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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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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藺惘然一覺睡醒,已經不知道過去幾個時辰了。方才那個奄奄一息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的,正站在她前面。那人一身藍衫被血液浸的臟汙不堪,可他就是有本事把一身破爛也穿出仙風道骨的意味來。她磨了磨牙,渾身上下的酸痛毫不客氣的反上來,她下山以來大大小小的傷不斷,如今一齊抗議起來。她只覺得自己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走一步都要喘上許久,若是不小心吸了一口裹著飛沙的冷風,當即就要咳個昏天黑地。

前面的公孫琰大概是聽到了她這一陣動靜,微皺著眉頭回看她。他剛想開口詢問幾句,這西境的狂風就很不給面子的呼呼大作起來,一股腦的沖進了他的肺腔裏。以至,最後成了這一青一籃兩個身影相對著暴風咳嗽起來,一起咳了個昏天黑地。

......

公孫琰有些尷尬的捂著自己的口鼻,自顧自的咳了一會兒,眼角都被自己弄得飛起一段緋紅。等總算止住了,他才微微皺眉,用有些發虛的聲音問道:“所以......我們現在去白骨崗?”

血泠峽的妖霧已散,前面的小道已經隱隱約約露了出來。根據當地人的話,沿著這條小路往前再翻過一個小矮峰就能摸到白骨崗的巖壁。不知道是不是金瞳妖王不在的原因,這西平出齊的太平,她們進這西平山也有幾日了,半只妖怪也沒見過。但防範之心不可缺,若是他們想要不動聲色的進入白骨崗,從矮峰的巖壁往下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藺惘然下意識就要點頭,誰知手臂上包紮好的傷口突然一陣抽痛,憋得她面色一下猙獰起來。她突然有些好笑,他們兩從血泠峽一戰出來,整個就是無限貼近老弱殘兵。她這胳膊,實在是很難再有自信說還能攀著巖壁下去。再看那公孫琰,手腕上的傷口雖說止住了,但是血糊了一手臂,只能說半斤八兩。

她好笑的彎了彎眉眼,一句話被她憋得千回百轉,“去.....”

公孫琰的表情幾不可聞的扭曲了下,終究是沒對她的決定提出什麽意見。這人瀟灑的甩了甩已經破爛不堪的長袖,負著手一本正經的走過來。可偏偏那雙眼睛正盛著波光粼粼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藺惘然直覺這人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果然公孫琰剛立到她面前,就笑意盈盈的眉眼一彎,更是十分做作的拿手輕錘了一下她沒受傷的肩膀,故意掐著戲人又細又尖的女音,給她來了一句,“那灑家就舍命陪公子了~”

藺惘然當即腦袋一懵,藺大脾氣瞬間噌噌往上竄,叫囂著告訴她,她就算老弱病殘了也能再暴打這人一百年。說時遲那時快,草木立刻被她連著劍鞘砸了出去,公孫琰嘻嘻哈哈的接住向他砸來的草木劍,腳底抹了油似的“嗖”一下溜了出去。說到輕功,這慕二王爺清風過境的本事不是蓋的,天底下沒幾個人能跑得過他。於是這人非常不要臉的邊跑邊打趣,那凹過的聲音一波又一波的沖進藺惘然的耳朵裏。偏生的她怎麽也追不上他,生生把整張臉都氣成了個蘋果。

他們兩個瘋了似的跑了許久,才算是恢覆了“正常”。公孫琰很自覺的走在藺大脾氣身後,給她一片清凈的視線,繼續相安無事的往前前進。西平山的山勢很是陡峭,他們順著小路繞著蜿蜒的山路往上走。這裏沒有翠綠的野林子,山也顯得光禿禿的,最多路邊就落著一兩塊巨大的斷石。雖說他們一路上沒見著什麽妖怪,但是整座西平山的妖氣都很濃,其中摻雜著一股極其陰鷙霸道的妖氣,像一只無形的大手籠罩著整個西平。如果他們猜的沒錯,這應該就是金瞳狼王留在這裏的妖氣。除此之外,這崎嶇不平的山路上,山道兩邊時不時還會出現幾具白骨。這些骨頭一瞧便是人的,但大都不全,骨頭也有斷裂折斷之處。瞧著像是被妖怪撕咬分食而死的。

公孫琰不在意的扇著扇子,“你也看到了,西境這邊亂的很。流民無數,妖怪也很兇殘。其實這也是難免,雖說如今人妖和平共處,但是真的能在人的世界長存的妖怪並不多。他們要克制本身嗜血的本性,學我們逢迎奉承那一套,這需要極大的耐性。而且,西境之外都是大漠孤煙,它們聚集在這雖說是雄霸一方,但是食物和水源卻是少的可憐。這樣惡性循環之下,才會有這麽多妖怪傷人的事情。它們才會進入村寨搶食人命。”

藺惘然:“按你來說,這些吃人的妖怪也算是身不由己咯?”

她隨口念了一句,本也沒想公孫琰回答她什麽。可剛出口,她就自覺說錯話了,她雖是無心,可話裏不免沾染了點諷刺的意味。那人娘親是鶴妖,她這話裏的偏見一覽無餘,聽在那人耳朵裏估計不怎麽好受。她這可是不經意插了把尖刀在人心上!頓時,藺惘然渾身的血氣都有些不自在。可是藺女俠上輩子大概真是塊石頭,憋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麽來彌補這話裏的諷意,更不知道這麽哄人,幹脆憋著不說話了。這樣一來,除了他們磨在碎石上的輕微腳步聲,兩人之間完全是靜悄悄的,只能到好不尷尬。

誰知就在她以為公孫琰大概一路上都不會搭理他的時候,那人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了過來......

其實公孫琰真沒那麽敏感,藺惘然是個什麽德行他比誰都清楚,所謂的心上尖刀根本不成立。慕二王爺壓根就沒把話裏的諷意聽進去,只是自顧自的好好咂摸著這個問題本身。妖也有身不由己嗎?他一遍遍的問自己,如果是他娘,那他可以毫不猶豫的說一個是。可若是放到這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西平呢?看著這滿地淒涼的白骨,他還能生出一些惻隱之心嗎?

許久,他才有些磕絆的把話音給擠了出去,“有的。”

公孫琰的聲音很是特別,那是一種介於清朗和低沈之中的獨特聲音,如同那山風一樣,不經意的拂過,留下山間那清新自在的淡香,讓人不由得陳靜下來。藺惘然的腳步下意識一頓,有些疑惑的側了側頭。山路太窄,饒是她掠偏了頭也瞧不出那人的表情,只是看見被那風沙吹動的長衫衣擺。

公孫琰:“身不由己不是人的特權。阿微,妖與我們不同,在我們看來他們起妖亂,殺人,以人為食,這是殘暴這是惡性。可是在他們的世界裏,卻是生存。就跟我們一日要有三餐一般,於他們而言這不是錯的。我們說過,稚子無辜,剛落地的孩童必定是不懂得那些惡啊,陰謀的。同樣的,當妖小的時候,剛從動物,樹木,花草修煉出心性的時候,他們也是不明白這世上的善惡平衡的。孩童時的際遇能給人留下一生的影響,妖也不例外。但,人妖共存,終不能一直走那血腥的殺伐之路,所以止殺伐,不僅僅要救我們的世人於水火,也是要給妖一條光明大道。”

藺惘然聽得有些怔楞,這時的她還不懂公孫琰話中之意,只是隱隱約約覺得他說的有理。她也從未曾想過,幾年之後她再回西平,竟是能對他這番雲裏霧裏的念叨有個深刻的認識。就像如今的她根本弄不懂那詞人詩人所詠嘆的,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她有些疑惑的盯著慢他一步的公孫琰,有些懵懂的點了點頭。覆又握著身側的草木劍,一步又一步朝著矮峰走去。

盛安城

盛安是熹朝的國都,自然是繁華非常,人來人往行人不斷。如今已經入冬,北地不比江南,十二月份的天氣已經開始下白雪。微寒的白雪在太陽尚且高掛的時候就毫不吝惜的下墜,宛若一朵又一朵精致小巧的白花,輕巧的落在行路人的肩頭。白雪已至,放眼整個北地,都穿上了銀裝,不見其他色彩。

當然漫天的大雪帶來的不僅僅是一片雪白之景,更有刺骨的寒涼。路上的行人提著大包小包,尋常百姓都穿著厚厚的棉大襖,而那些富貴人家則是裹著狐裘披風。盛安不比其他地方,既是國都,城門外的守衛自然是極嚴的。如今天剛亮,盛安城門外就排起了長隊,等著守衛的兵士排查放行。

這些兵將基本上都穿著盔甲,配著長刀,很是威嚴的樣子。尋常的百姓家碰上這樣兇神惡煞的軍爺,估計是連話都要說不全了。那趕著進盛安做生意的小夫妻一被放行,就縮著腦袋馬不停蹄的往城裏跑,都不敢擡眼瞧一瞧這城外嚴肅的軍爺。

等小夫妻跑進去了,他們後面的一輛馬車慢悠悠的向前踱了兩步,剛好停在關口外。守城的軍士把手一展,攔住他們的去路。這小軍爺年紀瞧著不大,但是兇神惡煞的樣子完全不輸他的前輩。當即就是把臉一冷,硬邦邦的說,“哪來的?進城做什麽?”

趕車的馬夫恭恭敬敬的叫了聲“軍爺”,又慢悠悠的從車上下來,拉開了身後的車簾,微彎著腰,輕聲喊了一句“公子”。他話音一落,一雙修長的手就將馬車的門簾掀開了一角,一個一身墨衣的男人從馬車上走了下來。此人弱冠之齡,劍眉星目,一絲不茍的梳了冠,脊背板正。眉宇之間透出點淡淡的書生氣,倒也不顯迂腐柔弱,只是多添了幾分溫和之意,感覺很好親近的樣子。

這人南方口音,對著小軍爺行了個禮。不徐不疾的掏出一個文牒遞到軍爺的手裏供人排查。自己則是靜靜的站在一邊,輕聲補充了幾句。他說話也同這人一般,聲音溫潤平和,不徐不疾,每一個字都吐的極其清晰。讓人不自覺的就慢下了心思聽他講完。

“在下周進,字敬之,洛陵人士。在盛安有幾間藥坊鋪子,近年關了,是來清點賬目的。”

那小軍爺漫不經心的看了下手裏的通關冊子,大致對了下沒什麽大的出入。就懶懶散散的擡了下眼睛,眼神不太友好的上上下下把他掃了個遍,“微朝人?”

“是。”

小軍爺兇神惡煞的把通關冊子塞回他手心裏,動作很是粗魯,若是來人是個病秧子估計能被他推的踉蹌一步。可眼前的墨衣男子只是尋常的接過冊子,身姿完全未動,依舊挺的跟塊兒木板子似的。

“車上還有什麽人?”

墨衣男子微微偏了想頭,眼神裏露出了一些淺淺的溫柔,一下子沖淡了渾身上下的君子之氣,顯出些柔情似水的意味來,“是賤內。”

軍爺挑了挑眉,“讓她下來!我們得查看一遍馬車!”

這軍爺的語氣不算太好,那馬車夫聽了只覺得自家主人遭到了冒犯,臉色一下子就不好了。不過那名叫周進的青年到沒什麽不滿,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漫步走到馬車邊,輕輕扣了扣馬車,對著裏面柔聲道:“夫人先下來吧。軍爺要查車子。”

說著,馬車之中又是一陣淅淅索索的聲響。不一會兒一個圍著雪白面紗的女子就從馬車上走了下來,這女子身上穿的輕簡,一襲深藍長裙,外面還套了一件灰色的披風。她不似尋常姑娘家,雖說身子很是清瘦,但完全不顯柔弱。也不見什麽侍女扶她下車,只是虛虛的握著周進的手,踩著小梯子就下了馬車。即使她蒙了面,那雙清澈的眼眸依然很能惑人,叫人一瞧就知道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這守城的軍士都是糙漢子,不算什麽正人君子,卡城的時候調戲一兩個姑娘也不算奇怪。如今乍見這女子氣質如此特殊,就起了些壞心思。

軍士:“把面紗摘下來!圍著做什麽!不知面目的人不可進城!”

說完他眼睛都直了就這麽直勾勾的盯著這個女子。只見那女子微微一楞,有些為難的偏頭去看旁邊的墨衣男子,看上去似乎很依賴自己的相公。那叫周進的拂在她耳邊咬了一耳朵,那女子就淺淺的點了點頭,順從的擡手將臉上的面紗摘了下來。那白面紗之下,果然是不可多得的美人骨。

那周圍的幾個軍士都看直了眼,眼神越發露骨,而攔著他們的小軍爺,則是賊兮兮的笑了笑,“娘子過去留張畫像吧?”

那女子微微皺了皺眉,有些膽怯的躲到了周進的身後,怯怯的問了一句,“為......為什麽要留畫像?”

那軍士笑得賊,繼續胡亂道:“娘子有所不知,臨近年關,盛安查的嚴。偶爾留兩張畫像,也是為了防止城中混入什麽不好的人。二位來自微朝,我們自然要多留心。”

女子委屈的紅了眼睛,小聲道,“可是奴家聽聞留畫像的都是拿不出通關憑證,依著城中人的擔保留個畫像便能進城。奴...奴家是有憑證的。”

那將士顯然是沒想到一個小娘子能懂那麽多,一下子被拆穿了有些下不來臺,臉色更黑了,立馬罵罵咧咧道,“廢什麽話!要進城就去留畫!不然別想進去了!”

這便是赤裸的為難了,那侍奉的馬車夫都急了,可偏偏這周進還是原來的樣子。溫溫吞吞的摸了一把腰間,那是一塊銅牌,很樸素的樣子,上面刻了“陸沙”二字。唯一特別的地方就是上面綴了一顆紅瑪瑙,紅彤彤的一顆,十分的戳眼。那罵罵咧咧的軍士立馬閉了嘴,旁邊的軍士使了個眼色推了他一把。

如今江湖和廟堂常年保持著互不幹涉的平衡,陸沙和淺舟是運東西的門派,熹朝這邊水路少自然是陸沙占了大頭。所以守城的碰上陸沙的人,自然也會禮遇三分,不會過度為難。畢竟江湖講究快意恩仇,你要是因為一時色心把江湖門派得罪了,哪天被收了人頭去。這熹朝也不可能為了一個小小的守城將士跟陸沙翻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

這小軍爺自然是懂其中的規矩,看見這腰牌後再看眼前的兩人,那叫周進的氣度非凡全然不似一般的書生商人。而那漂亮的小娘子雖然一直躲在周進身後,但是手卻是虛虛的半握著拳,有些像未展開的利爪。他當即就覺得後頸一涼,生怕這小娘子是個懂武的,不經意就要收他人頭。

“過!”

他有些尷尬的喊了一聲,面色古怪的往旁邊讓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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