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愛別離

韓冬蕖病了，是身病，亦是心病。

七夕那晚的事被傳得沸沸揚揚，那些閑得發慌的宮女太監們又有東西可以拿來說事了，什麽皇上恩澤於琴師，那琴師卻不識好歹雲雲。於是，幾日後整個皇宮皆聞琴師觸怒龍顏，怕是永世不得翻身。再於是，韓冬蕖的病更是無人問津，除了聊作事後談資，誰會去過問一介明擺著受皇帝冷落的異國人？皇宮裏最不缺聰明的人。

但是，黎止從來就不是什麽聰明人。那些閑話傳到他的耳中，除了悔之無及，剩下的就只有心疼了。

當天晚上，黎止攜了治風寒的湯藥翻窗而入。自那夜後，劉述命人鎖了玥觴閣，不準任何人踏入，只一日三餐按時送去，無異於打入了宮牢。

一口一口地咽著黎止送到嘴邊的藥汁，韓冬蕖流下冰冷的淚。被囚禁在死寂的玥觴閣，他沒有哭；心愛的柳木琴被摔得粉碎，他沒有哭。現在，他卻流淚了。十八年來，他第一次有意識地在另一個人前示弱，不是因為今日送飯宮女的竊竊私語，也不是因為傷寒留在身上的痛苦，而是藏在湯藥中黎止濃濃的關懷。

“黎止，琴壞了……”韓冬蕖眼神木然望著前方，不看黎止。

“沒關系，明天我重新找一把給你，沈香木的。”手裏仍舊一勺一勺地餵著。

“黎止，我不喜歡這裏，我想回家。”回東梧，不是雪月樓。

“阿蕖放心，你不會永遠呆在這兒的。”

“黎止，那晚，皇上沒有，沒有讓我……”

“我知道，我信你。”

韓冬蕖這才偏過頭凝視黎止，良久，定定地說，“不是信我，是信皇上。”

雖未明白韓冬蕖最後的話，不過黎止是知道了他不能再留在這裏了，哪怕是回到煙花之地繼續為那些客人奏琴也好過被當做囚犯。縱然清楚若非愛到深處便不會生恨，但黎止不知道當今聖上這樣施與的愛與恨韓冬蕖還能承受幾次，這樣的心疼自己還能承受幾次？

這一次的面聖黎止是抱了決心，他有信心此次皇上一定會答應他，而不再牽連韓冬蕖。當他引刀架於自己頸上時在劉述的臉上看到了除卻怒氣以外的另一種叫做驚慌的表情的時候，他便知道，他贏了。

十五年，劉述傾心培養的只是一個暗衛麽？黎止明白，他需要的是一把刀，一把既可以自衛又能夠殺人而且只會把刀刃向著敵人絕不可能誤傷自己的寶刀。所以他以十五年的恩澤和十年的教導打造了黎止。這十五年，劉述儼然把他當做了一把好刀——但是黎止，心性還是太過單純。

簡單而決絕的方式換得琴師得以歸回故鄉。走的那天，只黎止一人相送。兩人面上卻都無分別之色。

“我終於要回去了，黎止。”

“嗯。以後你——算了，你還是不要回來了，找機會我會去看你。”只怕是看你的機會也不會有了……兩人心知這不過是一句安慰的話。

“黎止，你還欠我一把琴呢，我可要沈香木的。”

黎止彎了嘴角，“放心吧，我定會為你找一把這世上最好的琴。就算我明日沒了命，今日也要派人給你送去。”

“說什麽呢？！”韓冬蕖剛還笑著，聽這話瞬間皺了眉。

“玩笑之語罷了，別生氣。”

雖說夏日晝長，可也耐不住多情傷離別，索性是要離開的，倒不如痛快點，這樣在一起快樂的時候也就多一點。註視韓冬蕖一步一步遠去的背影，黎止驀然回憶起正月十二那次兩人說著不見不散之後，阿蕖是不是也這樣凝視自己的背影一點一點地離去？

終於，還是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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