫頭進來,眉頭不由得一皺。“她是什麽人?怎的領進我屋子裏來了?”

“啟稟夫人,她是大房大少爺院子裏負責灑掃的丫頭,說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要稟報夫人知曉。”李嬤嬤彎腰,在彭氏耳邊輕聲稟報道。

彭氏淡淡的掃了那低著頭的小丫頭一眼,神色稍稍軟和了一些。“說吧,有什麽事非得越級直接找到本夫人這裏來?”

那小丫頭似乎有些膽怯,稍稍擡了擡頭,卻不敢直視彭氏的眼睛,道:“奴婢…奴婢香草見過二夫人…”

彭氏最是看不上這膽小怯懦的下人,臉色更加不好看起來。“有什麽話就直說,別吞吞吐吐,像是沒吃飯的…”

那丫頭聽了彭氏的話,身子抖得更厲害了。“二夫人…奴婢不小心聽到…聽到杜姨娘在大少爺面前嚼舌根子,說是…說是二夫人您害死了…害死了大夫人…”

最後一句話,幾乎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那蚊子一樣的聲音,卻也準確無誤的落入了彭氏的耳裏,惹得她震怒不已。

“胡說八道些什麽?!大夫人明明就是積勞成疾,撐不過去才去了。杜氏這個賤婢,竟然敢血口噴人,汙蔑本夫人?!”彭氏掌管府裏中饋也有了一些時日,氣派也就不一樣了。原先對人都是和和氣氣的,如今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動不動就板起了當家主母的嘴臉。

那丫頭嚇得說不出話來,只得不住的磕頭。“二夫人饒命…這些話可不是奴婢說的,是奴婢不小心偷聽到的…”

彭氏咬著牙,恨不得沖到東苑將那個賤婢撕碎,可理智卻占了上風,讓她冷靜下來。“你說的這些,可有憑證?莫不是你胡亂編造,故意惹事生非吧?!”

“二夫人明鑒…就算給奴婢一千個膽子,奴婢也不敢妄加議論主子啊!”香草一邊磕著頭,一邊哭著說道。

“量你也不敢!”彭氏慢慢平息心中的怒火,隔了好久才開口問道:“說,你都聽到些什麽?杜姨娘真的在大少爺面前詆毀本夫人?”

“是…”香草微微擡起頭來,哽咽著說道:“有一日夜裏,奴婢起夜,聽見院子裏有人悄聲說這話,一時忍不住好奇,便悄悄地尋了過去。當時,杜姨娘跟大少爺就站在院子裏,雖然那晚沒有月亮,看不大清楚,可是奴婢還是認得出那兩人的身影的。奴婢原本打算轉身離去的,可又怕不小心弄出響動被發現,只能屏氣凝神躲在一旁一動不動。前面的,奴婢沒聽清楚,可是杜姨娘忽然拔高聲音,說道‘你不信我說的?你也不想想,夫人這一死,誰受益最大…’奴婢當時聽到這裏,都嚇得邁不動腿了…”

“後來呢?大少爺說了些什麽?”彭氏冷著臉追問道。

“後來…後來少爺便沒再吭聲,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然後杜姨娘說了句你好好想想吧,可別被人玩弄於鼓掌還不自知…”香草小心翼翼的答道。

“真是豈有此理!”彭氏氣得一拍桌子,手掌頓時被拍出了紅印子。

李嬤嬤心疼的將她的手捧在手心,輕輕地揉捏著。“夫人何須動怒,萬一傷到哪裏可怎麽好?”

“你叫我如何能不生氣?那個賤婢,居然敢誹謗本夫人,還在一旁挑撥離間,企圖鬧得闔府不寧,真是該死!”彭氏眼中冒著火,胸口怒意翻滾。

李嬤嬤給那那個叫香草的丫鬟使了個眼色,那丫鬟便識趣的退了出去。

“夫人息怒…即便這丫頭說的是真的,您也得沈住氣啊。萬一氣壞了身子,豈不是讓那些小人如願了?”

彭氏大口的喘著粗氣,心裏焦躁不已。大夫人的事情好不容易壓了下去,沒想到背後還有小人在裏頭攪和,叫她如何能心安?

“嬤嬤…這丫頭什麽來歷,可知曉?”彭氏也不是個傻子,等到她冷靜下來,腦子便漸漸清晰起來。

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丫頭,如何能碰巧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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