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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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年關,盛安的守衛越發緊密,排查也更為嚴格。不過還算好,公孫琰和藺惘然本就有正常的文牒,進盛安城並不算太難。只是這慕二王爺的身份是斷斷不可暴露的,所以一進盛安,他便搖身一變成了那個風流倜儻的樂師——玉生煙。

所謂大隱隱於市,他不知從哪翻出了個古琴,抱在手裏,一路走一路談,完全是招搖過市,巴不得讓全盛安的人都知道,玉生煙這個天下聞名的琴師來了。不過這樣到是正好掩人耳目,誰也不會猜到這馬車裏坐的是個正兒八經混蛋王爺。

此行目的特殊,是故他沒繞去微朝的巡機澗,只是悄悄向蘭藥坊塞了消息,意思說是他游歷到了熹朝。他們下榻的館子不是別的,正是一處以琴音和溫香軟玉出名的芳園。他算是被請來的樂師,很受尊敬,那幾個姑娘也規規矩矩的沒敢湊近,只是靜悄悄的看著他們一行人進了雅間。

“妙兒姐姐,那便是南邊鼎鼎大名的樂師,玉生煙?”

“正是......媽媽為了請玉公子來可算是花了不少功夫呢~”

“聽說玉公子要同葉公子合奏一曲?南北兩大名琴,聽說太子爺都要來看呢!”

“胡說什麽呢~小心官爺來抓人,該幹嘛幹嘛去~好好伺客人,別去攪玉公子清凈!”

樓下嘰嘰喳喳的姑娘散了,都各自尋各自的主客了,一時間,嘈雜的討論聲,又變成了青樓裏獨特的笑聲。姑娘嬌滴滴的笑聲,像是天然的軟骨散,叫人聽進耳朵便酥進了心底。藺惘然面無表情的將房門合上,她習慣了清凈,不太喜歡這種嘈雜又迷亂的幻境,不由微微皺了皺眉。屋裏燃著一種香,甜膩膩的,弄得整個屋子都帶著淡淡的玫瑰香味兒。她有些不自在的捂著鼻子,一言不發的蹲在一邊收拾東西。

獨孤去閑安排的很得當,所有琴師需要的東西都一件不少的落在箱子裏,皆是擺放整齊,用盡心思完全沒匆忙敷衍之意。公孫琰風寒未愈,一直精神奄奄的,剛一進門就坐在木椅上發呆。一手還有些疲累的撐著額頭,那雙淺色的眸子更是無神的盯著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藺惘然不想擾到他休息,只輕手輕腳的從箱子裏拿出了那把長刀。刀角上精巧的刻了一個藺字,因為時間有些久了,刀面上糊的血汙已經發黑,刀面上也有點銹意,唯有那刀鋒,依舊透著銀白的光芒,好不鋒利。

她頗為眷戀的小心擦拭著刀面,將那些殘留的血汙一點點清洗幹凈,露出它本來的莊嚴與肅穆。其實這把刀是有名字的,就叫破軍,取意為以一刀一人之力便可破百萬大軍。軍前傲立,巍峨不動,便是這把刀的威嚴。藺惘然輕輕眨了眨眼睛,把刀挑了個幹凈的地方架起來,思緒卻不由自主的飄遠了......

這裏是盛安有名的青樓,據說背後有大人物撐著,究竟如和她並不清楚,她只記得在她小時候,這名揚南北的花樓便在了。只要沿著這條長街一路往東走去,便可以看見一座氣派的大院子,院門上清清楚楚的掛著“將軍府”三個字,那是她的家。她有些出神的盯著窗外,只要一路往東走,便能走到她的家了。只是而今物是人非,原本氣派莊嚴的將軍府也在十年的光陰裏蒙上了一層青灰。她知道,那裏終是破敗了。

她出神了許久,半天才收回了飛走的思緒,“你真要在這兒彈琴?”

坐著的公孫琰身子頓了頓,他被風寒燒糊了腦袋,渾身忽冷忽熱的,有些提不起精神,久而久之,反應便慢了很多。他輕輕搓了搓冰涼的雙手,勉力擠出了一個玩世不恭的笑意,“小爺給你漏一手好的?”

藺惘然垂著眼簾,沒顧上搭理他的胡話,“當時必定有許多朝中權貴要來,有些冒險了......”

公孫琰笑意盈盈的把玩著手裏的扇子,他已經不能再像之前一樣,拿扇子邊玩邊扇了,北地風太寒涼,他受不住。只能有些委屈的用修長的手搓著玉質的扇骨可這天氣寒冷,他手更是冰涼,在再怎麽溫潤的軟玉也被捂得冷冰冰的。

“那熹邊的太子會來,這人本事不錯,就是好色的很,還偏偏男女不忌。爺兒我芳名在外,他肯定會來。”說著他偏頭看了眼旁邊的姑娘,青衫姑娘皺著眉,心情不太好的樣子,一下把他到嘴邊的話給憋了回去,情急之下,直接轉了話頭,“這人先向季瑯下手,不僅是忌憚季瑯的兵力,更是懼怕獨孤去閑一手遮天的本事。他身為太子,本事不錯,比他那幾個草包兄弟好了千百倍,可如今橫在他面前最大的阻礙便是獨孤去閑。他不笨,心知馴服不了獨孤去閑和季瑯這兩頭兇狼,他根本成不了下一位熹皇。於是與西境妖合作便是最好的方法了,他們都痛恨季瑯,自然是一拍即合。斷獨孤去閑一臂,他的帝王之路就會更順利。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沒有實證。若是有接近他的機會,說不定能證實一番。再說,若是與葉胤共奏一曲,周千離他們也能趁著人多混過來。到時候便能知道更多了。”

藺惘然點了點頭,沒繼續說下去。只是不知為什麽,站在她曾經那麽熟悉的故土上,她竟沒來由的有些心慌。所有的事情像是一團深不見底的黑霧,把他們齊齊籠罩在裏面,黑色麻痹了他們的神經,讓黑暗中鬼鬼祟祟的邪惡有機可乘。她從來就搞不懂這些朝堂上的籌謀算計,在這種事上,只能不情不願的做個打手,可偏偏......她打不過紅蓮錯,不止是紅蓮錯,黑瞎院的哪一個她都贏不了。這種實力差距讓她心中更加煩悶起來,還有那一直壓在她心頭的霜雪之境。心裏似乎一直有個聲音,不斷叫囂著“快一點,快一點”,好像如果她再不進步,就真的來不及了一般。

公孫琰沈默的坐在木椅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著扇骨,近乎出神的盯著木桌。那風寒帶來的暈眩感讓他很難保證清醒,一直都有些暈暈乎乎的,胸腔裏叫囂不下的痛感,每時每刻都提醒著他拖著的究竟是怎麽樣一副破敗的軀體。怪異的沈默在屋內蔓延開來,他臉上的笑意早就退盡,本就暈乎的腦子裏不斷閃現著微帝、衛後、師傅、周千離等等等等的臉,還有那轉瞬即逝的青色身影。那是他一生的各種記憶,無論溫暖還是殘酷都格外的清晰的刻在他的心頭。公孫琰微轉眼眸,將所有的回憶重新封回腦內,把明晰的腦子從風寒的侵襲之中艱難的撈出來。他明確的感知到,這所有的一切,這背後下棋的人,始終都在不動聲色的把他們推進兇險之中。他們雖然看不出這盤大棋的真面目,可也依舊將其扯開了一角。他輕輕吐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平覆下來,將眼前的兇險可怕撥開,留下最最幹凈的內裏。

他從始至終都明白,無論以後面對的將是什麽,他都要面對,無論如何......

城郊的別院裏只有幾個零散的丫頭,獨孤去閑有些疲累的趴在書案上。晚些時候,季瑯又發了一通瘋,鬧了許久,才睡了過去。他輕輕嘆了口氣,不小心牽動自己手臂上的傷痕,痛感讓他微微皺了皺眉。他是堂堂宰相,雷霆手段,人人懼怕,什麽時候挨過那麽多的刀子,季瑯算是把這輩子該受的不該受的傷都送他了。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笑容有些發苦。季瑯不是什麽軟弱之人,自己封禁靈識,就算變得瘋癲癡傻也要強撐著活下來。一是為了忍受那些妖物的折磨,更深一層便是,他定是知道了什麽,而這個秘密促使著他強撐著也要帶出來。可究竟是什麽,什麽值得他這麽拼命?獨孤去閑眼神沈沈地盯著榻上的人,那人身上的傷反反覆覆,此時算是睡得還算安穩。他還沒來得及同他講藺將軍女兒事情,他便這樣再也聽不懂他的言語了,明明是那麽歡喜的事情,可他卻難以聽進去了。

他有些頭疼的揉了揉鼻骨,若是他與公孫琰猜測無誤,那便是薛石,也就是如今熹朝的太子,意圖謀害季瑯。就算他們自己都心知肚明,這無非又是一場爭權奪勢,可若是能拿到薛石確切裏通外敵的事情,那就算熹皇要護著他,他也能把那狗屁太子往死裏拖。這是一步險棋,錯了一步便是滿盤皆輸,可若是他們下對了,下贏,那便可將熹朝攥在自己手裏,皆時天下也會安定許多。

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個略顯沙啞的叫聲在他耳邊炸開,獨孤去閑被他喊得收回了神志。有些著急的轉身沖向了身後的床榻。季瑯似乎是醒了,一邊縮著身子,一邊抱著頭,痛苦不堪地慘叫著。他渾身上下只有一身單薄的單衣,如今已經被汗液浸透,一下子竄出溫暖的被褥,想必定是冷到刺骨。可他渾然未覺,只是蜷著身姿,十分痛苦的慘叫。在季瑯身上,獨孤去閑像是有用不盡的耐心。他輕輕嘆了口氣,毫無顧忌地把手臂伸了過去,反正他已經傷到麻木了,也不在乎多添一些了。

床榻上的季瑯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他是使劍之人,手心布著一層厚繭,如今更是用了十成力,似是要將獨孤去閑的手臂直接掐斷一般。他有些警惕的盯著獨孤去閑,手勁越使越大,突然,他瞳孔一縮。像是受了什麽刺激,猛地把手松開,自己則是瘋瘋癲癲的往後退,一邊抱著頭,一邊沙啞的喊叫。退無可退,他就幹脆縮在角落裏,腦袋不斷的磕上後面的墻壁,發出“咚咚”的悶響。

“不是他的錯...不是...不是...帝王...將軍...都錯了...都是假的...一樣下場!”

他嘴裏喃喃不停,獨孤去閑怕他磕到頭,只能有些匆忙的貼過去將手墊在他的腦後。季瑯一反常態的沒有反抗,只是張著一雙通紅的眼睛看他,那黑色眸子水汪汪的,周圍都是鮮紅的血絲,就這麽用力睜著,一眨也不眨的盯著獨孤去閑。那一秒,獨孤去閑甚至有些窒息的感覺。像是那眼神已化成了可怖的妖獸,一瞬之間,把他的生息全部掠奪幹凈。

突然,季瑯一下子竄了起來。那雙眼睛越來越紅,都叫獨孤去閑懷疑,那裏面要淌下淚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雙有些冰涼的手就輕輕握上了他的手腕。季瑯渾身都發著抖,不斷地冒著冷汗,他就這麽靜靜地握著獨孤去閑的手,近乎溫柔的摩挲著上面的傷口。

獨孤去閑定了片刻,胸腔之內情緒不住翻湧,他有些欣喜,又有些不敢置信。只能耐著性子,小心翼翼的問,“季瑯?”

季瑯深深的低著頭,眼前鮮紅的疤痕吸走了他所有的精力。他反應很慢,聽到有人叫他,也是緩慢的僵硬的擡頭看去。只一眼那人熟悉的眉眼就占據了所有的視線,季瑯皺著眉頭,像是在忍受什麽巨大的痛苦。他頓了片刻,突然身子前傾嘔出一口血來。鮮紅的血珠從唇角滴到床榻上,唇齒早就被染紅,血液的腥味不動聲色的暈開。

他撐著身子,一手握在獨孤去閑的腕骨上,卻是再也不舍得使半分力氣,“去閑.....我...此事蹊蹺,與當年藺家軍覆沒一事如出一轍.....當年之事,絕非微帝手筆......”

他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說完便脫力的向前傾倒,堪堪由獨孤去閑扶著。他發著病態黃意的臉頰靠在獨孤去閑的手臂上,剛好撕開了那未愈合好的傷口。紅色的血水透過衣角慢慢染上他的臉頰,季瑯微微皺著眉頭,眼神中的清明開始閃爍。他眼睫顫了顫,用盡了身上最後的力氣,輕輕擠出了幾個字。

對不起。

對不起,在白骨崗差點身死;對不起,本該化作黃土的人確硬是挺了下來;對不起,為了挺過那些黑暗把自己逼成了個瘋子;對不起,把對帝王路的恨意遷怒到你身上;對不起,無法克制地傷了你;對不起,身不由己不能幫你;對不起,往後餘生也難以守約終究成了瘋子;對不起,若是以後幸見太平盛世,我也再難祝君一句,一如君願。

他有太多太多的話要說,太多太多的歉要道。可最後,他也只是擠出了三個字。其他的話語如同他的神智一般,悄悄地湮沒在了昏黃的蠟燭光芒之中。季瑯輕輕眨了下眼睛,那雙有些光彩的眼眸又一頭紮進了黑暗,映不出半點色彩。

他輕輕動了動,又是瘋子般的吼叫起來,下意識就想擡手攻擊眼前的人。眼角撇到自己的長劍掛在墻上,心底無法遏制的兇性不斷上湧,一點點吞噬著他本就所剩不多的神智。眼前的獨孤去閑沒有半點閃躲,他只是扳著季瑯的肩膀,眼睛亦是一瞬不瞬的盯著眼前的青年。所有的情緒都封緘在了那雙通紅的眼睛裏,鐵血少宰沒有眼淚,他只能咬著牙,讓痛楚在頭腦心臟裏不斷叫囂。

瘋了的季瑯難以控制,又是習武之人,沒多久就擺脫了壓制。可這一次卻是破天荒的沒有不管不顧的沖向長劍,他渾渾噩噩地沖下了床,踉踉蹌蹌的走到墻邊靠著。獨孤去閑靠近一步,便抖一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其緊張的狀態。獨孤去閑只當是這人又把他臆想成了什麽,沒有多在意,更是未註意到季瑯身側越捏越緊的雙手。

下一瞬,他突然掙動起來,改為面對著墻壁而站,不斷地用額頭撞擊墻壁。他對別人狠心,對自己也是絕不手軟,同剛才床榻上的癲狂想比,此時簡直就是一門心思要把自己撞死。

季瑯的雙唇,不斷開合,只是他說話含含糊糊的,叫人聽不大真切。

那一句有一句的“不行……不能傷……”終是淹沒在了不算平靜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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