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4)

關燈
第二章 (4)

他嚇得來回轉圈,飛快地沖回到銀白身邊。

“爸、爸爸、疼……”

像所有小孩子一樣,等玩累下來才想到重要的事,小黑蛇湊到正在養神的銀白面前,討好似的伸出蛇信舔舔他,又把尾巴翹到他面前讓他看。

“我不是你爸!”

銀白繼續翻白眼,本來還準備順便拍他一尾巴,誰知小黑蛇的尾巴先伸到了他面前,昨天他咬的地方腫了一大塊,足見他當時下力有多狠了,他瞥瞥弟弟,原來這家夥那時候是疼暈過去了,居然現在才想起來,真夠白癡的。

見他不說話,小黑蛇又往前湊湊,這次象是學乖了,改口叫:“媽媽,疼……”

再也忍不住了,銀白將原本準備收回的尾巴直接拍在了小黑蛇的腦門上,小蛇被他拍得翻了兩個滾,等再仰起頭時,龍角上沾了一圈泥土,卻象是沒事似的,看著他呵呵呵的傻笑。

銀白不說話,游過去直接將小黑蛇翻了個個,用尾巴觸觸他的腹部,這個笨蛋完全沒有野生動物的警覺性,還以為他在跟自己開玩笑,乖乖攤開身子讓他看,銀白將他的生殖器頂了出來,先洩了口氣——又愛哭又貪玩,他還以為是母的,現在看來頂著一對龍角看起來很威風的笨蛋是公的沒錯了。

“如果你再亂叫,我馬上吃掉你!”他收回尾巴,惡狠狠地警告。

像是沒聽懂,小黑蛇瞪大眼睛看他,沒多久嘴巴就咧開了,發出哈哈哈的笑聲,身體還在笑聲中不斷的上下顫動著,完全把他的話當成笑話來看了。

銀白氣得沒力氣了,耷拉下腦袋縮回草叢裏,那條小蛇又緊緊地湊過來,把腫起來的尾巴伸到他面前,一副讓他幫忙的樣子。

“你不會自己舔啊!”

被搞火了,銀白忍不住發出大吼,然後他就看到小黑蛇的嘴巴癟下去,眼睛開始泛紅,淚水很快彌漫了眼瞳,接著嘴巴也張開了。

發現不好,銀白及時用尾巴把弟弟的嘴纏住,看到那條黑色小尾巴伸到自己面前,他被逼無奈,只好伸蛇信來回舔了舔傷口,一邊舔一邊考慮這麽麻煩的家夥,要不要順便吞掉好了,但可惜早餐時他忘了這個問題,肚子吃得很飽,現在完全吃不下,算了,還是回頭想起來再吃吧,他對這裏還不是太了解,如果備餐早早吃掉,將來沒食物怎麽辦?

想來想去,在食物還很多的時候吃掉備餐太不合算了,反正這家夥連鳥蛋都不敢吃,更別說吃自己了,所以至少到目前為止小黑對他不具備威脅性。

沒過多久,銀白就發現他的備餐豈止不吃鳥蛋,甚至連魚蝦也很厭惡。

為了了解備餐的能力跟威脅度,幫弟弟舔舐完傷口後,銀白帶小黑去了自己常去的小溪,原本不遠的路他們居然走了很久,起因在於小黑蛇對周圍的一切都很好奇,但他的好奇心跟銀白剛破蛋出來的好奇心不同,銀白會註意附近的事物,是出於警惕跟學習的心態,而小黑蛇純粹是為了玩,順著藤蔓繞幾圈,嘗嘗上面的果實,或是看到飛近的蝴蝶,探頭湊過去,卻導致身體失去平衡從藤蔓上跌下來。

就這樣,在游游停停之後,他們總算到達了溪邊,總算小黑蛇還沒笨到姥姥家,在無師自通學會游泳後,他很快就叼到了魚,但他跟魚玩耍了一會兒便將魚放掉了,掉頭吃水草,為了試探他的飼食能力,銀白故意把魚叼到嘴裏,做出吞咽的動作,可惜小黑蛇毫無興趣,搖擺著身體游到別處玩去了。

在相同的情況如此反覆多次後,銀白總算想明白了,小黑不喜歡肉食,就像他天生喜歡肉類一樣,弟弟的偏好是植物類。

呵呵,這是騰蛇變異了嗎?

幼年的銀白還不懂變異這種詞,他只是直覺感到這條小黑蛇跟他不象是同族而生,看看弟弟頭上豎著的不大卻很精巧的小龍角,他又低頭看水面,發現自己的角比弟弟要小很多,而且自己是白的,弟弟是黑的,不管怎麽看都不象是一母同胞。

騰蛇沒有雙生同生的經驗,所以銀白也不具備這樣的本能,不,確切地說,他的本能是吃掉弟弟,所以問題來了——如果備餐不多吃東西,長得那麽瘦小,根本不夠關鍵時刻讓他塞牙縫的!

看著在水裏跳躍玩耍的小黑蛇,銀白用尾巴支著自己的頭,煩惱地想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沒多久沈思就被打斷了,冰涼的水淌濺到他臉上,是對面某條笨蛇用尾巴甩水導致的。

在被水濺了多次後,銀白終於火大了,游過去二話不說,從上面用身體壓住小黑蛇,將他狠命往水裏壓,水裏傳來咕嘟嘟的冒泡聲,伴隨著叫喊。

“爸爸!”

這是在求救的意思,銀白不為所動,繼續運用意念讓小黑蛇無法掙脫自己的壓制,說:“吃條魚,我就讓你上來。”

“爸爸!咕嘟嘟!爸爸!咕嘟嘟!”

連在水下基本呼吸的方式都不懂,這得要多笨啊。

銀白給他的回應是——“吃魚。”

“沒……看不見……”

“蝦也可以,總之你給我吃肉。”

水下傳來激烈的掙紮,但在沖不破銀白用意念做出的控制後,掙紮小了下來,又過了一會兒,水裏完全安靜了,用意念讓銀白感到疲累,他收了靈力,浮在水面上休息了好久才想到被壓在水裏的小黑蛇,既聽不到求救聲也聽不到掙紮聲,不知弟弟怎樣了,他急忙游到水底去看,就看到一條不是很大的蛇靠在水下的石塊上,身體盤起動也不動。

不會是把備餐淹死了吧?

被水淹死的騰蛇聽起來很神奇,但發生在小黑身上,就讓人不覺得奇怪了,銀白叼住他的尾巴,一口氣把他拖上了岸,又湊過去打量,卻沒聽到呼吸聲,小黑蛇全身冰冷,就在他以為弟弟真的淹死了的時候,小黑蛇懶洋洋地擡起頭打了個哈欠,眼神朦朧,象是睡了個好覺。

這家夥居然是在水裏睡覺!

發現這個事實,銀白很震驚,他可以在水裏憋很久的氣,但要讓他用意念一直浸在水裏,他還是不敢,小備餐是怎麽做到的?

“小黑!”他叫道。

小黑轉頭左右看看,在發現銀白是在叫自己後,他咧開了嘴,大聲回道:“爸爸!”

不知是不是意念用太多,銀白感覺有氣沒力,“我不是爸爸。”

“可是叫媽媽你打我……”

銀白的眼前冒出個大問號,想了半天才想通——今早小黑叫爸爸時自己沒發火,讓他誤認為那是正確的叫法了,他又好氣又好笑,想想小黑在自己心裏的定位,隨口說:“叫哥哥好了,一家之主都是哥哥。”

“哥哥……”

在騰蛇一族的認知中,兄弟這種關系是不存在的,小黑可能也沒有接收到這樣的靈識,歪頭想了很久似乎才想通,然後直起身子在地上來回彈跳,興奮地叫:“哥哥!哥哥!哥哥!”

看著在眼前抽風的弟弟,銀白又起了用尾巴抽他的沖動,至於他為什麽可以輕松在水裏沈睡的問題,早被銀白拋去了腦後。

+++++

就這樣在糊裏糊塗中,小黑從備餐正式一躍成為了銀白的弟弟,但對銀白來說,正確的講法是弟弟=備餐,所以其實沒什麽不同,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不管去哪裏,銀白都會帶著他,美其名曰增廣見聞,訓練小黑的捕食跟生存能力,其實是想把他養得白白胖胖的,可以讓自己吃個痛快,再加上小黑有點蠢,為了避免在自己離開時他被天敵吃掉,跟他形影不離也是很必要的。

小黑對於哥哥的任何主張都毫無異議,反而很高興跟他同進同出,或許是在出生之前黑蛋經歷了許多跟銀白互動的過程,所以很膩他,纏到讓他感覺厭煩的程度,最初在修煉時銀白也帶著小黑,但沒多久就放棄了,因為小黑對修行不是很起勁,常常練到一半就玩去了,還會在旁邊游來游去影響到他練功,銀白索性便不帶他了,反正備餐是用來吃的,不是用來修行的。

深山不知歲月長,這樣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這晚月圓之夜,在把弟弟安頓在安全的地方後,銀白獨自游去古松枝上,吐出內丹吸收月光陰氣,這是騰蛇天生的修行之法,騰蛇是神物,但要想修仙同樣要經過各種歷練,所以大家想盡了辦法去尋找捷徑,這也是騰蛇兄弟在出生後就自相殘殺的主因。

銀白對於修仙之事很虔誠,也很執著,所以除了睡覺飲食外,他幾乎把時間都用在了修行上,反觀小黑就像個飯桶,吃飽睡,睡飽吃,偏偏對肉食沒興趣,導致不管怎麽吃,都還是那麽瘦瘦的一條小蛇。

銀白沒多去在意弟弟的事,他只對自己的人生目標有興趣,在圓月光輝下努力吞吐自己的內丹,看著淡青色的內丹融於月光下,吸收了月之精華,氣息越來越清明,他正覺得欣喜,心頭突然一陣翻騰,奇怪的心潮湧上來,讓他無法再靜心修煉。

小黑出事了!

直覺在第一時間這樣告訴他,或許是雙生血緣的關系,平時兄弟倆之間都會有些微妙的心靈感應,這樣的感應相處的時間越久就越明顯,想到備餐即將被不知名的天敵吃掉,他沒心思再練功了,急忙收了內丹,也不順樹游下,而是運用意念騰空飛回他們住的地方。

隨著用心修行,銀白已經可以輕松掌握禦風術了,回去對他來說只是眨眼工夫的距離,一回到家他便用蛇語大叫弟弟的名字,同時飛快嗅聞四周的氣息,以便及時追蹤到敵人。

小黑原本蜷身大睡的地方空了,但奇怪的是附近除了他們兄弟的味道外,並沒有外來者闖入的跡象,摸不清狀況,他開始急躁起來,正要去別處找,就聽一棵大樹後傳來啪嗒啪嗒的響聲,他掉頭看去,只見微弱的赤光從樹叢中隱隱散開,光芒溫和罡正,象是某種修行的靈光。

銀白飛速游了過去,在看到樹後的景象後,他一秒定在了那裏,但見半空中上來晃動著一顆不大的赤色靈珠,光芒正是從靈珠上散發而出的,一個全身赤裸的孩童靠著樹幹而坐,仰頭看著赤珠,不時拍手發出咯咯笑聲。

隨著他拍掌,赤珠被牽引著上下顫動,紅光在月下浮搖閃爍,氣息說不出的沈靜淡泊,銀白心頭一震,他感覺出那是屬於騰蛇一族才有的靈氣。

靈珠炫目赤紅,該是小黑的內丹,沒想到在自己稍微離開之際竟被一個人類的小孩搶到了手,銀白迅速看看周圍,找不到小黑的蹤跡,只能感覺到屬於他的氣息在空間流淌,內丹是靈獸生命之源,想到也許他被人類吃掉了,銀白就火往上撞,完全沒去深思自己跟孩童的靈力相差多遠,運用意念飛到了小孩面前,昂首竄起來向他發出恐嚇的嘶叫聲。

那小孩看起來有一歲大,也許還要更大些,從未跟人類接觸過的銀白對此無從得知,根據山上其他獸類的說法他得出的判斷是——人類是相當卑劣、惡毒又軟弱的種族,而騰蛇的後人居然被這樣的人吃掉了,這讓銀白無論如何都無法心平,跟小孩相視而立,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既然小黑已經死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那就先把嬰兒吃掉,再奪回內丹。

“唔……”

孩子正玩得起勁,看到銀白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他眨眨眼,隨即搖起自己的小胖手,象是跟銀白打招呼,但還沒等他開口,銀白已經竄了過去,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將牙中的毒液射了出去。

“痛!”

被咬到,孩子抖了一下,卻沒有激烈地甩手反抗,而是瞪大眼睛呆呆地看銀白,銀白原本是想出其不意直接咬他的喉嚨的,傳說人類的喉嚨最嬌嫩,一擊必中,誰知小孩好巧不巧地把手伸過來,剛好擋住了他的攻擊,導致毒液刺進了指頭裏。

見小孩不動,銀白也不敢動,以防被趁機偷襲,可是在跟孩子短暫的對視中,他覺察到不對勁了,小孩的眼瞳很亮,在月光下透著淡淡的紅光,上面象是蒙了層銀色的水霧,讓他看起來有些妖異,再看看孩子略微黝黑的皮膚,銀白皺眉了,因為他嗅到了屬於小黑特有的氣息。

果然,孩子的嘴巴張了張,沖他叫:“哥哥,你為什麽咬我?”

跐溜……

銀白順著小孩的胳膊滑到了地上,雖說有所懷疑,但猜測跟真相還是有相當一段距離的,下地後,他立刻又昂首盯視孩子,揣測他的話的真假,就看到那顆赤紅內丹因為失去了意念牽引落了下來,剛好砸在孩子的腦門上,然後順著他的腦門滾到了地上。

銀白搶先一步,用尾巴將內丹圈住,再次盯視孩子,小孩完全沒有跟他搶寶物的自覺,而是呆呆地再次發問:“哥哥,你為什麽咬我?”

“……”

沒得到回應,孩子將被他咬過的手伸過來,癟著嘴說:“你看,我都中毒了。”

中個屁毒,試問一條蛇是要怎樣才能中蛇毒啊?

但孩子的食指中指的確是腫起來了,指尖還泛著黑,不見他理會,小孩將手縮回,放在自己口中一下下吮吸起來。

“小黑!”見孩子對內丹完全不在意,銀白這次再無懷疑了,大聲叫道:“你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變……樣?”因為含著指頭,小孩的發音很含糊。

銀白翹起蛇尾在他的腦門上拍了一下,“你什麽時候開始修煉的?為什麽你會變成人?”

一邊發問,他心裏的疑惑一邊迅速增大,看似笨蛋的弟弟居然在自己不在的時候偷偷修煉,難道他是在扮豬吃老虎?再在必要時吃掉自己,吞掉自己的內丹?現在被發現了,才不得已做出傻瓜表情企圖蒙混過關?

這樣一想,居然越想越覺得沒錯,銀白將那顆赤紅內丹含在嘴裏向後退了兩步,小心翼翼地盯著小黑,心裏充滿了被欺瞞的憤懣,雖然對他來說小黑也是備餐,但平時他對備餐還是很不錯的,沒有自己,小黑早被天敵幹掉了,就算他這樣做的一切都是出於私心,也不能掩蓋他照料的本質。

這是第幾次生氣,銀白不記得了,總之在認識了小黑後,這樣的氣惱就時不時的來一次,而這次最強烈,強烈到他想馬上咬斷小黑的喉嚨,直接將備餐吃掉好了,省得日後麻煩。

但最終銀白並沒有這樣做,雖然還在氣憤中,但理智告訴他如果不能一擊而中殺掉小黑,那自己的處境將會很危險,就像剛才小黑隨手一伸,就輕松化解了他的殺招一樣,所以在沒有絕對把握之前,他不能擅舉妄動。

“哥哥,你生氣了嗎?”敏銳地捕捉到了銀白浮動的氣息,小黑不解地眨眨眼,然後把小指頭又遞到他面前,說:“那再給你咬,我不叫痛了。”

怎麽不把喉嚨伸過來讓他咬?

銀白在心裏冷笑,但為了不引起小黑的警覺,他壓住憤慨的情緒,故作不解地問:“你還沒說你什麽時候可以變人了?”

“不知道,就剛剛,玩著玩著就變了。”

“今晚是第一次?”

“嗯嗯!”

看來正是在他心潮起伏時小黑變身的,這種感覺他以前沒有過,所以至少這句話沒作假,銀白又問:“那你為什麽要一個人偷偷修煉?”

小黑不說話了,就在銀白認為他在找借口時,他問:“什麽是修煉?”

這家夥還跟他裝白癡!

銀白沒好氣地把內丹吐出來,運用意念讓紅珠在眼前搖晃,說:“就是你用它采陰補氣。”

小黑眨眨眼,看反應他還是不懂,不斷重覆地說:“那是玩啊,醒了沒事做就玩啊。”

銀白一個字都不信,又連續追問下去,但得到的都是在玩耍的回答,最後小黑困了,打了個哈欠後化回了小蛇的模樣,蜷成一圈睡覺去了,連內丹都沒跟銀白索要。

看著在眼前呼呼大睡的小黑蛇,銀白犯了難,看看那顆紅瑩瑩的內丹,能煉到這般大小,小黑也算是有修煉的靈性了,這讓他在對弟弟的資質感嘆的同時也感覺到了威脅,有心想就此將內丹吞了,以免夜長夢多,但內心又對小黑能變成人形充滿了好奇,要知道化人對獸類來說是相當困難的法術,如果可以問到竅門,那就等於說他可以少走很多彎路。

這對於熱心修煉的銀白來說是很大的誘惑,思來想去,最後還是修煉的欲望占了上風,至於小黑是否會對付他,那只能提高小心了。

銀白游過去盯著小黑看了很久,發現他睡得很香,既沒有秘密被發現後的心虛,也沒有對他抱有應有的警覺,這種心態他理解不了,看了半天也覺得累了,拍拍小黑的頭讓他張嘴,正陷入沈睡中的小黑蛇乖乖地把嘴張開了,銀白把內丹扔回他嘴裏,悻悻地想,就先還給他好了,反正只要自己想要,隨時都可以拿到手。

+++++

想到這裏,銀白的唇角翹了起來,在久違的回憶中他記起了曾經與弟弟相處的種種,眼皮微微擡了擡,月色東移,不再像最初那般明亮,但在他心中,每一段跟弟弟共同修煉的日子都那麽平淡卻又刻骨銘心。

時間已到了淩晨,室溫有點冷,銀白翻了個身,游到銀墨的身體下方,銀墨還在沈睡,卻自然地弓起身,讓銀白得以縮到自己的胸口部位,然後伸手做出收攏的姿勢。

“小黑,你還記得我們共同殺狼妖的事嗎?”

他輕聲發問,用的是久違的稱呼,卻只是得到嗯的囈語,那件事他想銀墨是不會忘記的,但如此平淡的回應也表示弟弟不再放在心上,或許弟弟從來都沒有放在心上,真正放不下的是他自己。

現在回想起來,正是那件事導致了他們兄弟日後的決裂。

從知道小黑可以化成人形後,銀白對弟弟的存在多了份提防跟戒備,這也讓他越來越懂得該如何隱藏自己的心緒,許多時候他們兄弟都意念相通,一個不註意,小黑就會留心到他的情緒波動,這實在是件很危險的事。

但相反的,他從來沒感應到小黑心境的動搖,弟弟跟以往一樣過著吃飽睡的生活,他本來還曾懷疑這樣的生活對修煉有益,但很快就發現那只是一個懶貨的生存模式而已,對於他要求一起修煉,小黑起初還表現得不是很積極,後來發現運用內丹的玩法很有趣,便沒再說什麽了。

雖然小黑沒辦法講解變化的法術精要,但有他的意念幫忙,沒多久銀白也可以變身了,通過暗中觀察,銀白不得不承認小黑在修行上有其特殊的天賦,有他輔助,自己的修行也變得事半功倍,小黑不是呆,他只是比較癡,而修行最需要的則是這份無欲無求的癡心,平心而論,從出生開始他的雜念就很多,如果沒人在一旁調和,他很容易步入歧途。

出於這個原因,對於這樣一個備餐,銀白更不能吃掉了,在發覺小黑的異稟後,他盡量不去引導小黑的靈氣,只要不點透,小黑還處於懵懂狀態的話,他就不會傷害自己,直到自己可以修行到某個階段,再不需要他為止。

這樣的歲月過了多久,銀白沒有特意去計算,只要避開天劫,他們騰蛇的生命便是永不休止的,所以時間對他們來說完全沒有意義,直到某一天他恍然回神,才發現他們已不再是小蛇的模樣,他可以任意變化各種人形,而弟弟,也成了跟他相同年紀的青年,每日修行的時光就這樣在眨眼間流了過去。

小黑褪去了孩童時代的憨呆,雖然還是改不了喜歡吃跟睡的毛病,但氣息中多了份沈靜,話也相對來說少了許多,跟嗜肉的銀白不同,他多數以食素為主,兩人的內丹色澤越來越清明,那是多年修煉靈氣的沈澱,在銀白的建議下,他們運用靈氣共同煉出了蛇形劍,以意念禦劍,作為攻擊敵人的武器。

但這樣的敵人從來沒有出現過。

自從銀白兄弟在這座山上出生並修行後,屬於騰蛇的霸戾氣息慢慢滲透於山間,一些道行淺的精怪逐漸避開了,而有道行的靈獸則有自己的修行信念,也不會主動來滋擾生事,所以他們的生活一直過得很平靜,要說真正的敵人,對銀白來說,就只有弟弟一人了。

小黑天生靈性,相對於銀白的努力,他只是稍微用點心,取得的功效就遠超銀白之上,隨著道法的修行,銀白就愈發感受到來自對方的威脅,弟弟已經不再是幼年時可以認自己隨意打罵蒙騙的笨蛋了,通過道法的升高,他一旦通靈悟道,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自己,要知道他們的內丹對於許多修行精怪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寶物。

所以不能再拖下去了,要先下手為強把他除掉,可是親自動手的話,一個弄不好,自己反而會遭難,因為他們兄弟太了解彼此的法術根底了。

就在銀白為這件事舉棋不定時,仿佛天賜良機般的,機會自動掉到了他手裏。

那是入冬後的時節,山間突然多了不少外來的精怪,本來山高林深,精怪們各自修行,並不會彼此妨礙到什麽,但大舉湧入的現象太奇怪,銀白便不免多加留心,尋了個機會打聽後,才得知是臨近的山峰裏有只狼妖突然從天而降,狼妖性情爆烈兇殘,吃了不少原本在山上的低等精怪,餘下的不得不離開,讓那座山成了狼妖一人的天下。

聽了這個消息,銀白動了心思,一座山上如果眾多精怪聚集,那山中必有神物,就算沒有,假如殺掉狼妖,那妖的內丹也是上等的修煉聖品,當然,為了顆內丹以身犯險不值得,所以這件事很適合小黑出面。

於是他隨意杜撰了個修行受阻的借口,提出奪取狼妖的內丹,聽說了狼妖的種種惡行,小黑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了,又擔心他們的道行太淺,提議召集夥伴同行,被他回絕了,假意說他人自己信不過,打虎當得親兄弟,有他們倆便足夠了,小黑便沒有再說什麽。

就這樣,兄弟二人整備好行裝下了山,為了方便行事,銀白命弟弟化作人形,這是小黑頭一次正式下山,步入人間,他表現得很興奮,在集市上跟個孩子一樣東瞅西看,這讓銀白想到了他剛出生時,隨自己在山中游歷時的模樣,不由得悵然,雖說他從小就對弟弟抱有戒心,但畢竟共同生活了多年,想到這一行有去無回,竟有幾分不舍,便沒有阻攔,反而特意繞了圈子趕路,好讓小黑見識一下人世間的風光。

說來也巧,他們經過時剛好是人間的元宵節,街市上晝夜都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彩燈,各種沒見過的小吃更是層出不窮,小黑忍不住用從同類那裏換來的錢幣買了不少甜點小吃,嘆道:“怪不得好多同伴下了山就不再回去了,這裏真是人間天堂。”

你只看到天堂的快樂,卻看不到地獄的黑暗。

沒有戳破弟弟的美夢,銀白只在心裏揶揄,那些不再歸家的同類有些是被修行的人害死了,有些則是誤入歧途,還有更多的是貪戀人間的繁華,無法再回山靜心修行,這些精怪無一例外都與仙途無緣,所以他偶爾下山游歷,並非好奇,而是借此警告自己,絕對不能跟他們一樣,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修仙得道,為了達到目的,他可以犧牲任何東西,也包括弟弟。

“不要買太多東西,我們是去對付狼妖,不是來人間享樂的。”

看到小黑買的零食小吃還有許多不相幹的小玩意,銀白突然感到了心煩,弟弟越是表現得快樂,他的心情就愈發暴躁,小黑其實是不太善於偽裝的那種人,也可能是覺得在他面前不需要偽裝,所以他可以比其他人看到更多弟弟的不同面。

一個為了串冰糖葫蘆就開心的人會轉頭就害人嗎?

他一邊這樣自問一邊在心裏說服自己不能心慈手軟,放棄了這次機會,以後可能就再沒有了,手足相殘是騰蛇一族的族性,就算他不動手,小黑遲早也會對他出手的,追求仙道的人不該有眷戀這種感情。

小黑不明白他的心情,見他阻攔,只好罷手,不無遺憾地說:“難得下山一趟,為什麽不能多買些東西?等回了山裏,要想再入世就難了。”

你應該不會有那個機會的。

雖是這樣說,但為了避免小黑起疑心,銀白最後還是默許了他買那些沒用的小飾物,那晚月上柳梢頭,他們正在花燈夜市裏閑逛,忽然聽到人群中傳來嘈雜之聲,沒多久就見遠處夜空猛然間明亮起來,仿佛無數燈盞同時懸掛在了蒼穹上,花團錦簇,點亮了夜間的星空。

“那是煙花,”看到小黑仰頭看天目瞪口呆的模樣,他忍不住笑了,解釋道:“那是只能在夜空中才能綻放的花朵,它們的生命比曇花還要短促。”

“可是也很美,哥哥,我們去看看那是怎麽栽的,我們回山上也可以栽。”

小黑很快從呆楞中回過神,驚喜地說完後,就抓住他向著煙花竄起的方向快步跑去,他很想告訴弟弟煙花不是栽出來的,而是火藥制成的,不要被它的外表騙了,那麽美麗的畫境背後其實深藏著可以殺人的兇器。

他們最後還是沒能趕到放煙花的地方,那裏離他們太遠了,附近又圍滿了人,等他們到達時煙花已經放完了,只留下嗆鼻的煙火氣味跟一些在空中飄飄灑灑的碎紙屑。

“下次我們再來看好了,或者買些回去自己放。”看到弟弟一臉的失望,他忍不住出言勸道。

“可以自己放嗎?”

“可以,只是自家玩的沒有這麽壯觀。”

“那我們買一些吧?”小心翼翼觀察著他的表情,小黑說:“買一點就好了,我負責拿,不會妨礙趕路的。”

其實與趕路無關,只是沒那個必要而已。

不過話既然已經說出口了,他便應了弟弟的心願,為他買了一些輕便的煙花爆竹,在趕往古山的路上他提議點放,小黑卻堅持回山裏放,大概是抱著事情完成後慶功的心態,他也沒堅持,兄弟倆就這樣一路來到了狼妖住的山上。

冬季的古山積滿了白雪,遠遠望去,山峰聳立天際,其上雲霧繚繞,靈氣迫人,仿佛仙境一般,銀白想這座山上果然蘊藏著仙丹靈草,難怪狼妖要獨占此山了。

根據曾在山上居住過的精怪提供的情報,銀白跟小黑定下了攻擊的步驟,他負責引狼妖出現,小黑負責埋伏偷襲,趁狼妖腹背受敵時予以痛擊,法術修煉跟武功是兄弟二人每日必修的功課,配合默契度自不用說,再加上蛇形劍合璧,到時再見機行事,不會有什麽危險的。

銀白是這樣跟小黑說的,但實際上他的計劃則是利用草木做出的幻影分身將狼妖引到小黑埋伏的地方,趁他們相互廝殺時自己正好漁翁得利,最好到時兩敗俱傷,會省下他很多力氣。

上山時小黑顯得很緊張,全沒有在山下街市玩耍時的模樣,雖說修煉多年,但這還是他頭一次真正跟敵人交鋒,爬山時他的手一直不離劍柄,象是隨時都要拔出一樣。

這種狀態很糟糕,擔心狼妖會感應到他們的殺氣,銀白握住小黑的手安慰道:“就當這是歷練,有我在身邊,不會有事的,等結束後我們就去放煙花。”

聽到煙花二字,小黑的眼睛亮了,用力點頭,“嗯,我不會讓哥哥失望的!”

之後的發展一切都很順利,狼妖的洞穴就建在靈物附近,嗅著靈物的氣息,銀白輕松找到了它的洞穴,原來靈物是顆靈芝,主枝下還分布了不少較小的芝草,周圍靈氣繚繞,看起來已有千年之壽。

銀白沒有走近,而是將沾了自己妖氣的幻影分身祭了出去,狼妖果然被分身引去了小黑藏身的地方,銀白趁機跑到靈芝面前,掏出蛇形劍想采下它。

可惜他低估了千年靈物的神奇,靈芝周圍散發出來的仙氣就像天然圍墻,任他怎麽運用神力都無法靠過去,蛇形劍也被仙氣鎮住了,完全祭不起來,他費了大半天的勁,只勉強采到靈物根底的一些芝草。

銀白只好收下芝草望洋興嘆,此行無法得償所願,除了他的道行還不夠深外,也可能靈物自有神靈護佑,以他的身分根本別妄想取到。

心頭突然傳來激烈震蕩,不安的心潮湧上,那是小黑傳達給他的訊息,透滿了緊張驚慌還有焦急的感覺不斷向他湧來,恍惚中他聽到了小黑的叫聲,弟弟在用意念叫他,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急促。

銀白不清楚那急促是對自己的擔心,還是來自狼妖的殺機,過了這麽久,他想弟弟應該已經發現那個並不是自己,而是式神分身了,他可能很想知道自己在哪裏,但他無法從跟狼妖的激戰中退開。

這正是銀白預料中的狀況,他無視了來自弟弟的呼喚,收好靈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