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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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更)

沈奉□□部們叫走了, 臨走的時候叫趙菀香再多睡會兒,不用急著起來,等食堂開飯, 他會叫範紅英幫她把早飯帶過來。

趙菀香趴在枕頭上看著他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沒一會兒腳步聲也遠去了。

她思緒不由停在剛才。

她沈大哥想跟她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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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區醫院。

趙梅梅在昨天以前, 萬萬沒想過自己會受到幹部們的突發審問。

她知道不說跟有婦之夫搞暧昧,沒有通過組織同意, 即使跟人偷偷搞對象也不行, 所以勾搭指導員的時候分外小心謹慎。

結果幹部們過來後,直接拿出了鐵證。

是一張皺得很厲害的紙, 紙張破損嚴重,只有上面字跡還算清晰。

趙梅梅看一眼差點崩潰。

那東西是她寫的,當初隊部組織晚上學習, 她為了盡快釣到老張,借口讓老張指導學習感受, 故意在日記本上寫了一些大膽豪放的話刺激他。

效果當然是好的,老張鬧得臉紅脖子粗, 但不僅放任她那麽做了, 還沒說過一句批評的話。

當然她也沒那麽傻,會把那些東西留下給人發現當把柄, 轉頭就撕下來處理掉了。只不過當時何大姐突然跟老張離婚,兩人的事在隊裏鬧得沸沸揚揚, 她多少心虛害怕, 加上同寢室室友範紅英那個積極分子, 總是白天黑夜地盯著她一舉一動,導致她還留下一張紙條,只來得及揉成團塞進床板挨著的墻縫裏沒顧上銷毀。

再後來, 她就出了摔下山谷進了醫院這事,天天為了這張臉悲傷春秋痛不欲生,要不是幹部們找過來拿出證據,她都忘了那個紙團的存在,忘了自己還留下那麽大疏漏。

她當時嚇壞了,要被扣個勾引有婦之夫的罪名,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她於是死命地哭,哭自己年少不懂事才犯了糊塗,哭自己除了在日記本寫下過心情,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過任何人,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她只不過偷偷地,一廂情願地喜歡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如果這都有錯,她寧願跳河死了,也好過事情公開後被大家指指點點嘲諷唾罵。

幹部們居然被她說動了,表情明顯心軟了。

好在老張那頭也堅決否認跟她有過任何牽扯,這件事當天只好不了了之。

倒是何大姐過來,對著她冷笑了好一陣,好像在說,哪怕她再花言巧語,再會做戲,早晚也躲不過報應。

趙梅梅心裏特別生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什麽報應不報應只不過是弱者給自己找的心理安慰,她真有報應,摔下山谷那天就死了,被餓狼圍攻都活下來了,說明這次也一定能平安度過。

哪怕最後隊裏決定嚴肅處理她,也得顧忌老張那個指導員的名聲,不能把這件事給公開了。

頂多就是承受一場批評。

她那麽想著,晚上安安穩穩睡著了。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病房裏突然湧進來一群人,又是那群幹部,這次卻兇神惡煞,進來就揚聲道,“趙梅梅,有人舉報你跟指導員張向勇有不正當的男女關系,這是證據,看你還想怎麽抵賴!”

趙梅梅好像受了當頭一棒,一個激靈徹底醒了,有證據能證明她和老張有不正當關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她跟老張頂多暧昧,搞暧昧還能有證據證明?!

她要辯解,她要申訴,但這次剛張了張嘴巴,就被七八雙手從病床上拉扯下來,反擰著胳膊強行帶出了病房。

她下意識尖叫掙紮,隨後在混亂中,看到老張同樣狼狽地被一群人反扭著胳膊,從走廊那邊走了過來。

他被人按下頭,還不甘心地沖何大姐不斷道,“淑芬,那些證據都是假的,有人偽造誣陷我,你一定要相信我,等我回來!”

何大姐在一旁冷笑,好像大仇得報一樣痛快。

趙梅梅又急又氣,忍不住沖她罵道,“一定是你陷害我們,你,你不得好死——”

何大姐對他倆的叫喊根本不屑一顧,只覺得心裏痛快極了。

她當初堅決地跟張向勇離婚,卻並沒有從痛苦的泥淖中走出來,她恨張向勇的鬼迷心竅,恨趙梅梅的勾引誘惑,恨他們兩人徹底毀了她原本的生活。

她更恨的是這兩人死活不承認有不正當關系,一個死不悔改,一個還有臉天天跑醫院感化她,試圖勸她覆婚,回到從前的生活。

蒼天有眼,終於讓她等到他們奸情敗露的這天,看到這一幕,她心裏的不滿不忿終於得到了釋放。

趙菀香還有半個月到預產期,加上隊裏和上面調查流言的事,她征得隊裏同意,就把工作交接給別人,在家待產了。

沈奉不在家,範紅英和慧芬一家怕她單獨在家遇到什麽突發意外,一有時間就往過跑。

範紅英早上送來了早飯,慧芬從她家裏拿過兩顆水煮蛋來,快到中午的時候,惠芬的妹妹又端來一碗洋芋飯,範紅英下工回來,也跑來陪她坐著。

趙菀香孕期嗜水果,這地方農作物貧瘠,但一年四季盛產水果,她沈大哥經常帶回芭蕉菠蘿,這個季節又往回帶蘋果和柑橘。

只不過她不敢吃多,怕攝取太多糖分,慧芬的妹妹送飯過來時,她拿給了一些,範紅英過來了,她把蘋果切成小塊兒,放在盤子裏讓她吃。

範紅英一口一個把蘋果咬得卡擦卡擦地響,一邊興奮道,“趙梅梅和指導員被逮起來了,直接從醫院帶回來接受審查,有人舉報他們亂搞男女關系,還有互相傳過的小紙條為證!”

趙菀香撕了橘子皮,剛剝下一瓣果肉要往她嘴裏塞,聞言楞了楞,“小紙條?”

“對呀,他們說內容可肉麻了,男的提醒女的多穿衣服註意保暖,女的撒嬌自己不想幹活,只想跟男的鉆小樹林。”

範紅英搖搖頭,惡心透頂,“何大姐都跟指導員離婚了,指導員還天天跑醫院求她原諒,死活不承認跟趙梅梅有奸’情……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這下證據確鑿,看他們還怎麽抵賴。”

她一張小嘴吧嗒吧嗒的,吃東西快,說話也快,沒一會兒就把事情來龍去脈都交代清楚了。

趙菀香聽完後覺得好玄幻。

她雖然對老張好感破滅了,也不否認他的一時鬼迷心竅差點害死何大姐,是罪無可恕的,但沒料到他當時跟趙梅梅的關系竟然發展到了互相傳紙條的地步。

隊裏知青們偷偷傳紙條,也不過挪用政治詞匯來隱晦地表達感情,他們居然就那麽大張旗鼓?!

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問道,“怎麽確認是他們寫的?”

“筆跡都對上了,說是一樣樣的。”

“那小紙條又是怎麽落到別人手裏的?”

“誰知道呢,反正我就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們活該。”

……

當然活該。

趙菀香奈何手裏證據不足,加上流言查的還沒結果,沒法一次性解決趙梅梅,沒想過她自己先倒黴了,這次不論有人蓄意報覆還是什麽,總之是痛快的,等待趙梅梅的不光是釘在恥辱柱上,還有嚴厲的懲罰。

老張也別想再逃避責任了。

只不過趙菀香下午打聽了一下,那兩人死活不認罪,直到後來她沈大哥親自審問,老張才頂不住壓力承認了,老張一承認,剩下的趙梅梅再負隅抵抗都註定沒用了。

隊裏查趙菀香流言的事也有了突破,運輸隊有個趕車的老漢跑來自首了。

原來運輸隊能接觸上那個自稱趙菀香老鄉的人,不是偶然,而是有這個老漢的暗中安排。

這個老漢打了一輩子光棍,有天趙梅梅找到他,讓他那麽幹,報酬是能摸下她的手。

老漢沒碰過女人,很輕易鬼迷了心竅,就聽趙梅梅的話做出了安排。

直到趙菀香流言傳得到處都是,他才知道趙梅梅到底叫他幹了什麽,害怕得不行,這次一聽趙梅梅出事了,就趕緊鼓起勇氣向組織坦白了。

幹部們才審了趙梅梅男女關系問題,這又冒出來她有可能是制造趙菀香流言的幕後推手,各個震驚到無以覆加。

這要是屬實,這個趙梅梅可真是個大禍害。

幹部們意識到嚴重性,趕緊又把趙梅梅從禁閉室中提出來,再次嚴厲審問,趙梅梅明顯慌了,但依舊咬死了不承認,一個勁地喊冤枉,她是被人誣陷。

她那纏著大半張臉的紗布在先前掙紮中就松開了不少,這不停地又哭又叫的,縫合的傷口崩開,滲出不少血跡。

她好像恍然不覺,只急著給自己辯解,但根本換不來任何人的同情。

之後又過了幾天,上面也傳來消息,李鳳華包辦婚姻確鑿無疑,公安還在她和女兒趙梅梅的來往信件中,發現了她們惡意舉報軍官,制造趙菀香流言的證據。

李鳳華認罪伏法,就等判刑收監。那個自稱趙菀香老鄉的人,也在她交代後抓捕到案,承認了罪行。

至此,趙菀香流言事件才終於水落石出。

這個消息傳回隊裏,所有人沸騰了,原來趙梅梅不僅勾引有婦之夫,跟男人做桃色交易,竟然還歹毒到這個地步。

真是蛇蠍心腸啊!

所有人沖到關押趙梅梅的禁閉室外大聲咒罵,發洩著憤怒,要不是有門板隔離,早進去撕壞了她,可她最終也沒能逃避這樣的下場,在後面一場場的□□大會上,被人扔鞋扔石子,甚至拎著掃帚追著打。

她哪怕再柔弱地哭泣哀求,都沒換來任何人同情,臉上的紗布掉了後,露出來醜陋的疤痕,更讓人厭惡至極。

而她在無意中看到自己臉上留下的傷疤,竟然像被狗啃過一樣凹凸不平,整個人差點瘋了,可當被整整批了一個星期,在送往勞改的最後一天,窩在禁閉室的墻角裏,內心深處竟然無比期待第二天的到來。

她寧願勞改,也不願再被人追著打罵了。

她這才發現自己對活著是多麽期待啊,就算變醜了,也不想放棄人生這個大戲臺。

她到現在都不後悔對趙菀香出手,只恨結果事與願違,沒扳倒趙菀香,反而葬送了自己。

她依舊不甘心。

她正默默流著淚,外面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她心裏一動,居然是那個沈連長。

他來幹什麽,他來看她笑話嗎,如果不是他,她的臉又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在□□大會上無數次鬼哭狼嚎地要揭發他,揭發他在山谷醒來,扔下她不管,妄為帶頭幹部。

但在所有人眼裏,她失去了所有信用,依舊在捏造,在造謠他們沈連長,她的揭發換來了人們一陣毒打。

她想到這個就恨得咬牙切齒,扶著墻壁站了起來,一步步挪到窗邊,透過被撕碎的窗紙,心有不甘地喊道,“姓沈的,你敢不敢叫趙菀香過來,我有話跟她說!”

大夥兒現在都知道這個趙梅梅就是他們菀香老師的繼妹,都對她一言難盡,外面的人聽見她這麽叫喚,都知道她嘴裏沒好話,立馬上去呵斥她閉嘴。

沈奉倒是沒放在心上,盡管趙梅梅再喊叫,他也沒多看一眼,在隊部轉了一圈後就離開了。

趙梅梅確實有話跟趙菀香說,她要當著趙菀香的面,詛咒她跟沈奉的孩子,詛咒他們一輩子都不會幸福。

但連這點最後的奸計都沒得逞。

她眼看著沈奉熟視無睹地離開,氣得嚎啕大哭,最後窩進角落不知道怎麽睡著了,沒睡多久,就聽見外面大吵大鬧起來,原來一個知青逃過邊境線,在那邊加入了緬共,回來拉人過去加入,被隊裏逮到了,卻又因為他現在的身份,拿他沒有辦法,鬧到後半夜,還是把人送走了。

趙梅梅聽得心驚肉跳,一個念頭在腦海裏瘋狂滋生,假使她也逃過去加入了其他組織,是不是現在身上背負的罪名都不成立了,哪怕將來回來,也不用送勞改了?!

真是絕處逢生!

她緊張地直吞咽唾沫,慢慢地靠近了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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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梅梅和老張都將受到懲罰,何大姐終於放下了心頭怨恨,她那個原本不足三斤的孩子,在護士們悉心照顧下也長到了四斤,除了身體弱一些,沒有其他毛病,她打算帶著孩子們跟家人回去了。

隊裏也迎來了其他喜聞,惠芬跟戰鬥英雄的婚事定下來了,過兩天就要辦事了,沈奉因為成功解決了爆'炸案,受到上級表彰,拿到了軍功,上面的調令也下來了。

他年後就回團部工作。

趙菀香當天晚上給他安排上慶功宴,不僅為他慶祝,也為給何大姐送行,於是特意又邀請來了惠芬一家和範紅英。

她給大家吃火鍋,鍋就是普通的鐵鍋,底下不燒炭,而是燒一種本地才有的石碳,平時可以做屋裏的地爐用,燃燒起來幾乎沒有煙,從外表看像是滾燙的鵝卵石。

鍋底熬了筒子骨湯。

蘸料調了芝麻醬和幹碟。

食材有隊裏菜地種的新鮮蔬菜,供銷社買來的各類幹貨,片了一斤豬肉,還有洗凈的鴨血豬肚豆腐和本地的手工紅苕粉。

惠芬家過來的時候還端了半盆餃子,正好給人們最後墊肚子吃。

趙菀香把熬好的酸梅湯和買好的酒放上桌後,就叫人們趕緊動筷子。

何大姐心裏郁氣沒了,雖然要拉扯大三個孩子,將來不知道面臨多少艱難,此時放下所有愁苦,變得像從前那樣爽朗了。

她驚奇地看著桌子上散發著香味,沸騰的湯底,和這大盤小盤蔬菜肉類,忍著口水問道,“菀香,你這菜叫啥名兒,我咋從來沒見過?”

惠芬他們也是稀奇的很。

範紅英見識多,不等菀香說話,迫不及待給大家解了疑惑,“這叫火鍋,不過放咱們這兒就叫大鍋麻辣燙了,我小時候家裏帶著吃過。”

她小時候家裏殷實,去過的地方實在多,當初大伯還沒到國外,天天帶著她找好吃的館子,幾乎把整個羊城都吃遍了。

小時候有幸吃過一次火鍋,清湯底的,蘸醬配得香油和蒜蓉。

她雖然記不得那個味兒了,但還記得大伯當時說過,北方還有那種銅火鍋,照樣好吃到不行,還記得那種熱氣騰騰,大汗淋漓,鼻尖滿是飄香的場景,光想想就十分懷念。

沒想到今天在趙菀香這裏就又吃到了。

她實在等不及了,見旁邊她們沈連長動筷子了,也趕緊拿起筷子夾菜,一邊教大家,“這樣哈,容易熟的就拿筷子夾著在裏面燙一燙,看見變色就趕緊撈起來蘸上醬吃,不容易熟的就放進去讓它自己煮著吧。”

她記不清了,反正大概是這樣。

何大姐和惠芬一家都照著她的樣子來,一口下了肚,集體感嘆這個火鍋是人間美味,怎麽會那麽好吃,場面一度十分好笑。

沈奉則看趙菀香怎麽吃,他就怎麽吃,她夾肉,他就也夾肉,只不過燙好的肉全部放進了她碗裏。

趙菀香一面笑著,一面總覺得她沈大哥在裝大尾巴狼。

不過她相信她沈大哥很快裝不住了,果然大夥兒舉杯的時候,都勸他喝點酒,火鍋配酒,越喝越有。

趙菀香也跟著起哄勸了一句。

沈奉雖然滴酒不沾,可最終還是笑著看了她一眼後,倒了小半杯。

他才抿了一口,臉就泛起了紅。

趙菀香記得,她婆婆說過,她沈大哥是個一杯倒。果然最後酒足飯飽,他也醉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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