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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雪地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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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惘然藏身於黑幕之中,她微閉著眼睛,入定心法讓她可以清楚的感知到四周的靈力流動。是以她在屋中女子擡頭的一瞬,竟是捕捉到了一絲來自於紅蓮錯的獨特氣息。她身子靠著墻壁,耳邊不斷回蕩著熹皇方才的話語,腦子裏嗡嗡直響。如今更是感受到了紅蓮錯所獨有的妖氣,更是讓她心神大震。她渾身上下有些不自然的發抖,胸腔更是不斷起伏,一雙眼睛睜的通紅,仿佛要滴出血來。

藺家功高蓋主......微帝認了這莫須有的事情.......

功高蓋主......功高蓋主......功高蓋主......

年少時老閣主從未將她隔離開那些對於朝堂的流言蜚語,所以從記事起,她都一直以為,藺家之所以覆沒,便是因為微帝暗中將藺家蹤跡送給了西境蠻妖。她從始至終都覺得,是微帝探聽到了消息,是微帝害死了她全家。這血海深仇,在這十年來,一直是扣在微帝頭上的。無論她想報仇與否,無論她前進與否,她都一直牢牢記得,藺家因何而亡、因何而逝。

但今天......今天她才發現命運給她開了一個玩笑。爹娘臨終前的囑咐還一遍遍的回蕩在耳邊,他們教導她要以百姓為重,要以長劍護天下安康,只有天下平了這世道才能安。是這樣的藺家,堅信著平天下撫百姓的信念,掛上王旗,為熹朝征戰每一寸疆土。用他們的血肉去爭一片太平盛世,用他們的生命以戰平亂世硝煙。他們殺伐卻又不殘忍,以戰神的榮姿站在熹朝的百姓面前,告訴他們,藺家遲早會把他們所希望的太平送給他們。到時候便沒有分散的國,沒有進犯的妖族,一把破軍便可抵禦千般罪惡。

可便是這樣的藺家,竟然是敗於他們的帝王。

功高蓋主,這輕飄飄的四個字,便讓熹皇不顧藺家掙下的所有榮譽,帶來的所有功績,把為了熹朝鞠躬盡瘁的藺家軍推進了暗無天日的血泠峽中。什麽將門風骨,什麽戰神英姿,在帝王心術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虧她還曾經以為,熹皇不會自斷一臂毀去為他征戰為他防守的藺家、季家。現在看來,她實在是太天真了,在帝王之路面前,有什麽是不能舍棄的。在權利誘惑面前,微帝不惜把自己的親兒子架作凝聚百姓的工具,熹皇自斷一臂和西境妖族合作有什麽稀奇的!

藺惘然靠著墻壁,心臟不斷鼓動,腦內叫囂著的恨意幾乎要壓垮老閣主的那些教誨。她恨不得立馬就提著手裏的草木劍沖進去,把裏面那一條條被欲望浸染的臭蟲都砍個一幹二凈!用這把名為草木的利劍告訴他們,人命不是他們帝王之路上的絆腳石,他們這些被權利腐蝕透徹的怪物,沒有資格視那些幹幹凈凈的將士為草芥,更沒有資格讓外面那些善良的百姓俯首稱臣!

他們不配!不配!

她胸腔裏的戾氣越積越重,眼眶也是越睜越紅,可也正是這般,四周的寒氣受她心底戾氣所引動,不斷的四散開來。等她反應過來,身後那層墻壁已經覆上了一層寒冰。靈力外洩,屋裏面還有紅蓮錯這樣的絕世高手,她心道不好。藺惘然收回神智,壓下胸腔裏的恨意,足尖一點,躍了出去。

可終究還是太晚了,一個黑影從天而降,宛若鬼魅一般,幾個點足就躍至她的面前。紅蓮錯嘴角帶笑,雙手一轉,兩掌已經翻出,強大的內力震開她的黑衣,露出裏面如血般赤紅的紗裙。藺惘然反應很快,她身形微側,避開襲來的掌風。接著,草木轉出鞘中,直刺長空。她手裏凝了十成力,二重寒力以霸道的寒氣破開紅蓮錯的內力,將將要刺穿那雙肉掌。可紅蓮錯畢竟是個可爭天下第一的絕世高手,她足尖一閃,兩掌轉出,飛身而過,繞到藺惘然的身後。同時四面嘈雜的腳步聲傳來,禁軍從皇宮的各處集合而至,弓弩已經架起,直直的對著黑暗中的藺惘然。

她眼神微微一動,手指絞緊草木劍柄,沈下心神。若只是熹朝禁軍還好說,以她如今的二重寒意要從中闖出去還不算難,可偏偏孔雀臺的執行使洪錯便是紅蓮錯。有這天下第一的女魔頭攔路,還有這飛天的箭矢,那就有些難辦了。藺惘然手腕轉動,足點“落葉”,飛身而起,借著四周鼓動的寒風,將渾身上下的所有冰力都融於其中。下一秒,冰霜劍法起,隔著寒風,她以游離之姿繞開紅蓮錯的攻擊。之前在城外她便摸過紅蓮錯的弱點,既然她在城外尚不敢動用紅蓮業火,更何況是在這皇城之中。她以寒風為盾避開紅蓮錯的掌,接著將二重寒力提到最大,她如今戾氣未消,寒氣中也帶著幾分煞氣,更顯淩厲。她眼尾一段帶著淡淡的飛紅,輕飄飄的掃過了地上那一身黃袍的帝王。藺惘然心下一動,冰霜劍法斬雪一式驟起,身形破開寒風,長劍橫劈而下!紅蓮錯收掌後又起,掌中紅蓮妖艷,一瞬將她這洶湧的劍式破了個幹凈!

可藺惘然卻不按常理,她腳踩“落葉”直直滑了出去,同時,禁軍弓弩齊發,從四面八方向她壓來。她四周有寒氣護體,一把草木劍更是舞的出神入化,輕功更是詭妙至極。那些尋常禁軍還未看清她的身形,那發出的箭便都被攔腰斬斷,從空中落下。夜幕之中,寒氣悄然裹上每一支下落的箭矢,接著,受二重寒意影響所有箭矢都堪堪停在了半空。下一瞬,草木劍起,帶著劍意橫向一轉,所有的箭矢都被劍意驅動,齊刷刷的朝著那黃袍帝王的方向沖去。

那些個禁軍都是大驚,立馬手忙腳亂的舉起鐵盾護在熹皇周圍。被藺惘然甩在身後的紅蓮錯也顧不得攻擊,只能飛身而下,立於萬箭之前。她雙手合十轉出一朵熠熠生輝的紅蓮,那紅蓮瞬間分崩離析,變出數萬點小火星飛向空中的每一根斷箭。那紅蓮業火緩緩將空中的飛箭吞噬幹凈,縹緲的火星虛虛落在地上,點燃了一點點枯草。他們知道,落於地上的小火星,將在長長的時間裏,永遠永遠的燃燒下去。

青色的身影落在宮殿的屋瓦之上,神色陰冷的盯著被人群圍住的黃袍帝王。她咬了咬牙,“落葉”輕起,以極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紅蓮錯解決完空中的飛箭,神色一變,便轉身想追過去。誰知一只細白的手輕輕扣住了她的肩膀,她微微側目,剛好對上了一雙微挑的鳳眼。魏生眼角帶笑,多了幾分妖冶的漂亮,他輕拍紅蓮錯的肩膀,柔聲道;“不必了......他們逃不掉的,你專註獨孤去閑那邊的事情就好。”

紅蓮錯神色一變,微微頷首,恭敬道:“是,主使。”

藺惘然一路殺出熹朝皇宮,那些不要命的禁軍這時候湊上來,都被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劈了個對半開。沖出皇城,守衛就比較松了,她於暗中穿梭,沒叫人尋到蹤跡。

只是她一路走,心底翻湧不下的那股恨意便更甚。她方才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瞧見了那身著黃袍的帝王的眼睛。那已經是個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了,也許沒有多少時日可以留在人間了。可他眼睛裏卻盡是淡漠的貪婪,他沒有半點恐懼的站在禁軍身後,因為他知道,眼前的紅蓮錯可敵千軍萬馬,沒有人可以傷的了他分毫。這樣一個帝王,他手裏握著黑瞎院、西境妖族這兩樣兵器,他無所畏懼,眼裏盛不進半點人該有的情感。他眼底所有的就只有宏圖霸業,只有千裏江山。

她這時才發現,她是恨的。不是曾經憎惡微帝那種恨意,這種恨意更加深刻更加憤怒。這不是兩國相爭的利益算計,這是把人性刨開,讓她瞧見裏面最最惡心的部分,那是被權利、貪婪、欲望所釀成的一汪黑水,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惡臭。

藺惘然眼眶越來越紅,眼底的恨意更是愈加洶湧。寒氣裏帶著煞,不受控制的往外露,她落腳之處都因此被凍上了一層堅冰。她突然懂了老閣主所煉得那層冰意,看盡世事炎涼,為世事所傷,而凝出的心之寒意。這陰險惡心的世道,無論是北邊的熹皇,還是南邊的微帝都惡心的讓人作嘔,而這被他們二人所統治的世道更是善心雕敝,人命如草芥。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可利用,如果帝王路是這麽讓人惡心,那她行什麽道!平什麽世!這暗無天日的世道真的有得見曙光的一天嗎!

突然,一抹藍色的身影撞進了她血絲密布的雙瞳之中。公孫琰打著一柄長傘,於風雪之中站在小院之外。他身上依舊攏著散不去的病意,蒼白的臉色似要同白雪融在一起。他似乎是很累,厚實的披風已經蓋不住滲入的寒意,而他的身體也在寒風中一點點衰敗。那本來挺直的肩背有些微彎,他已經有些站不住了,只能半合著眼靠在木門上,定定看著前方。

那雙淺色的眸子轉出淡淡的光,有些狹長的桃花眼像是被筆墨勾勒過,長長的一筆,清冷出塵。可就是這樣一雙眼睛,在遇見眼前青意時,微微一彎,露出了十分溫柔的笑意。一瞬間,仿佛春風拂過,吹散了北地的深冬,消散他一身的清冷,只叫人覺得溫暖非常。

藺惘然突然鼻子一酸,竟是莫名生出些委屈。望著眼前的藍色身影,她步子不由自主的加快,心臟裏的鈍痛混雜著覆雜的情緒,讓她卸盡周身的寒意,變回了一個尋常的小姑娘。她沒有多想,更沒有猶豫,只是在公孫琰略有些疑惑的目光中,直直撲進了他的懷裏。

公孫琰有些不自在的舉著雙手,擔憂地喚了一聲,“阿微……”

可懷裏的姑娘依舊不為所動。藺惘然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之上,整個人都有些顫抖,就如同血泠峽那日一般,帶著讓人心疼的軟弱。聞言,她依舊什麽都沒說,只是將雙臂環的更緊,死死扣在他的腰上,不論手臂如何不自控的顫抖,都不肯卸下半分力。仿佛,他已經成了這世上,她所能觸及的,最後的溫暖。

公孫琰心中揪緊,心疼的都要說不出話來了。他鬼使神差的放下了手中的長傘,將顫抖不已的姑娘攏進懷裏。他用了十足十的力道,仿佛要將懷裏的青衣姑娘揉進血肉之中。讓他來日即使在黃泉之下也能記著,今時的他是如何從這帶著悲傷意味的擁抱中取得最後一絲慰藉的。

風雪不停,攜著冬日的寒意落在他們身上。不一會兒,那本來青黑的發絲之上便落了一層新雪。雪白雪白的,如同一場臆造的白頭美夢,讓他們在這場風雪之中,一同白首偕老。

漆黑的夜色吞沒了角落裏的秘密,難以尋覓捉摸。城郊的枯林被大雪壓了枝頭,馬車軲轆滾過冰濕的雪地,細微的震動抖落了枝丫上的新雪。

遠處閃著昏黃的燈火,燭光閃動映出裏面清瘦的人影。留守的護衛踩過枯枝,發出輕輕的響動。腰側的長刀在燭火的映襯之下,顯出妖異的暖黃,像是被鮮血浸透的妖魔。

獨孤去閑撩開一邊車簾,彎身從馬車上下來。他臉色被隱沒在黑夜之中,顯得臉頰如同刀鋒削過一般冷厲。護衛恭身拜了拜,沒有多言,便讓獨孤去閑的身影沒在了深黑之中。

“把枯林裏的車痕清了,莫叫人跟了。”

獨孤去閑微微側臉,冷冷的留了一句,就隱進了小宅院裏。屋裏季瑯已經醒了,竟是難得沒鬧騰。他雙目無神的蹲在床沿邊,嘴裏“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看見獨孤去閑進屋,無神的雙目微微一轉,整個人都緊張起來,脊背繃的死緊。可卻又不似先前那般抵觸,只是像一只受驚的野獸,眼瞳死死盯住眼前的男人。

獨孤去閑眼神閃了閃終是沒有多言。他沈默著脫下身上的染了壽宴塵囂的外袍,隨手拿了本書案上的書,翻了翻。他沈默了許久,終是見後面那人松下了繃直的脊背,有些懶散的蜷在床榻之上。

他輕輕勾了勾嘴角,始終跟季瑯保持著安全的距離,“今天藺家的小妹妹進宮了,我在回來路上便收到了消息。說是她把熹皇攪了個不得安寧,我說你們這些將門後裔啊,性子都是這麽虎。你還記得你那年南下……”

他話還沒說完,剛剛還窩在床榻上的消瘦身影,突然如同鬼魅一般撲來。季瑯一手揪住他的衣襟,一手捂住他口鼻,猛然發力將他壓向自己。獨孤去閑有些驚疑不定,喉嚨艱難的動了動,才從季瑯的指縫間擠出了自己的聲音。

“阿瑯……”

他比季瑯高上些許,只能微微低頭看他。那人的眼底依舊是明滅不定的恐懼,眼瞳四處飄忽沒有定向,儼然不是清明的樣子。除此之外,扣在他衣襟上的那只手甚至在微微發著抖,漸漸地那種顫抖傳遍了全身。好似全身心都在抵觸著什麽,可偏偏他指節分明的手指越收越緊,死死揪著他的衣襟。似乎那些溢滿心底的恐懼、不適、惡心都不足以他松開這蒼白的手。

季瑯眼瞳閃了閃,有些瘋魔的四處瞟動,唇瓣有些抖動,像是在喃喃的絮叨些什麽,可又沒有半點聲響。半晌,那絞緊的手指才微微洩力,季瑯像是脫力一般踉蹌了一步。可還沒等獨孤去閑擡手去扶他,他竟是一把扣住獨孤去閑的手腕,神經質的在屋內不斷繞圈。突然,他猛的擡眼,死死地盯著墻上掛著的長劍。下一秒,他抖著手一把扯下墻壁上的長劍,整個人如同一匹孤狼,脊背僵直,渾身緊繃。

那張合不斷地唇齒總算發出了聲音,他抖動著肩膀,力道大的嚇人,不由分說地拽著獨孤去閑往外走,“走…走…必須走…你必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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