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忘了詞的後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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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近郊的藍天度假村以其依山傍海的優美自然風光每年都吸引著大量的遠近游客前來游山玩水,當然酷愛熱鬧孟爸和江爸也不甘落後啦。

於是,他們趁著寶平和振元周末參加學校組織的野外生存訓練的機會,極力勸服兩位夫人一起去藍天度假村第N次度蜜月,要來一個海邊月下漫步的浪漫之旅。

嘩嘩嘩――嘩嘩嘩――雨一直下。

孟爸覺得屋內的氣氛是有點不太融洽,他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正在倚窗觀景(或是在生悶氣?)的孟夫人,強以輕松愉快的語調打破沈默:“呃,其實在微風細雨的天氣裏,打著傘雨中漫步也很浪漫呢。”

哢嚓,窗外一根大樹杈被強風刮折。

“那個、那個……啊!我們去下面的游樂室吧,可以打桌球、健身也、也不錯。”孟爸看著夫人美麗又毫無表情的側臉,心中升起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果然很可怕!

“大哥,樓下的公共設施都停了,因為雨太大造成電路故障……”江爸好心地跑來給孟爸傳遞信息。

孟夫人轉過頭挑高了一邊的眉毛。

“我們在屋裏看電視吧,這裏有衛星頻道,娛樂節目很好笑……呵呵”孟爸急忙搶著說,幹笑不已。

“姐姐,你知道嗎,服務員說一會可能有大停電……”江夫人推開虛掩的房門發布最新消息。

“我們就來個燭光晚餐吧,天賜良機……”孟爸困獸猶鬥,不死心地大叫。

“你……”孟夫人慢慢地走近丈夫,玫瑰紅色的嘴唇抿得很緊。

“啊,老婆,我錯了!請別生氣,下次一定聽了天氣預報再出門……”孟爸高舉雙手,對天詛咒發願。雖然高雅的夫人十幾年來沒有毆夫的習慣,但沒準這次就要破戒,因為看夫人的樣子好像忍得很辛苦。

“哈哈……”孟夫人仔細端詳著丈夫的一臉青筍菜色,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城北的大肚山天色陰暗,空氣裏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寒意。創意一中的初一同學們排著隊在又潮又濕的樹林邊正要開始入學以來的第一次野外生存訓練。

“一班的同學們,我們要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革命精神,努力完成組織上交給我們的光榮任務!在行軍過程中要嚴明紀律,不準隨意脫離集體,因為,對於沒有接觸過的山裏錯綜覆雜地勢的你們來說,那是很危險的!!當然了,對於從小就生活在大山的我來說……哎喲!” 班主任趙老師在寶平和其他同學的周圍來回踱步並慷慨激昂演說時,不慎被草中隱藏的洞崴了腳。

結果,一班在帶隊人提前負傷又沒有多餘的老師的情況下,只好與二班一同出發,都由伊老師帶隊。

“伊老師,給你添麻煩了。實,實在對不起!學生們就拜,拜托你了。”剛才還口若懸河的趙老師磕磕巴巴的說,一張黑炭般的國字臉可疑的泛著暗紅。原因很簡單――伊老師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女!

“別這麽說,應該的。請趙老師好好養傷,不用掛念。”伊老師輕輕柔柔的說。

“得到伊老師的鼓勵,我我太感動了……我就知道你是很關心我的……其實我對你,非常非常的……”趙老師一時激動擋在伊老師的身前,想要趁此表白。

“請問趙老師,軍隊裏傷病人員是不是應該退居二線,而不是擋在隊伍前呢?”一旁的江振元實在聽不下去了,彬彬有禮的問道。再等趙老師訴衷情下去,天黑也出發不了。

“你!”一班的班長江振元真是可惡!竟然破壞掉他好不容易才等到的表白機會,最好讓他迷路在山上永不出現!趙老師恨恨的退到一邊。已經遠遠落在其他隊伍後面的兩個班級終於出發了。

寶平靠在一棵大樹上喘氣,心中焦躁不安,自己只在路上貪看了一會兒景色竟然就掉隊了!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了,遠處還傳來隆隆的雷聲,寶平驚懼的環視周圍仿若魑魅魍魎的樹影,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不要慌,不要慌,仔細想想出發前老師是怎麽說的,她試圖平覆已經快跳成一個兒的心。

沙沙,沙沙……右前方的草叢裏發出不同於風聲的怪響,從遠到近越來越近。

“啊!救命啊!”寶平轉身就跑,慌不擇路沖進左面濃密的灌木叢。

“寶平,是我,別跑了!”

寶平覺得全身的血都湧進腦袋,撞得耳膜嗡嗡作響,她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跌跌撞撞的只是跑。

“寶平!別跑了,這樣會迷路的!”一只手從後面緊緊抓住了寶平的肩,振元不斷地喘著粗氣趕了上來。

“振元,我……”寶平說不出來話,眼淚直在眼圈裏打轉,使出全身的勁兒攥著振元的胳膊。

“這把年紀還哭,是不是老了點兒?”振元沖她眨了眨眼睛,臉上帶著一絲微笑,“還有,別用那麽大的勁兒抓著我,留點力氣走路吧。”

寶平低下頭睜大眼睛努力地想把眼淚瞪回去,卻發現振元的衣袖上血跡斑斑:“振元,你流血了!”

“應該沒事,皮外傷而已。別緊張。”振元拉高右手衣袖,檢查傷口;而寶平則連忙從兜裏翻出包食物的大手絹,將裏面的東西抖落在地,用顫抖的手把他的傷口包住。

“餵,別纏得那麽緊,會不過血的。”

好像掉雨點了,振元感到胳膊上一陣陣的濕意,左手點著寶平的額頭,要她擡頭:“餵,得快一點兒了,要下……”

寶平蒼白的小臉上全是淚水,驚的振元手忙腳亂,用左手衣袖一邊胡亂的抹著她的臉,一邊輕聲哄著寶平:“別哭啊,咱們會走出去的,有我呢,別怕,別怕……”寶平哭的更大聲!

“唉,好好的一張臉哭的像猴子屁股,好醜!”

“你你你說什麽!?”寶平氣的發抖哭不下去了。

“這樣不是挺美的?我們快走吧,他們會著急的。”振元嘻嘻一笑,不由分說拉著寶平的手就走。

心情稍緩的寶平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悄悄掙脫振元的手,但他握得更緊,擡頭偷偷瞧振元的表情,他正以一副坦然的表情看著她。哼,輸你啊!要是現在甩開他的手豈不是顯得很小氣。寶平賭氣似的任由振元拉著她走上小路。

“孟寶平,江振元!你們沒事吧!”迎面趕上來的伊老師急的不得了。聽到消息也上山尋人的趙老師一瘸一拐氣喘籲籲的趕上來,直接責備振元:“呼呼,你,你這家夥,呼呼,不遵守紀律,我一定要罰……”忽然看到伊老師一臉的梨花帶淚,讓人憐惜,“啊,伊老師,呼呼,我我會教訓他們的,呼呼,你別傷心。其實你可以依靠我的,我對你……”

“趙老師,我看當前最重要的是找路下山。”棒打鴛鴦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趙老師簡直氣昏了頭,認為江振元這樣的同學就適合生活在深山老林,最好永遠不要出現在他面前,“我們走北邊!”

“趙老師——”

“幹什麽!?”趙老師覺得自己有腦溢血的前兆。

“那邊才應該是北吧。”振元指著天上星星,毫不懷疑老師已經氣的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北極星在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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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元,你一定要幫我啦。”寶平破天荒的對振元軟語懇求,後者坐在他們常去的D大西點社,嘴裏塞了滿滿的核桃糕點,“這次的戲劇很重要,是在校園文化節上會演,各個院系要比賽的……”

“寶平?”

“你同意了嗎?”

“我可以再要一盤嗎?”振元很無辜地指著自己面前的空盤子。

想到是自己打電話叫來這個家夥,寶平認命的讓錢包再度縮水:“可是,你有沒有在聽我的建議啊?”

“五寨聽哇(我在聽啊)……”振元嗚嚕嗚嚕地說,拿出一條毛巾材料制成的小汗巾,擦了擦粘著蛋糕渣的嘴角。

“咦?你什麽時候開始用手絹啦?”寶平好奇地打量著他。

振元很大力吞咽下嘴裏的食物,緩了一口氣:“啊,這個。打球的時候別人給我的。”他很快的丟下了它,再度看著寶平,“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哈?!”寶平挑高了眉毛,看上去與孟夫人的表情十分相似。

“你說……你要表演是吧?”

“對呀。”

“演女主角?”

“嗯。”寶平頭點得有些吃力,“我自己也沒想到。可是這回的劇本是一個悲劇情節,他們說於學姐太嬌美了,面相上沒有悲劇的氣氛,於是最後選中了我。”

“悲劇?那麽說――”

“對,就是我的角色最後死掉啦!”

“哦,這就好理解了。”振元恍然大悟的樣子。

“什麽意思?”

“這角色很適合你呀!你一到臺上就表情僵硬,手腳冰冷,目光呆滯,看上去還真跟死人差不多……”

“豬頭元!你想死啊!”寶平終於忍耐不住了。

“……嘿嘿嘿……”

“你不幫我就算了,別來打擊我好不好!”寶平有些生氣地抿起了嘴。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演不好,辜負大家……還有白學長的信任,她就覺得很難過。

“我不明白,你在戲劇社排練就行了,找我來幫你幹什麽?”振元有意無意的問。

“你好歹在中學也演過三五場舞臺劇啊,而且,跟你在一起練,我覺得,我覺得……”

“怎麽樣呢?”振元心裏一動,口氣放溫和了許多,等著寶平的下文。

“我覺得不會緊張啊!你知道嗎,這回是白學長跟我演對手戲,我很害怕自己會演不好,這出戲砸在我身上啊!”寶平用右手理了理頭發,垂下了目光。自從上次在道具小屋裏的經歷,她看見白志浩的時候總有一些微妙的靦腆。她很用心地鉆研文學形象和戲劇理論,為的是和白學長交談時不會露怯。當她找不到可以與他交談的話題時,她總是很緊張。交談尚且如此,更別說與他四目交投,大聲說劇本上的情話了。她一定要練習到沒問題的狀態才好……

“是這樣嗎?”振元註視著寶平,發現她有些神思不屬,眼睛垂著,目光盯在自己的十個自然粉紅的指甲上,可是不知道心思在琢磨什麽。振元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很是有些氣悶。

“嗯,振元,你幫幫我好嗎?”寶平從冥想中擡起頭來,懇求道。

振元有一刻很想沖口說“那是你和他之間的問題,你自己努力和他配合,幹嗎來煩我啊”。可是他好死不死的偏偏接觸到了寶平清亮的眼睛和懇切的神情,他怔住了。雖然他從小到大都嘲笑寶平,打擊得她哭笑不得,可是她的真正的心願他從來沒有違背過。一種更深沈的情愫籠罩著振元的心,這個飛揚跳脫、口無遮攔的大男生居然情不自禁的點了點頭。

“你答應了?”寶平又驚又喜。

“是。”振元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那太好了!”寶平從書包裏迅速地抽出一本影印的稿件,“那這個給你,明天你就來我的學校,好嗎?”

“你早就準備好了啊。”振元淡淡地翻了翻劇本。

“我知道你會答應我的喲,振元你最好人了哈!”寶平真的是有如釋重負的心情,居然一反常態,對著振元的語氣中帶有一點女孩子撒嬌的意思。

“你少廢話啦!”振元努力讓自己恢覆“正常”的反應。小毛巾就被他丟在桌子上,他到離開的時候也沒有看它一眼。

自此振元就開始了貫穿城市南北,為公共交通做貢獻的生涯。在漫長的行車途中,劇本也被他看熟了。故事情節並不覆雜:一個貴族領主的兒子奧蘭多,在鄰國求學時,愛上了老師的侄女克勞迪亞。在他們佳期臨近的時候,鄰國的國王突然暴斃,太子的弟弟在奧蘭多的國家支持下發動了奪嫡的戰爭,戰火席卷了兩個國土。奧蘭多和克勞迪亞忍痛分別,臨行前發下了誓言,他們有婚約的兩個家族決不自相殘殺。但是造化弄人,奧蘭多的家園毀於戰爭,他只有集合他的封地人民進行保衛,最後卷入了戰爭的機器。克勞迪亞的父親和兄長雙雙戰死,克勞迪亞只有自己披掛上陣,來避免小弟的出征。在一場大會戰中,奧蘭多誤傷了自己的愛人,克勞迪亞終於死去,血色和平最後到來……

“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振元嗤之以鼻,“明明就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愛情加上花木蘭的噱頭,然後經過好萊塢方式的改寫罷了!”

說歸說,他不得不承認劇本還是有些味道的。在舞臺上以學生劇場簡陋道具來表現戰爭,是有相當大的難度的。除了燈光和音響要註意效果之外,更大程度上需要用演員的臺詞和動作來推進情節。恰恰在這個環節上,劇本還是達到了目的。

寶平雖然是女主角,其實戲份比男主角少了很多。但是她的臺詞比較關鍵,尤其是臨死前的一幕必須達到蕩氣回腸催人淚下。寶平已經就此專門和振元練了三天,還沒有收獲。原因是……

“今天絕對不能笑場!”寶平大聲對振元說,不知道是警告他還是在提醒自己。

“小姐,你站得直挺挺地說‘我想我就要死了’,我只能想到僵屍乍見啊!”振元壞心的說,“我看今天你最好加上動作和感情,不要像前幾場那樣背臺詞啦!你這一幕很重要的!”

“那也對。你跟我演對手戲好吧!”寶平同意了。

“還有誰呢!只有我命苦……”

“你快一點啦!”寶平打斷了他的牢騷,“我應該躺下嗎?”

“急什麽!”振元哭笑不得,“從這裏開始!”他指著一處劇本。

會戰開始了……奧蘭多的好朋友死在敵人的劍下……他殺紅了眼睛,手刃數人……

振元做著仿佛在混戰的動作,一臉肅殺之氣。

這時,奧蘭多的頭盔被一個人打掉了,可是他最後打倒了那個敵人……正當他起身警覺四顧,看見一個失去了馬、穿著敵國盔甲的戰士舉起雙臂向他跑了過來……他無暇思考,對那人當胸一劍……

寶平咕咚一聲躺在地上。

振元哈哈大笑。

“你有沒有搞錯啊!”“已經中劍”的寶平擡起頭來氣憤地說。

“熱水瓶,你摔得太實在了,而且是屁股著地,實在比較有喜劇效果。”振元振振有詞。

“那我……?”

“你要這樣子。”振元收了笑,認真的示範,“先是身體向前搖晃一下,以為你在跑,慣性使然。然後用手捂住胸,雖然你帶著面具臉上也要作出不置信的表情,踉蹌一下,面向後倒。記住,要用背部著地!”

“那樣會很疼的……”寶平小聲抗議。

“膝蓋先屈一下,這樣會減輕沖力。到時候再讓他們在臺上那個角落的地下鋪一條薄軟墊。不過動作就是這樣,一定要美!”

“哦……知道了。”寶平答應著,信服的看著一本正經的振元,發現他今天是如此地讓人信賴。

……奧蘭多當胸一劍……克勞迪亞倒在地上……她發出一聲淒楚微弱的叫喊:“奧蘭多……”

寶平這一聲叫得甚是合格,原因無他,她著地的時候確實摔的有點氣血逆湧。

奧蘭多驚訝的停下了腳步,上前抱住了躺臥在地上的身體,掀開了戰士的頭盔……

“克勞迪亞!神啊!是克勞迪亞!”奧蘭多(振元)大喊。

奧蘭多的隨從趕來了(振元代演):“大人,是克勞迪亞小姐!她的臉原本是朵紅玫瑰,現在是朵白玫瑰。她要死了,大人,準沒錯……”

“死!誰說她會死!”奧蘭多抱緊了愛人,把臉頰湊近克勞迪亞。

“離我遠一點,豬頭元!”寶平出了戲,抱怨道。

“劇本就是這麽寫的,快念臺詞啦。”“奧蘭多”堅定地說。

“嗯……”寶平淒楚的說,“奧蘭多,是上天懲罰我們嗎?”她的眼神開始迷離,聲音像是喃喃自語,“因為我們都違背了當初的誓言……”

“奧蘭多”發出一聲哽咽。

“你為什麽哭?”“克勞迪亞”動了動手臂,居然現出了一絲微笑,“還記得我們最初的見面嗎?你也是這樣,以為我是戰士,掀開了我的頭盔……”她仿佛是想去摸愛人的臉龐,最終還是提不起手臂,“你多麽英俊啊,一如從前……可是那個時候你的臉離我多近啊,不像現在你離我越來越遠!”

“越來越遠?”“奧蘭多”額頭與她相抵,急切地說,“你看不清楚我了嗎,克勞迪亞?”

他們的呼吸幾乎融合到了一起,寶平嬌嫩的臉龐離振元如此之近,他註視著她水光瀲灩的眼睛,微微翕動著的美麗的嘴唇,心裏怦怦地跳動著,慢慢湊近自己的臉―――

啪!一本厚書拍在他的臉上!

“你要幹什麽?”克勞迪亞――不,寶平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嗔怒。

“你、你好大力氣,哪裏像個垂死之人。”振元狼狽地說,幸虧打籃球曬黑了臉,不然臉紅起來就更加難看了。

寶平從地上直坐起身子,瞪了他一眼。可是她自己也有些難堪。剛才振元離她這麽近……

“得,我坐在這,你把剩下的臺詞背完吧。”振元坐回了椅子上,不知為什麽,有點提不起精神。

“嗯。”寶平鎮定了一下,接著背起來,“我不必看……我再也用不著看了。我想我就要死了。我想分出一半心靈來詛咒上天,可是現在―――可是現在―――”她咬了一下嘴唇。

“現在我改了主意……”振元小聲提醒。

“現在我改了主意。我要留下整個心靈來全心全意地愛你,這樣死亡也變得不那麽可怕了……”寶平嘆了一口氣,“怎麽辦,最後一段我總是忘記!”

振元沒有馬上說話。等到他開口時,基本上已經做回了那個笑嘻嘻的振元:“忘掉了也沒關系,誰規定臨死前一定要把話說完?到時候你就裝死,把難題留給白耗子好了!”

“托你吉言!人家叫白志浩啦!”寶平白了他一眼。

“孟學妹,這裏不應該是這樣的。”古典戲劇社的排練場上,白志浩第六次糾正寶平,縱然涵養很好的他聲音裏也透出煩惱,“你這是怎麽了呢?”

“對不起……”寶平低聲道著歉。眼前的白學長穿著黑色繡金線的戲裝,氣質高貴,有如王侯,在他的配合下表演,原本是每個戲劇社的女生夢寐以求的事情。可是自己怎麽就手腳僵直得像個木頭人呢?

“可憐哪!”一邊的於美人有意長長地嘆息一聲,“看寶平一臉純純的樣子,就知道她不可能有戀愛經驗,怎麽可能演好這個角色?”她到底說的是“純純”還是“蠢蠢”呢?寶平本來心裏就十分不是滋味,現在聽到這一句話,霎時間漲紅了臉。她小巧的鼻尖上泌出了一層薄汗,清亮的眼睛閃出了憤怒的光芒。可是她又不能馬上回嘴,因為、因為自己沒有談過戀愛是事實啊!

就在這時,白志浩不緊不慢地插話了:“比起有些戀愛經驗多到不知如何借鑒的人,我覺得孟學妹的用心體會更為可貴。______我們再練習一次好了。”他轉向寶平,溫和地鼓勵著她。

寶平的臉又紅了紅,不過這一回是出於感激。突然,也許是因為學長對她的溫柔讓她有了靈感,她順利地說出了那些原本讓她害羞和臉紅的山盟海誓:

“奧蘭多,讓我們永遠不要分離。”寶平____———不,是寶平扮演的“克勞迪亞”柔情脈脈地註視著英俊的貴族青年,白皙的手指輕輕搭住他的臂膀,“因為你的緣故,我希望這個世界是一朵巨大的雛菊,全部的花瓣只是為了驗證‘愛我’、‘不愛我’兩個等級……”

“那麽,現在你知道我愛你,等於我把半個世界奉送給了你。”“奧蘭多”回答。

“怪不得你遲遲不肯表白心意,原來代價是如此沈重啊……”“克勞迪亞”____———寶平俏皮地說。她的聲音鎮定,動作自如,還算順利地演完了這一幕。

“很不錯!很不錯。”白志浩隨即滿意地點點頭,“你的表情還要生動一點,但是今天這樣的表現已經過關了。”

寶平僅僅微笑了一下。這樣的讚揚並沒有讓她興奮,於美人的冷眼也沒有讓她沮喪。剛才的表演,仿佛隱隱間讓她明白了一件事情。舞臺上的動情原本就是與現實不同的兩回事情。白志浩的冷靜恰恰是他演技的保證,而真正沈浸在感情裏的人,動作永遠不會那麽優雅自如。剛才她沒有演好,原因是感受到白志浩這種冷靜覺得不知所措;現在她演得有了感覺,恰恰也是依靠白志浩的冷靜,讓她有了榜樣。收拾著道具,寶平反而有些可憐於美人了:她終於知道這次換掉女主角的真正原因。於美人已經對白志浩很有“企圖”了,怎麽可能有精力在聽到“情話”之餘作出美麗的反應?學長是為了不要出醜……

那麽他為什麽選了我?不就是因為我這份冷靜嗎?寶平手上的動作頓了一頓,眼睛黯然地一垂。是的。自己如果放任這種不在狀態的情況持續下去,那麽也會淪為出醜的主角、可笑的對象……這就是表錯了情的人的下場。絕對不能這樣下去,一定要把戲演好。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想起來這些天振元在自己面前排練時的笨手笨腳,不由得偷偷地笑了。

就在這種時而順利、時而坎坷,時而還有江振元“關心”的探問……的日子裏,藝術節的正式演出到來了。

“乖女,你的臺詞真的記住了嗎?服裝帶全了嗎?待會摔的時候不要太實在,老爸我給你準

備了膏藥……”

聽說女兒要演出,按捺不住激動的孟爸,在女兒的拒絕其觀看下,由江振元同學自告奮勇地帶到了演出現場。同來的自然還有江家伯父伯母。此刻,孟爸擔心地囑咐著將要上場的寶平。孟夫人和江家父母全體坐在臺下前排,在江振元的陪伴下準備觀看大戲上演。

“爸,你再這樣說我會很緊張啦……”穿著一襲漂亮的白色長裙,頭發柔順地披散在肩膀上的克勞迪亞——不,是扮好裝的寶平額頭已經出現了汗,無可奈何的望著激動的爸爸,順便不敢太露骨的向樂悠悠的振元射出仇恨的目光。

“老江,你不覺得這一幅情景似曾相識嗎?”江夫人興奮地扯扯江爸的袖子,“好像以前我們就看過寶平在臺上穿得漂漂亮亮地表演呢……”

孟夫人笑著嘆了口氣。自己的女兒真的漂亮到這個程度了嗎?居然會篡改江家弟妹的記憶?那一次明明是他家兒子演主角,寶平僅僅是一條連站起來表演的機會都沒有的毛毛蟲啊。

“是啊是啊!”江爸一口肯定了妻子傳來的記憶電波,擺弄著手中的攝像機,“可惜那次咱家的機器壞了,沒有保留下來那一次寶平精彩的表演……”

“哈……”孟夫人放棄了更正的意圖。

寶平有一點聽不下去了:“伯父伯母,你們——”

“我們相信你會演得更好的!你要再創輝煌啊!”江爸熱情保證。“其實——”

“寶平,該去準備了。”振元突然站起身來,拉住寶平的臂肘,“大家好好觀看吧,我送寶平去後臺。”他的口氣溫和然而動作堅定。

“你為什麽不讓我更正呢?”寶平一邊走一邊小聲說,“那明明是你的演出,我只是一只毛毛蟲。”

“那重要嗎?”振元的語氣連一絲一毫的玩笑意味都沒有。寶平一時間為之錯愕,當她轉向他的臉時,發現他的眼睛及其直接地望著自己,漂亮的眼睛裏洋溢著明顯的欣賞和一種模糊的難以名狀的情愫。好像有句重要的話在他的嘴唇上顫動,可是他不太情願說出口。

“怎麽了?”寶平的喉嚨有點發幹,聲音更小了一些。

“不,沒什麽。”振元收回了目光,清了清嗓子,又走了幾步,他才繼續說,“你已經變成蝴蝶了,要有信心啊。”

他的嗓音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呢?寶平心慌意亂地想著。振元的聲音什麽時候變得這樣低低的,充滿著男子氣?他不會突然再變過臉,大聲說什麽嘲笑的話了吧?那麽請再溫柔一點吧,因為她真的很需要他的鼓勵……

仿佛聽到了她的心聲一樣,振元碰了碰她冰涼的手指:“從小你就是這樣,一緊張就手心發冷。你別擔心。你不會有問題的。”

“真的嗎?”寶平像一只無助的被冷雨淋到的小貓,眼巴巴的看著振元。

振元笑出來:“沒問題,你不是跟我排練了很久了嗎?還能有什麽問題?……你幹嗎這樣直盯盯看著我啊?把我當男主角了嗎?誤會了。”

“那我還沒緊張到那個地步。”寶平回嘴。

“好了,快去吧。”振元既像是鼓勵又像是打發一般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這種手勢又像是他僅僅對寶平作著朋友方式的安慰。

“嗯!”寶平對他作出一個可愛的笑臉,轉身要走。

“餵!”

“又有什麽事情?”

“讓他們在你摔倒的地方墊一點東西啊,別忘了。”振元的臉在一塊幕布造成的陰影下,奇怪地看不清表情,好像是帶著面具在說話。

“知道了!”寶平輕快地揮了揮手,跑進了後臺。

振元這時才發現,自己的嘴角一直帶著一絲有點恍惚的微笑。他孩子氣地撫了撫嘴角,試圖想把笑容抹平。今天的寶平真的很漂亮……自己從沒發現過的漂亮———嗯,就是那些搞文學的人所說的“驚艷”嗎?他從來沒有見過寶平穿那麽長的裙子,顯得她的身材像一棵亭亭玉立的白樺樹。還有她的額頭顯得那麽白皙明凈,就好像———

“從前額到頭頂形成一道月光……”臺上傳來一聲朗誦讓振元嚇了一跳,原來演出已經開始了。他急忙回到了座位上,生怕父母問起自己為何耽擱了那麽久。可見他對爸爸媽媽還是缺乏了解,他們兩個正在興奮的望著臺上,因為正在攝錄,所以不敢講話,可是目光和手勢卻沒有閑著。孟爸也好不到哪裏去,反而是孟夫人在振元落座的時候慈和地看了他一眼。

寶平終於出場了。她的樣貌可愛,舉止端莊,雖然演技有點青澀,可是仍然討人喜歡。大部分的男生觀眾發出肯定的聲音,而很多女生的眼睛裏,卻滿含著嫉妒。

孟夫人看看女兒,又看看振元,發現這個大男生此刻居然在跟著劇情,嘴裏念念有詞,而且都是在寶平說話的時候。難道他在幫女兒對臺詞?難道女兒一直在找振元練習嗎?孟夫人看著振元的過分認真到有點傻氣的樣子,微微笑了。

終於到了克勞迪亞即將死亡的一幕。振元有些緊張起來了。這一場是寶平平常日子最容易出錯也是最難演好的一場,而且這是全戲的高潮,一旦有問題,前面的戲等於白演了……

會戰開始了……奧蘭多的好朋友死在敵人的劍下……他殺紅了眼睛,手刃數人……

這時,奧蘭多的頭盔被一個人打掉了,可是他最後打倒了那個敵人……正當他起身警覺四顧,看見一個失去了馬、穿著敵國盔甲的戰士舉起雙臂向他跑了過來……他無暇思考,對那人當胸一劍……奧蘭多當胸一劍……其實是克勞迪亞的騎士倒在地上……

寶平躺倒在地。動作是很優美沒錯啦。可是振元皺起了眉頭——他剛才分明聽到了冬的一聲臺板的響聲。這個笨蛋究竟是忘了囑咐劇務安裝防護墊,還是根本就躺錯了地方?! 居然會摔成這樣,真是蠢豬!

“奧蘭多……”“克勞迪亞”發出微弱的叫喊。白志浩扮演的奧蘭多先是雙眼充血的尋找下一個覆仇目標,繼而聽到這熟悉的呼喊為之一怔。而後他像發瘋一樣,一把掀掉了那騎士的頭盔。

“嗯……”寶平淒楚的說,“奧蘭多,是上天懲罰我們嗎?”她的眼神開始迷離,聲音像是喃喃自語,“因為我們都違背了當初的誓言……”

“奧蘭多”的眼淚滴到“克勞迪亞”的手上。真的是眼淚啊!寶平驚訝地想:學長居然這麽入戲,真是了不起!

“你為什麽哭?”寶平接著說臺詞——“克勞迪亞”動了動手臂,居然現出了一絲微笑,“還記得我們最初的見面嗎?你也是這樣,以為我是戰士,掀開了我的頭盔……”她仿佛是想去摸愛人的臉龐,最終還是提不起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你多麽英俊啊,一如從前……可是那個時候你的臉離我多近啊,不像現在你離我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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