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大人。”少年跟在雪白的神獸身後輕聲呼喚：“白澤大人，我是紫陽。”

神獸瞥他一眼，問不遠處吊兒郎當銜著草莖的紅發青年：“你隨從？”

紅發青年哼一聲：“不是。我小弟。”

紫陽從包袱中掏出許多藥草來，獻寶似的捧到白澤眼前：“白澤大人，之前我看您豢養的那只小獸受了傷，這些草藥止血生肌最好，您拿去用。”

白澤看了看那草藥，有嗅了嗅，有些驚異，點頭收下：“多謝，你有心了。”

紫陽開心地紅了臉。

燭龍不屑地切了一聲。

“白澤大人，白澤大人！”紫陽追上白衣的仙人，獻上水靈的桃子：“我看您豢養的那只小獸十分喜愛吃桃子，路過桃林，就摘了幾個。”

“這桃子來的可不容易！”燭龍咬著桃子遠遠墜在後面高聲道：“你可不知，那看管桃林的老頭兒有多兇，我的面子都不賣！”

“鄧林的桃子你們也敢偷？”白澤無奈地搖頭笑笑：“我替腓腓謝謝你了。”

紫陽一字不提這桃子得來的辛苦，靦腆笑著將桃子遞到白澤手上。手指輕觸，紫陽貪戀著許久不肯松手。

“餵，你到底是送是不送？”燭龍已經走到近旁，一巴掌把紫陽拍到自己懷裏：“走了，我還有事。”

白澤不明所以地勸道：“你別對紫陽那麽兇，它還是個孩子。”

“白澤大人，白——”

紫陽停在了原地。因為現在的白澤根本聽不見它的聲音。它張起了結界，結界中，是沈睡在樹底的腓腓。白澤小心翼翼得朝腓腓靠近，一點，一點，終於，觸到了它的皮毛。腓腓微微動動鼻子，似乎是氣息熟悉，並沒有抗拒，繼續睡了過去。

白澤露出滿足愜意的笑容，輕輕地，一下一下溫柔地撫摸手下的小獸。

結界中的時間仿佛凝固了，任外界風吹雨打，天崩地裂，它總能將它攏在手底。

紫陽就站在那裏，從艷陽高照，看到月落烏啼。燭龍終於找了來。它只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冷哼一聲：“看什麽呢，看穿了也不能把自己看到它手底下。”

“燭龍，”紫陽久未說話的嗓子有些黯啞：“在只能做一棵樹的時候，我想動。現在，我想，要不我還是做一棵樹吧？”

“為什麽？”

“做一棵樹。”紫陽擡手指著腓腓安臥於其下的那棵貌不驚人的樹：“讓腓腓睡在我腳下，我會在結界裏，離白澤大人——那麽近。”

燭龍看著紫陽在瑟瑟夜風中的背影，忽然一聲龍吟，化作巨大的紅色巨龍，一個俯沖將仍呆立在那裏的紫陽馱在脊背上，一飛沖天。紫陽嚇得連忙抓緊燭龍火一般的鬃毛。巨龍在天空中翻騰，沖刺，下墜，在貼近水面的時候猛地拉起身體。水邊腐草中，螢火蟲被驚得飛起，好似滿天繁星，縈繞在它們身周，緩緩閃著光飛行。

紫陽幾乎要被嚇哭了，見燭龍稍微安定些就狠狠拍著堅硬的鱗片吼道：“你幹什麽？！”

燭龍哈哈大笑：“是不是很爽？啊？要不要再來一次？”

“不要！”紫陽難得地發了脾氣：“你放我下去！”

“不放！”燭龍在空中游了個圈：“想不想我帶你去看日出？從雲層上看日出特別美，你一定沒看過。”

“你——”

“我只帶你去看。白澤，腓腓，或者哪裏的一棵樹，我都不會帶它們去。”燭龍回過巨大的龍頭看了一眼自己背上衣發淩亂的紫陽，心裏止不住地喜歡：“你看，不用跟其他樹一樣一直呆在原地，多好。就算你一開始是為了白澤化作人，也不必為了白澤過一輩子。你要有你自己的生命，你喜歡什麽？討厭什麽？想去什麽地方？想吃些什麽？想得到什麽？這天地遼闊，白澤知道一切事物，卻不是一切事物。”

燭龍沈浸在一種奇妙的情緒裏。它飛上雲層，月輝灑落，照的它全身仿佛發光一般。它繼續說道：“它不是月亮，不是太陽，不是雲，不是風，不是晚霞，不是朝露，不是螢火蟲，不是桃子，不是水仙，不是狐貍，不是狼。不是紫陽，不是燭龍。”

它向前滑行著降下雲層，又低落到水面處，側過身體，讓映著月光的水面照出它和紫陽的身影：“它只是白澤，只是這世上萬千生靈中的一個。你放眼看看啊！”

紫陽直起身子，睜大眼睛，風從它的臉頰拂過，伸手可以劃破水面上顫巍巍的月亮。流螢點點，在草尖水面閃動。空氣清甜，燭龍的鬃毛撫摸過皮膚——

好舒服。好舒服……

燭龍一躍升起數丈：“走，我帶你去追太陽！”

“追，追太陽？”紫陽驚問。

“既吃了鄧林的桃子，不追太陽豈不太可惜！”燭龍豪邁之氣頓生，一股腦往東邊飛去。

紫陽覺得自己一輩子也忘不了那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情景：黑夜在它們身邊往後不斷退去，天空從深紫變成雪青，在那極遠又極近處，一寸金光刺破天際，慢慢變大，慢慢，從那破口處擠出一個耀眼的金球來。一夜的寒冷褪去，陽光普照！

燭龍瞇起眼來，炫耀地問：“美不美？”

紫陽忽然伏在燭龍身上，巨大的抗震撼讓它止不住顫抖著回答：“……美，美……”

燭龍幻化成人，將紫陽抱在懷中：“這世間美的事物那般多，你卻只顧著一個白澤，傻不傻？小傻瓜啊，你要愛，也愛一個能愛你的呀！”

紫陽伏在燭龍懷裏，久久，才輕聲道：“謝謝你，燭龍，謝謝你……”

晨光熹微中，燭龍馱著紫陽緩緩飛回昆侖山的洞府中。然而原本晴好的天氣忽然響起隱隱雷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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