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元節

關燈
二、上元節

軒闌十年六月,流金鑠石的天氣,雪月樓裏卻來了個長身玉立的琴師,那琴師著了件雪白的長衫,攜一把做工細致的柳木琴。他的到來仿佛一陣徐徐涼風,在炎炎夏日裏,那種清爽的氣息直到達別人的心底。

琴師很快就展露了他的才藝,行雲流水的琴聲似乎能夠與彈奏者本身融為一體。未見其人時,你會被這美妙的琴聲折服而讚美,可是當欣賞到彈者撥琴的姿態,你再不會發出驚嘆,因為這時,任何聲音都是對這種驚為天人之情景的褻瀆。看似隨意的挑撥,再加上演奏者散漫的神態,每逢客人說起,無非是兩種形容,要麽不評價,要麽只有一個詞,天縱奇才。

說天縱奇才合理,卻也不合理。天分當然不可忽略,但有些東西更理應令人欣賞。只是其他人每每聽完一首曲子,再聯想到琴師彈奏的姿態,很自然得認為他必定是一個散淡的人,每次的弄琴只是撫彈自己的天賦。

如此,琴師名動顏都。

所謂高山流水,但凡有一些才華的人都希望遇到一個能懂自己的知音,更何況是韓冬蕖這個國士無雙的才子。所以那天去城外撫琴也是一半抱著這種想法,一半是由於厭煩了京城市儈的氣息。

人生中有很多事發生在不經意間,不經意做了個決定,種下了因,便結下了果。這一去,韓冬蕖遇上了這一生都無法結束的執念。就如黎止後來對韓冬蕖說的那樣,這是緣,即使那天你不去城外,我也沒有聽見琴音,這個緣還是要結的,無關乎地點和時間。

那時城外的梅花正開得爛漫,泠泠細雨,黎止撐著一把傘,卻是遮住了盤膝撫琴弄弦的琴師。一支曲罷,韓冬蕖收起柳木琴,直起身來。“黎止?你什麽時候來的?”待見到他濕了半邊的身子,不由得皺起眉頭,“來了就叫我吧。”

黎止卻是毫不在乎,笑了,“你彈得那麽投入,我又怎麽忍心打斷這麽難得的曼妙琴音?”

韓冬蕖知道他的心思,也不置可否,望了回天,這雨怕是要下好久。分明是十二月份,卻總是下這種毛毛細雨,讓人心生錯覺,春天到了麽?只是頭頂上暗香浮動的臘梅時刻提醒他們,只是心境不同吧。

黎止將身子向另一個人那邊靠了靠,“別凍了。”將眼光投向陰鶩的天空,自是無從覺察身旁的人嘴角泛出的一抹淺笑。“我看,要在這兒建一座屋子,你說呢,阿蕖?”

雖然希望這惱人的雨快快停下來,但是無論是黎止還是韓冬蕖,無不願時間就靜止在這一刻,留著這冷雨中默默繾綣。風雨中,臘梅下,白色的油紙傘,繪了點點朱色,一把琴,兩個並肩的男子,一白一棕的長袍,映在顏都郊外的水面上,生生灼傷了十裏長堤之外的尋常百姓。

雨似乎停了,結冰的顏水河面生了寒氣,霧蒙蒙地氤氳了一片。時間也快到了,黎止不得不離開,將傘柄推給了琴師。

黎止背身跨出第一步的時候,冷不防後方傳來了清冷不失期盼的聲音,“三天後上元節,雪月樓,你……出得來嗎?”

那一刻,仿佛顏都所有的梅花都盛開了,濃濃的芬芳深深揉進心底裏。黎止遽然轉過身,微微翹起嘴角,被北風揚起的黑絲在雨後的空氣中顯出些許不羈的風韻。

“不見不散!”

黎止的身影一步一步遠去,隔在一層層朦朧的水汽後,韓冬蕖清楚,這個身影必將走進一扇扇厚重的大門後,片刻的相伴便顯得越發奢侈。握緊包裹於手掌中溫熱的紫竹傘柄,

“不見……不散。”

…………

“不見不散”這句話做過多少人的誓言與承諾,朋友,親人,或者有情人。這誓言中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無在於它本身。到底是黎止高看了它的震懾力,還是他錯估了自己和韓冬蕖的情分?

三日後的午後,上元佳節,黎止終於隱瞞了那位主上抽出時間赴約。風風火火地來到雪月舞樓,滿心歡喜,卻失了一心要見的那人的蹤影。

不應該呀。隨手拉過經過身旁的小廝,劈頭蓋臉地問去:“阿蕖呢?”

那小廝著實被這突如其來的責問嚇著了,吞吞吐吐地回答:“您,您說的是……是韓先生吧?他……他回去了?”

“回哪裏?!什麽時候的事兒?!”語氣厲然而焦灼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

是何時明明知道他就在那裏可見不著他的面兒心下都會不安?又是何時開始對他的一點一滴都緊緊過問在心上?是何時……中了一種名為相思的毒都不曾發覺,等到毒已入骨無藥可解才恍然大悟?

小廝胳臂細,被黎止抓的生疼,連連哀叫,“哎呦,我說這位爺,這事兒小的不清楚,也不是小的能過問的,您還是去找老板娘,放過小的吧?”

找了舞樓最管事兒的也沒能得出什麽結果,只道是昨日個雪月樓的琴師匆匆忙忙地回了故鄉東梧國,甚至來不及向眾人道別,只臨走前見過老板娘。

耽擱著,便到了夜裏。

元宵佳節,家家戶戶都掛起了紅彤彤的燈籠,萬家燈火令當空的皓月都失了顏色。四處洋溢著喜悅的氣氛,尤其是這帝國都城,繽紛的場面直比得天宮之上的瑤池蟠桃會,只怕王母俯視下來都要紅了眼。

黎止昏昏噩噩地行了半日,早已過了該回去的時刻,還是循著人影將沈重的步伐往人多的地方移去,只盼得別人的熱鬧能夠分給自己一點,將自己的心融入歡快的氣氛中。

明月上中天,黎止停步,身旁人影模糊,只感覺來來往往,高興得仿佛腳下細碎的步子都是有節奏的曲子。“是該回去了嗎?”那人或許正在找自己吧,這樣盛大的節日,最適合魚龍混雜,縱是身負絕藝,他也不可能離了自己。

黎止想轉身,腳下卻再也挪不動。罷了,緊張地活了這麽多年,就放縱一次吧,唯一一次,最後一次……

前方正在舞龍,七八個年輕人舉著長竿左右攪動,長長的龍身於半空中翻騰,似乎欲將騎雲飛去。浸了油的紙內中放置了點燃的燈籠,光影隨著龍身關節的扭動一閃一閃,星星點點的明亮深深刺痛了顏水河邊傷心人的雙眼。黎止黯然收回目光。

河對岸好像在猜字謎,作為習武之人,黎止耳力極好,願聽的不願聽的都能入了耳。隱約那燈謎說的是: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李白的詩。黎止心緒極亂,自是不若旁人那般有心思去絞盡腦汁地想謎底。多年後,黎止記起這樁事,那出題之人狡黠一笑:哪裏有什麽謎底?不過是圖一番熱鬧罷了。

“哎,公子,買一個花燈放給心上人吧?”節日求的是一個喜慶,一個福氣,偌大的顏都城,精明的人不在少數,自然會好好利用這賺錢的大好機遇。於是,顏水邊買花燈和賣花燈的也不少。見黎止猶豫,那賣家伶俐地說:“便是無心上人,為家人朋友祈祈福也是好的。不貴,才六個銅板!”

黎止擡起手,卻停在半路。花燈?放給誰呢?他無親人無朋友,放給自己時時刻刻為人辦事聽命於人的那位主子?怕是他福氣大於天,不必別人再祈了;放給明明說著不見不散最終不告而別的異國琴師?他會喜歡嗎?

心思轉了千百回,還是掏出五個錢買了下來。取來筆在燈瓣上深深寫下在心裏刻了千遍萬遍的名字。

“阿蕖……阿蕖……”

輕輕地推出浮在河面上的花燈,借著絲絲晚風和順流的河水漸漸飄到了遠方。黎止凝視那暗赤中心的一點亮色,一直到它與其他燈火融為一體。

——阿蕖,我知道你一定是遇到什麽了,只是,為什麽不能跟我說,為何要不告而別?我在你心裏,究竟是什麽?一個不經意的過客?

不是說好,不見不散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