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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封口——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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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封口——年少

徐辰執意讓阮嘉婧先進屋,外面太冷了,阮嘉婧在被他推進屋子之前,忙把手電筒塞給他。

徐辰躡手躡腳回房,鉆進暖和的被窩,舒服地舒了一口氣,只聽一旁阮嘉瑞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來:“冒昧問一句,你為什麽來我家?”

徐辰扭頭看了看阮嘉瑞的黑影,也低聲回答道:“給你們拜年。”

黑暗裏,阮嘉瑞的嘴角嘲諷地撇了撇,說:“多謝了。”頓了一下,語氣微凜:“不要破壞我姐的婚事。”

“她的婚事就是我的婚事。”徐辰的意思如此明顯。

阮嘉婧明顯楞了一下,說:“你當我三歲小孩兒啊!”

“怎麽啦?我明天就向二老提親。”

“我姐不容易,”阮嘉瑞聲音陡然拔高,意識到了什麽,音調又降了下去:“你別太過分!”

“我不跟小孩兒計較。”徐辰說完,翻身背對阮嘉瑞。

“我們不會讓我姐跟了你!”阮嘉瑞對著徐辰後背傳達了今晚飯後短時間內得出的一致結論,假如徐辰有意,咱們不能高攀。

“你們?”徐辰驚訝地轉過身。

“對!我們全家。”

“為什麽?”

“不要裝了,明天回吧!”阮嘉瑞該說的都說了,轉身背對徐辰。

徐辰不免有些生氣,伴隨著明顯的失落,自己什麽都還沒說就被人貼了封口布。他以前跟阮嘉瑞和小楠見過一面,稍微動了動手,為什麽他的形象在婧婧父母眼裏也不及格?還有婧婧,她千方百計躲著他,總想著跟他撇清關系。

夜深沈,暫時埋藏了眾人的心思。

第二天黎明,徐辰就被雄赳赳氣昂昂打鳴的大公雞叫醒了,這聲音幾十年沒聽過了,他頓時清醒了幾分,支楞著耳朵細細聽了聽,真是正宗!

他以為大家要起了,半天沒動靜,其餘兩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天還是漆黑一片。

徐辰忽然想起小時候,他率領著一群小夥伴穿街過巷,看見別人的大白鵝和鴨子就抱走,然後欺負一番,等主人找來的時候,鵝成黑的鴨成禿的了,每天都有人跟他的家人告狀,母親總是先賠禮道歉,等人走了之後,讓他檢討蹲馬步。

他看母親臉色十分難看就老老實實蹲上一會兒,要是母親還有別的事,看起來也不是太兇,他就可憐巴巴地說幾句順耳的話,然後跑掉了,母親氣得直跺腳,在他身後喊道:“阿辰,別調皮!早點回家——”

他頭也不回地應一聲就去尋找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去了。

有一次,他們一群小夥伴偷了別人池塘裏的魚,學著電影裏的樣子逮魚然後做烤魚吃,雖然烤魚難吃的要命,但大家豪氣沖天地體驗了一回浪跡江湖的大俠生活。

當晚,他的三舅提著竹竿追了他十八彎小巷九條街並橫越三座橋,最後他跑沒了,氣喘如牛的三舅領著家人四處尋他,而他坐在電影院看李連傑談情說愛。

等他吃飽喝足從電影院回去,他的阿媽哭成了淚人,抱住還沒睡醒的他一直念叨:“阿辰回來了!阿辰回來了……”

他的外公是粗狂豪氣的北方漢子,識得一些字,十五歲死了爹娘,於是無牽無掛地當了娃娃兵,跟八路軍著走南闖北打鬼子,幸運地看到了日本人投降的那一天,而後作為一名解放軍渡過長江來到這裏,也是在這裏被國軍的子彈打瘸了一條腿,從此結束了他光榮而傳奇的軍旅生涯。

那時徐辰外公二十二歲,但直到他三十歲才娶到了老婆。四個孩子都是硬命,沒餓死沒病死,都瘦骨如柴,面黃肌瘦的活了下來。

“四人幫”被消滅之後,徐辰外公成了公社裏的幹部,他的殘疾不僅沒有影響他的幹部形象,反而成了他的英雄象征,在四鄰八鄉威望頗高。國家政策鼓勵扶持東南沿海發展經濟,兩個個舅舅都選擇經商,很有成就,大舅常年看不到一次,年幼的徐辰只知道是個官。家裏怎麽說都是十分體面的。

母親帶著他回到那裏多年,不少人想結親,有一回,母親摸摸他的臉說:“阿辰,找小夥伴玩去。”

他隱隱約約知道了什麽,心裏不高興,瞪著他們不離開,母親笑著拉著他的手,說:“孩子還小。”

母親對他的功課要求很嚴,粗心大意造成的錯誤,她一定會拿竹板打他的手心。

家裏的書很多,只要大人們覺得有用都買來讓他看,那時候的他看見什麽都好奇新鮮得不得了,有一種應接不暇的探索求知欲,記憶中深刻的東西很多,打仗的治病的科研的等等,覺得自己的人生一定會像他們一樣,充滿傳奇。

他寫的作文母親都要看,她說:“男孩子要磊落大氣,不要取笑別人欺負別人。”

他爭辯說沒有,母親指著本子,嚴肅告誡他:“不能說小光頭是傻子,他的媽媽會不高興,就像別人說你是傻子我會生氣一樣。”

“我就是寫寫,不會當面叫他的。”

“如果媽媽把你寫的給小光頭看,你敢嗎?不要心裏藏鬼。”

他的童年是自由而新鮮的,他記得自己在閑暇時間不斷往外面的世界跑,很少能安安分分坐在那裏消停一會兒,他喜歡騎著自行車把市裏面所有的地方都看一遍。

穿過雄偉的高樓大廈之間的小巷子,就可以看到後面的低矮殘破的平房,總有小孩光著屁股在路邊的樹下大便;工廠排出的汙水流向小河,惡臭飄得很遠,臨水而居的是工廠的工人,他的同學就住在那裏;再往遠就是大片大片金黃色的油菜花,後來被征用成了制藥廠……

有一次他去了一處燈紅酒綠的地方,看見屋後的叔叔摟著一個打扮得很是艷麗妖嬈的女人,他告訴了母親,母親讓他發誓以後不再去那裏,也不把看到的說給第二個人聽,她說:“那個地方讓人罪惡,阿辰不要成為壞孩子,要不然阿媽會打你的。”

其實,他已經從影視劇裏知道那是什麽地方,重要的是屋後的那個男人背著他老婆去找別的女人,但是他不能把這個激蕩人心的消息告訴別人了。

在那裏生活了不足七年,他卻見識了超越同齡人的更多的東西,二舅喜歡帶著他和表兄去外面看看,第一次去了溫州的小商品市場以後,他的嘴巴差點沒有合攏,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他看見好多外國人跟當地人討價還價,有一次聽二舅說他把工廠裏一批滯銷的皮革托溫州商人賣到了俄羅斯。

舅媽和母親去杭州旅游的時候,他終於看到了書裏常誇來誇去的西湖,不過沒那麽在意那裏的荷花美不美,而是跟成千上萬的人擠呀擠,看能不能找個人少的地方拍照留念。

第一次踏足香港是因為外婆病得厲害,在那裏就醫,他去醫院看望她,外公站在那片土地上說的第一句話讓他畢生難忘——“這個地方是我們中國的!”他指著海的對面說:“那裏是澳門,”然後轉身指著相反的方向說:“臺灣在那兒,還有很多地方,千百年來都是一體的,一家人……”

徐氏創辦誠禦的最初時期,徐辰長時期由外公外婆照看,外公最喜歡把徐辰這樣的小孩子聚攏在他身邊,在他們好奇驚嘆崇拜仰慕的目光裏,慷慨激昂地講述六七十年前那段硝煙四起,艱苦卓絕的熱血故事。

徐辰長大了就不聽他的故事了,讀書看電視玩游戲機,聽說哪裏有好玩的就趕緊飛奔而去。比他小很多的孩子一邊玩泥巴,一邊嚷嚷著要聽新故事,外公總是有源源不斷的故事,繼續遙遠的灰暗記憶裏那幾抹明亮的色彩。

母親有段時間常常暈倒,她住院沒多久頭發就掉光了,而且醒的時間很少,他感到十分懼怕,拉著她的手一遍遍呼喚她。

記憶裏最深刻的就是她有一次掙紮著坐了起來,幹枯嶙峋的身子長久地抱著他,一遍遍叫他:“阿辰,阿辰……”

她說:“阿辰,要聽外公外婆的話,別調皮,跟舅舅舅媽住在一起,要好好的……”

她的淚水不斷從深陷的眼窩裏流出,一滴滴落在他心裏,成為了他一輩子難以忘卻的記憶。

時間讓曾經的邊角脫落,顏色褪掉,留下是模糊灰暗的輪廓,仿佛黑暗中的綽影,是無法抓住的過去。

徐辰迷迷糊糊地想他能抓住未來,然後陷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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