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下班或周末有什麽休閑活動逛街、看電影…”對面的男人非常殷勤。

從進門落座到現在，朱杏瑜笑容的弧度就不曾變過，一直維持在上排八顆牙齒可見，和對座分配給她的，隔壁部門的工程師，一問一答。

“周末的話…都會睡到中午才起床，然後整理房間、煮飯。”朱杏瑜背書似的回答。心想今天的聯誼大約又是無功而返。是說，如果聯誼就能找到適合的對象，她們公司的工程師早就該銷售一空了。

對座的男性不覺得她無聊，反而在聽見她的”休閑時”，心裏默默評上了90分。對她也就更感興趣。

飯局結束前，兩人互相交換聯絡方式。“如果這周末有空的話，要一起去看電影嗎”男人確認手機上已添加對方的名單，發了一條信息寫:我是陳玠安。

朱杏瑜眉頭淺淺動了下，可有可無正打算答應時，突然看見不遠處的人影。戲看一眼，似乎有點狀況。她連忙和聯誼對象說:“我這周有事了，我們再聯絡”晃了晃手機。

陳玠安有些可惜的點頭。“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沒關系，我還約了我朋友。“朱杏瑜朝他揮手。“我先走了，Bye。”越過他，朝遠處走去。

陳玠安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幾秒，才聳聳肩離開。

“她也是我女兒，我有權利帶走她。”

“你不要忘了，當初你為了離婚，是你自願放棄撫養權跟探視權。”司毓潔面色難看。

男人見跟她說不通，轉而彎下腰對她身邊的女孩露出笑臉。“耘安，阿嬤很想你，跟爸爸回家看阿嬤好不好”

司耘安緊張地躲在媽媽身後，抓著衣襬，快哭出來的模樣。小聲拒絕:“我不要回去看阿嬤。”

“聽見了嗎我們已經離婚了，不要再來糾纏。”司毓潔心疼女兒的護著她，語氣更加嚴厲。

“我是她爸爸。法律上我可以行使我的探視權。”見她不給面子，黃向詮褪去偽裝的和譪，不顧來往行人側目，氣急敗壞的吼前妻和女兒。

“Agnes。”突然出現的聲音插入他們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被打斷。

司毓潔回頭一看，意外地盯著她。“杏瑜”想說好巧，又想起現在尷尬的狀況，或許是不巧比較多。

朱杏瑜朝她一笑，走到母女兩人身邊，有意無意的擋住了司耘安。小女孩不再需要面對爸爸的怒氣，委屈地緊握住媽媽溫暖的手掌。

黃向詮怒氣無從發洩，又不願再丟臉，哼了一聲。“我會再來找你們。”轉身就走。

見他終於走開後，司毓潔硬挺的肩頸落下，將身後的小孩拉近懷抱裏安撫哄著。“你…”司毓潔你了半天，最後說:“好巧。”

“我剛好在那裏吃飯…”朱杏瑜指著身後那家餐廳。她看了眼表，早已接近九點。“你現在才下班吃過飯了嗎”

“最近比較忙，沒辦法。還好公司能帶小孩，所以耘安下課後，只能先接到公司。”司毓潔說完，停頓，收住未盡之語。“你呢，要回家了嗎”

朱杏瑜忽然從包包裏拿出一個紙袋，蹲下對著小女孩說:“阿姨有好吃的草莓塔喔。送給你好不好”

埋在媽媽懷裏的小女生聽她溫柔地叫著自己，小心翼翼地轉頭，對上朱杏瑜溫柔的笑容，才擡眼望向媽媽。眼中藏不住的渴求看的司毓潔心軟。

“那你跟阿姨說謝謝。”

“阿姨謝謝。”孩童特有的軟糯發音，咬字不清，害羞地說謝謝。

“不客氣。”笑著回答她後，將紙袋交給司毓潔。“我先走了，再見。”朱杏瑜才剛碰見對方最難堪的一面，勢必不想多留。體貼地道別，將空間留給她們。

等朱杏瑜走開幾步後，司耘安才從媽媽懷中出來，鼻子紅通通地盯著朱杏瑜的背影。“那是媽媽的朋友嗎”

“那是媽媽以前的同事。”司毓潔拉起她的帽子戴好，牽著她回家。“我們回家吃草莓塔好不好”

司耘安乖巧的點頭，又看了一眼朱杏瑜離開的方向。

朱杏瑜站在便利商店檐下，忽然的傾盆大雨讓她動彈不得。遲疑半晌，走進便利商店，再出來時手上握著把透明雨傘。心知肚明這把傘的作用不大，但不想被卡在這裏，只得撐開傘走進雨幕中。

經過一家幼兒園時，她偶然朝裏面瞟了一眼，意外在廊檐下，見到盯著雨發呆的小女生。腳步煞住，又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停下，暗自笑了下後，正想離開時，對方似乎發現她，眼睛亮了起來。然後拉著身邊的老師說了什麽，老師朝她的方向一看，見到朱杏瑜。

朱杏瑜只能轉方向朝幼兒園走去。被迎入到屋檐下說話。

“你是安安媽媽的朋友嘛”老師詢問。

“草莓塔阿姨。”司耘安見到她就想起那天甜甜的草莓塔。上面一顆很大的草莓。笑容立刻揚起，小聲地叫她。

“嗯，是。”朱杏瑜見到幼兒園已經關了近半的燈，只剩她在，瞬間理解狀況。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來接安安的嗎”老師也有點不抱希望，又想總不會這麽巧，小孩媽媽的朋友經過。

朱杏瑜抿抿唇，垂眼。“你稍等我一下。”拿起手機打電話。撥出去沒多久，就被接起。

“杏瑜”對方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

“我在安安這邊。如果你還來不及趕過來，我先帶安安去吃飯”

對方無聲沈默一陣，再次開口時，聲音微啞。“那，不好意思麻煩你了。可以請你幫我把電話給老師聽一下嗎”

朱杏瑜將手機交給幼兒園老師，讓她們兩人確認。

“安安今天想吃什麽阿姨帶你去吃好不好”朱杏瑜蹲著和她說話。

“阿姨要接我下課嗎”司耘安克制的笑著。

不明白這麽小的孩子怎麽能笑出這種克制的模樣，朱杏瑜瞬間心軟的一蹋胡塗。聲音也更加柔和:“對呀。我跟媽媽說好，先帶安安去吃東西。媽媽再來帶你回家，好不好”

司耘安點頭。

老師也和司毓潔確認好了，將手機還給朱杏瑜，把司耘安的書包拿給她才和兩人道別。

司毓潔本來是要先去接司耘安下課後，再回公司加班。偏偏離開前，一堆人找她簽名，硬生生拖住她的腳步。她心裏著急，幼兒園對她越來越晚接小孩也提醒過幾次，但更讓她愧疚的是，每次都只剩女兒孤零零地等著。

按著地址趕到朱杏瑜家，在門口處就聽見裏面傳來小孩恣意的笑聲。嘴角不禁揚起，伸手按下電鈴。

門一開，司耘安就沖出來抱住她。“媽媽!”

朱杏瑜靠在門上。“你吃飯了嗎”

“媽媽吃飯了嘛”司耘安也學著她問。

本來還想說吃過，但被女兒一問，司毓潔遲疑了一下。“還沒有唷。媽媽才剛下班。”摸了摸女兒的頭，對朱杏瑜說:“謝謝。今天這麽麻煩你…等我忙完了以後，請你吃飯”

“不用客氣，幼兒園離我家還蠻近的。”朱杏瑜客氣地拒絕，低頭看司耘安。“要回家啦。蘋果派要明天早上才能吃喔。”從一旁的鞋櫃上將書包和紙袋交給司毓潔。

“嗯嗯。”司耘安點頭。

“你們今天晚餐吃了多少”司毓潔正拿出錢包，就被朱杏瑜用小孩給擋回去。

“安安吃的不多，回家要分媽媽吃好不好”

“好。”司耘安相當配合。

一大一小又一搭一唱，司毓潔無可奈何。只好收起錢包再次道謝。“真的太麻煩你，謝謝。”

“不要那麽客氣。快回去休息吧。”朱杏瑜神色柔軟。

即使心裏感激，但也明白說多了反而不及。默默的將這件事記上心，司毓潔讓女兒和她道別。“安安跟阿姨說再見。”

司耘安有些不舍的和她揮手。讓朱杏瑜更加心軟。馬上開口說:“下次有空再來阿姨家玩。”

司耘安露出笑臉，用力點頭。這才甘願的離開。司毓潔又氣又好笑。不過對方的善意，她記下了。

那次偶然後，似乎真的是怕麻煩她，司毓潔盡可能的準時去接司耘安下課。朱杏瑜再也沒巧遇她們。這段偶遇也就被逐漸淡忘。

今天下班前，同事說聯誼欠一個人，拜托她一起參加。考慮了一下，下班後也沒安排，正打算答應時，電話響起。她看是司毓潔，好奇的接起來。

“杏瑜，抱歉，請問你今晚有空嗎”對方聲音聽起來疲憊，滿含歉意。

“怎麽了嗎”

“如果你有空的話，能夠麻煩你幫我接一下耘安嗎”司毓潔很是難以啟齒。偏偏她找不到其他人選，最終只能咬牙拜托她。

“我沒事。我去接她吧，你不用擔心。”朱杏瑜安撫對方，同意去接小孩以後，掛斷電話和同事道歉。

同事聳肩表示理解，沒多為難她。

去到幼兒園時，園裏只剩幾個小朋友，司耘安獨自在玩繪本書，眼神時不時看著園外。見到朱杏瑜時，眼睛一亮，開心的站起小跑去找老師說話。

朱杏瑜立刻笑了。

從老師手上接過孩子及她的書包，她恍惚間有種接女兒的錯覺。

“阿姨，晚上可以去你家玩嗎”司耘安在她面前總算稍微大膽了，敢對她提要求。

朱杏瑜當然同意。“可以呀。”

“那可以吃草莓塔嗎”

“唔，要先吃飯才可以。”

“那我要吃蛋包飯。”

“蛋包飯啊。”朱杏瑜握住她的手帶她去附近的面包店買了甜點後，才回到家。“那媽媽喜歡吃什麽呢”

“媽媽也喜歡吃蛋包飯。”

“好，那我們一起做蛋包飯給媽媽吃好不好”

司耘安皺眉想了想，馬上點頭。

司毓潔趕來時，本想象上次一樣接到就走了。雖然不太禮貌，但是本就麻煩朱杏瑜，不想再多打擾她的休息時間。沒想到被司耘安拉進屋內。

“我做了蛋包飯給媽媽吃唷。”司耘安神秘的口吻。

“真的嗎”司毓潔不得不跟隨她的腳步踏進屋內，就看桌上擺著的蛋包飯一楞。

“你應該還沒吃飯吧安安晚上說想吃蛋包飯，還說你也喜歡，所以我們就一起做了。”朱杏瑜說完，對司耘安說:“對不對呀。”

司耘安點頭。

心知肚明對方是透過小孩子在關心自己，司毓潔一向堅強的心墻，突然裂出一絲縫隙。“謝謝。”忍著莫名冒出的淚意，拿起餐具挖開蛋包飯。吃進第一口時，她才發現自己真的很餓。

朱杏瑜陪著司耘安玩，在她吃飯時，開口說:“如果你最近忙的話，我先替你接耘安吧。”

司毓潔擡頭，正想拒絕。忽然見到女兒渴望的眼神，一時間說不出話。

“我上下班準時，幼兒園在我家附近也方便。這樣你不用著急，專心加班，效率更高。”

“媽媽…”遲遲沒聽到司毓潔說話，司耘安問她。

“那…晚餐的費用我來支出吧。可以嗎”這的確是對她而言最好的方法。而且幫忙照顧女兒的人又是可以信任的人。說到底是她占人便宜。

“可以啊。”朱杏瑜大方同意。人與人之間的相處總要有來有往才能維持平衡長久。

聽她接受，司毓潔松口氣。誠懇的又一次道謝。她很久沒有碰過這樣的善意了。而給予她善意的對象，是已經離職的下屬。

她突然很慶幸，在那天、那樣難堪的場合，碰見了朱杏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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