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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此樹是我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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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千離之前跟她交代過那家客棧在哪,藺惘然也不做耽擱,直接幾個閃身去了那家客棧。

夜已經很深了,只有打更的人和巡城守衛在街上走,藺惘然偏了個身子,躲開了城裏的那些侍衛。客棧也早就打烊了,木門緊緊的合上,兩邊掛了兩只紅燈籠,在黑夜之中留下幾個小小的倒影。打更人的鑼鼓聲在她耳邊一下下的傳來,竟有些陰森恐怖的感覺。

這家客棧不在鬧市區,偏偏的落在城角裏。周圍都是些尋常的民房,屋子都很矮,顯得高出一截的客棧十分突兀。偏右的廊上有一點點細微的燈火,那是周千離同她約好給她留的。藺惘然四處看了看,不知為什麽心裏有些隱隱的發毛。她點了下地,從留的窗戶翻進了客棧。一落地,便看見周千離負手而立,眼帶笑意的看著她,也不見人入深夜的困倦。

“姑娘,安否可有什麽發現”

這客棧內部的構造更是奇怪,二樓一條長廊貫穿,其他的房門就落在長廊之上,每個小門之外都留著兩個小紅燈籠。燈籠下還擺著兩只香燭,火星燃著,飄著淡淡的燭火的煙火味。周千離聲音平和溫厚,可在這靜悄悄紅彤彤的客棧,總有些怪異的感覺。

藺惘然微不可察的縮了縮脖子,立身起來,“船舵受塤,一流高手。我要吃東西。”

周千離被她的直白搞得有些楞,但也就一小會兒,他很快又恢覆那副溫和的樣子,笑道:“是我考慮不周,那我先帶姑娘去房間,裏面應該有客棧每日備的糕點點心,姑娘先墊墊肚子,我們在詳論運河之事。”

藺惘然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麽顯色,端著高深莫測的高人樣。周千離他定的客房在客棧的三層,整個三層只有三間客房。應當就是客棧的上房了……藺惘然四處觀察了下,三層的客房外也都掛著火紅的燈籠,只是燈籠下焚的東西不一樣。不是尋常的火燭,而是一種獨特的香油,帶著淡香,縈繞在這個流程,有點安神定心的效果。其中兩個客房燈籠暗著,另一間則點著紅燈,在三樓的轉角微微發亮。

周千離領著藺惘然來到一個房前,抽出門栓上掛著一柄長桿,將門外的燈籠點燃,這才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藺惘然進去。

“這間是我家公子的客房,如今他不見蹤影,姑娘放心住下便是。這間客棧名為香燭,規矩有些特殊,被定下的屋子門外燭火長燃,若是屋中有人必須點燈以示。姑娘不必介懷。”

說著他略一擡手,替她推開了這扇門。誰知屋內外窗大開,徐徐的風聲從窗外湧入。一道黑影僵在窗邊,有些手忙腳亂的與他們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藺惘然只覺得一股山間清風拂過,卷上樹木青草的淺香微微散開,壓住了客棧香油的濃郁香味。從窗外拂來的風隱隱撩開她始終戴在頭上的鬥笠,薄紗浮動,模糊間她看見一個長身玉立的青年,身著偏偏藍衫,立於窗前。青年手裏握著把白玉骨的扇子,握在他纖長好看的指骨上,竟有些風雅堅韌的感覺。

“二……二公子”

周千離的臉上全是驚疑,聲音都有些擡高,滿臉的不可思議。

那青年臉上也是一頓,有些狹長的桃花眼瞇了瞇,臉色很白,仔細看的話有些許的久病之態。只是那青年身姿挺拔,風度不凡,又實在不像一個病人。他瞇著眼笑了笑,聲音裏伴著點點尷尬。

“哈哈,我以為你走了呢怎麽還領了個姑娘,那我不打擾,先走了!”

說完,一陣清風拂過,藍色的衣衫輕輕擺動,青年輕巧的越過窗框,溜了出去。藺惘然想都沒想就一下子竄出了那窗框,緊跟著那青年追了出去。那少年輕功卓絕,輕巧幾步落於屋檐上沒有半分聲響,瓦片更無絲毫偏移。身法輕盈,幾個起落竟是完完全全避開了守衛的眼睛。三年,藺惘然苦練自己,無論是她自小擅長的武功,還是不願意長練的寒冰訣靈力,她都逼著自己一遍又一遍的磨煉,為的就是不想再像三年前一樣,能力不足行事只靠蠻勁。她練了三年,冰術早就不是輕飄飄的冰霜,融術於武更是早已熟練,連“落葉”也更上了一層。可饒是這樣,追眼前這個青年依舊落後了幾步。仿佛那青年生來就是微風,尋不著更追不上。

她咬了咬舌尖,把自己註意力收攏回來。手握緊劍柄,如今她劍鞘震碎,只有銀白的長劍置露於外。她半點不含糊直接長劍轉出,淩空一刺,一道冰淩瞬間滑出,直接刺到前面青年的腳邊。青年因這變故一瞬頓住了腳步,他微一回頭只見身後銀白劍光直沖他而來,他下意識偏身去躲。可悶在青色薄紗鬥笠裏的姑娘沒有半點收手,長劍向上一挑,在空中換了個方向逼向青年的腹部。青年疑惑的閃了閃眼睛,發梢因為風動而微微起伏,他沒有選擇立即還手,而是就著兩人僵持的姿勢向後退。最後退無可退,眼看就要掉下屋檐,青年眼光微微閃動滑過一絲笑意,他腳尖點地 ,旋身而起穩當當的立在了藺惘然的劍上!誰知他這得意一招非但沒唬住這個青衣姑娘,那長劍竟是瞬間暴起靈光寒氣驟起,同時姑娘一下松力,長劍下滑,他也因平衡不穩要向後倒去!就在他以為自己要一下跌在地上時,一只手驀地抓住他的手腕,一股力量瞬時傳來,他被拽的往前一撲,竟然直接撲在了人家姑娘的身上!

青衣姑娘顯然也沒有料到這一出,仿佛是碰了刺猬倏地閃開身子向後退了一步,可奇怪的是,她的手始終沒松一直拽在青年的手腕上。這倒讓他覺得有些奇怪了,這姑娘雖說劍招非常之快,但絕不是想取他的命,劍劍都有收力之勢,而且這姑娘幾乎還很清楚他的拿手好計!青年有些好奇的眨了眨,似乎想透過那層薄薄的輕紗看清楚這青衣姑娘的面容。

誰知下一秒,那姑娘猛的一拽,他立刻被拉著手往前一傾,所幸這次還好,那姑娘明顯拿捏準了力道,保持了一個還算正常的距離。青年剛想發問,只感覺耳邊劍風閃過,有什麽東西抵在了自己的下巴上!

那姑娘竟是以手轉劍,將劍柄抵在了他的下巴上!這姿勢極為輕挑,劍柄朝上挑著下巴,若是此刻旁邊有人,只會覺得這位公子被某個大著膽兒的姑娘給當街調戲了。

他有些尷尬的笑了笑,“我與姑娘素不相識,這是做什麽莫不是姑娘看我俊雅非凡,要拐我回家”

他聲音輕飄飄的,落在藺惘然耳朵裏,竟是讓她不覺紅了耳朵。其實她也不知道要幹什麽,趁著下山找人,也是想感謝感謝那人當年救自己,還有為自己沒頭沒腦蹦出的一句“你是妖怪嗎”道歉。可她也沒明白,她是不是“青衣客”當久了,女流氓的本性和動作太深入人心了。

藺惘然咬了咬牙,決心一不做二不休,流氓就流氓到底。她猛的一拉青年的手腕,將兩人的距離壓到最近,劍柄輕輕搔了搔青年的下巴,青年的脖子上立刻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覆方才的游刃有餘。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一夜可抵債!”

她聲音不是那種清亮的女聲,有些低沈,配著這種不著調的話,確實有些女土匪的感覺。

那青年只覺得自己是“流年不利”,他江湖浪蕩慣了,也不尊那些刻板的禮數,講話也自有些輕佻。可他再怎麽滿口胡話,也從來沒做過什麽登徒子之流,誰知道今天他反而被個姑娘調戲了,而且大有他不跟她回家不罷休的架勢!他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可偏偏那姑娘手腕捏的死緊,他也不好使力掙開。

“二公子藺姑娘!你們做什麽呢,趕緊下來,守衛官兵繞到這塊了!”

周千離沒有武功,自然不可能飛一般的追著他們兩個。他一路從客棧跑來,跑的氣喘籲籲才總算是尋到這兩人。他跑的急,束好的發冠都有些亂,漏出幾根發絲,額角全是密密的汗。屋頂上的青年聽到他的話音,不免一楞,有些疑惑的回頭看周千離。

藺姑娘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眼角露出些許真切的笑意。青年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上那層輕紗。

他薄唇微微上揚,山間的清冽之味輕輕拂來,久久不曾縈散。

“藺姑娘”青年輕笑了一聲,“哪個藺姑娘你不會是小惘然吧”

說完不等回音,公孫琰一瞬擡手,扯掉了藺惘然頭上的草編鬥笠。只是下一瞬,他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怔住了,面上都有些呆滯。那一瞬,當姑娘一雙晶亮的雙眸撞入他眼中時,他只覺得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藺惘然還是那樣,一雙眼睛裏仿佛落了星辰,十分有神,那份兒時就有的堅毅,被放大開來十分攝人。長高了得有半個頭,從小姑娘的纖細轉到了少女的單薄。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跟她修的冰一樣不近人。

他想。

“你怎麽跑這兒來了不會是日日夜夜想我想的難以入寢,這才不遠萬裏來尋我吧”

公孫琰笑瞇瞇的往前湊了湊,全然不見剛才的局促。

藺惘然猛的擡眼瞪他,幾乎同三年前一模一樣,只是通紅的臉頰被耳尖的微紅而替代。雖說他說的是調笑話吧,但也正好說對了一半,藺惘然覺面子掛不住,心裏的火氣又往上竄了幾分。她從前不能說話,被他鬧了也只能憋著臉紅幹著急。如今能開口了,她又生了點壞心思了……有道是能動手時莫動口!

藺惘然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接著她又往前跨了一步,這回真的快成胸膛貼胸膛了!她一手拽著公孫琰的手腕,一手收回抵在他脖子上的劍柄,將手換到他的背後,做一個要抱不抱的姿勢。而公孫琰眼瞧著藺惘然要環上他的腰,渾身上下都燙的厲害,很是不自在,幹脆飛也似的掙脫藺惘然的手,往後一退,拉開了很長一段距離。等他緩過神來,只見青衫姑娘輕輕躍下,還沖他得意的笑了笑。

……

馬失前蹄!這真是馬失前蹄啊!

他們這一來二去耗費了不少時間,也很是惹眼,所幸這群人還是知道分寸的,在官兵發現之前自覺從屋檐上飛了下來。只見剛剛還眼露鋒芒的周千離,滿臉的無奈,老奶奶似的圍了過來,一個勁兒的在公孫琰耳邊念叨,雙手還有些失控的上下擺動,就差給公孫琰當街一拳了。

“二少爺,你下次出去能不能跟我講一聲啊我差點以為你出城了,就要出城找你了。”

公孫琰心思不在他身上,只是懶懶散散的看了他一眼,嘀嘀咕咕的,“我本來就是為了把你甩開。”

這話不說到還好,一說,這周千離似是更氣了,滿臉無奈,語氣都急了幾分,全然不見平時溫厚平和的氣度,“跟著你是那位的意思,你已經甩掉那些護衛了,就行行好,別跑了行嗎!”

公孫琰笑瞇瞇的看了他一眼,沒型每款的把胳膊搭在周千離身上。他比周千離略高些,這麽一來,沒正形和君子風度對比太過明顯,活像是當街流氓拐了個“良家公子”。公孫琰微微勾著嘴角,那一抹淺淺的弧度一下子沖散了他身上那股清冷出塵的氣質,只讓人一瞧就覺得歡喜。

公孫琰拍了拍周千離的肩膀,給他遞了一個“兄弟你要有自知之明”的眼神,便腳下溜風,幾步竄了出去。

……

周千離面上沒什麽,心底早就一片猙獰,只是後悔,他當初為什麽要答應家人跟著這個紈絝子弟!

雖然藺惘然在前頭走的很快,跟他們拉開了稍遠的距離,但還是留心聽了下他們的對話。心底的疑惑又脹大了些。她曾經覺得周千離外表談吐學識皆是不凡,那身有內而外散出的風度,不是尋常人家可以養出來的。窮苦人家出身的讀書人,或許會有一種不為五鬥米折腰,漠視金錢的風骨,但周千離這種,悠悠站在那兒,只覺胸有成竹,什麽也入不了他眼,卻又絕不可稱其傲慢的風度,定是什麽都不缺的世家才養的出來。可這樣一位世家公子,會為了什麽掩飾鋒芒,去跟著另一個人除非……除非另一個也是王孫貴胄。這樣想來她不由偏頭看了眼公孫琰,這人還是一身輕飄飄的藍衫,手裏拿著一柄扇子,腰間掛了許多玉佩香囊類的事物,是個偏偏公子樣。衣服是好綢子,那些繁覆的墜子也不是俗物。但說到王孫貴胄嗎似是有些怪異。公孫琰這一身清冷出塵,宛如謫仙的仙氣雖與他自己的性格也很不相合,但還能從那行事風度上窺得一二,可若是聯想到那些王孫貴胄,天天泡在酒肉裏的富貴家,那就是大大的違和了!

藺惘然搖了搖頭,把自己亂七八糟的思想收了回來。

“惘然,你怎麽下山了許久沒見,都成大姑娘了。”

公孫琰跨了幾步挨著藺惘然走,他一動,那股清風過境的味道又開始慢慢彌散開來。仿佛他們不是在洛陵城,而是在某個高山之上。

他臉上嘻嘻哈哈的沒個正形,隨口問了句,還特地將手掌攤開,毫不在意的放到藺惘然的面前。

藺惘然望著那個手掌有些微楞,擡眼看了他一眼,只見他薄唇微揚,有些狹長的桃花眼含著笑意,但也不是什麽正經的笑意。她心裏有些發怔,不知是遺憾還是慶幸,原來這個人已經忘了她曾經開口說話的事情了。

那句有些傷人的胡話,原來他從來都沒放在心上。

有時候人與人之間下意識的動作往往最戳人心,公孫琰不記得藺惘然早已開口說話也許沒什麽,可他始終記得藺惘然的習慣。她會在長街鬧事之中,單純的拽著他的衣袖,想說什麽就寫在他手掌,全然不懂路人的異樣目光。

藺惘然不知為什麽微微放松了肩膀,臉上的表情也不那麽冷硬,洩出了一點點溫柔的笑,她輕輕捧起那雙依舊比她大了許多的手掌,也將三年前的回憶一點點拾起。青年的手掌寬大,指骨修長,掌心有點淡淡的繭,是習武之人的常繭。光是這修長的手,似乎早已沒有半點掩藏的昭示了,它的擁有者究竟是怎麽樣的一個人。

她突然想到那個說書先生講的——光風霽月。

她輕輕抿了抿嘴唇,一筆一劃的在那個手掌上寫字,一如三年前。

我能說話了。

公孫琰頓了片刻,瞬間眉眼微彎,晚風吹過他散在後面的一部分頭發,帶出陣陣涼意,“恭喜。”

他輕輕道。

然而正經不過一秒,公孫琰立馬笑眼瞇瞇的往前湊了些許,不懷好意的看著她,“我想起來了,你能說話了。你剛才說了。什麽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唔!!!”

藺惘然只覺得如臨大敵,剛才她沒過腦子幹的流氓事一下子竄回了她的大腦裏!幾年神色不上臉的藺女俠又“噌”的一下,落成了個紅蘋果。她毫不掩飾的以親身展示一次,如何正確無誤的惱羞成怒。只見她一手高擡一把捂住公孫琰的嘴,一手拽住他伸來的手掌,不由分說的拖著他就走。

公孫琰長得高,被她這樣拉著還捂嘴,只能變扭的彎著腰由她拽著,一路上很是憋屈,就差把腰擰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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