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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半明半暗的燭火,勾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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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半明半暗的燭火,勾勒出……

城郊, 翠屏山,詠翠山莊。

子時已過,依然有人還未入睡。

“玉書……”

“舅父,我說過許多次了, 我如今叫蘭舟。”

何圭剛開口, 便被杜玉書打斷, 他一怔, 隨即不滿道:“這兒又沒外人, 得了得了,左右一句。你確定到時你要一個人去見步家四丫頭?”

書房的一角放著一只正燃著碳的青銅獸,屋裏暖洋洋的, 杜玉書盤膝坐在長案前, 沒擡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兩眼仍盯著橫放在案上的一柄長劍。那劍和普通的劍不同,劍身烏沈烏沈的,沒有一絲光澤, 劍刃卻異常鋒利。劍鞘的質地和劍身不同,青銅所鑄,遍布古樸繁覆的花紋,劍柄上鑲了一塊紅寶石,正是疊璧劍。

何圭見他不上心,忍不住道:“你就不怕步家的人使詐?萬一到時他們對你不利……”

杜玉書再次打斷他, “只要劍在我手裏,他們投鼠忌器,不會如何。”

何圭是個急性子,見不得杜玉書這滿不在乎的樣子, “要我說,何必如此周折,要不我帶幾個人,趁他們不備,將他們一並綁了來,逐個嚴刑拷問,還怕她不說嗎?”

杜玉書終於擡起頭來,冷冷看了他一眼,“舅父,如今我們是太子門下的人,再不是當初靠押鏢混飯吃的江湖中人,凡事當以太子的利益為重。”

何圭不明所以,“我要對付步家丫頭,怎麽就不以太子利益為重了?”

“中秋那晚你擅作主張,在大慈恩寺暗算步雲夕,差點弄死了靖王。”

何圭還是不懂,“你一直想知道疊璧劍的秘密,我不過是想著讓那丫頭中毒,好讓步家的人用疊璧劍的秘密交換解藥,哪想到那靖王竟替她擋了一針。話又說回來,太子和靖王本來就是死對頭,要是靖王死了,太子高興還來不及呢。”

杜玉書臉色沈沈,“正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與靖王不和,靖王大婚那天,寧王朝太子潑的臟水還未冼幹凈,這個時候靖王遇害,皇上會怎麽想?你是怕太子的嫌疑還不夠多嗎?”

何圭怔了怔,一時語結。

杜玉書又道:“步雲夕如今的身份是靖王妃,你對她不利,便是與靖王對著幹,我們何必在此時樹敵?總之,沒我的吩咐,你不可輕舉妄動。還有那鬼頭蜾蠃,不可輕易再用。”

何圭是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想不明白杜玉書既然已投靠了太子,為何又要替步雲夕掩飾身份,“真正的靖王妃大婚當天就死了,步家四丫頭不過是冒名頂替躲的,你為何要替她掩飾此事?太子要是知道此事,沒準可以利用此事對付靖王。”

“步老莊主對我有恩,不到萬不得已,我不希望把步家置於刀尖上。”

何圭不以為然,“有恩又如何?你爹還不是把他……”

杜玉書驀地擡眸看著他,眸中有冷而凜冽的警告,何圭心裏一驚,訕訕將話打住。

杜玉書的目光又重新回到疊璧劍上,冷聲道:“太子知不知道此事,於他來說並無影響,現如今,他不宜多生事端,讓寧王有機可乘。”他雖投靠了太子,但並不打算什麽事都讓太子知道,他有他自己的謀劃。

何圭看著杜玉書將劍收好,自顧在案上鋪開一卷畫軸,細看畫上的圖案,不由無奈一嘆。這個外甥自小就特別聰慧,姐姐不止一次私下向他抱怨,若不是出身江湖,而是生在公侯或詩書之家,他將來定是白衣卿相,是這出身拖累了他。如今他投靠了太子,成為太子最信任的幕僚,將來太子若順利繼承大業,他便是一人之下。只是……如此榮耀,背後的代價重若千鈞。

眼看杜玉書沒有再理會自己的意思,他不再說什麽,轉身出了書房。才走幾步,遠遠便見一人朝書房走來,襕袍玉冠,華貴又清冷,眉宇間帶著幾分陰郁之色,連帶周遭的空氣都冷了幾分。他忙退到一邊,垂首躬身,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直到那人進了書房,他才輕輕舒了一口氣,快步離開。

李珩輕輕推開書房的門,映入眼簾的,是安靜坐於案前的年輕男子,披著月白色的單衣,眉尖輕蹙,專心致志看著案上的畫卷。長案的左側摞了厚厚一疊破舊的古籍,長案兩邊支著燈架,柔和的燭光瀉落一地,映著那張精致秀氣的臉,像寂靜的夜裏悄然綻放的白玉蘭。

大概以為何圭去而覆返,他語氣帶著點不耐煩,“還有何事?”

李珩無聲笑了笑,看了一眼四周,不滿道:“怎麽連個伺候的人也沒有?”

杜玉書這才擡起頭來,微感詫異,下午孫長貴遣人支會他,皇上命太子進宮議事,多半會留在東宮,“殿下怎麽過來了?”

李珩來到案前,在他對面坐下,“今日又被父皇訓了一頓,在宮裏呆得煩,幹脆過來了。你這兒怎地如此冷清,連個書童也沒有?莫不是他們欺負你,偷懶去了?”

杜玉書說不是,“你知我一向喜歡清凈的。皇上又因何事對您不滿?”

李珩輕曬一聲,“九皇叔主持修建的萬安橋,如今正如火如荼,就差收尾了,工部尚書上了奏疏,說從今年五月開始,戶部一直拖欠工程款,導致修橋工匠的月錢發不出,好些工匠們罷工回家了。戶部說是因為督橋監的賬冊有問題,要仔細徹查清楚,總之互相推諉。”

杜玉書奇道:“此事與殿下有關?”

李珩聳了聳肩,滿不在乎,“我哪來的閑心管這破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父皇一向偏心九皇叔,之前九皇叔信誓旦旦明年年中定能竣工,如今眼看是不能如期竣工了,父皇遷怒於戶部,偏偏戶部度支侍郎是我舉薦的人,父皇便懷疑是我從中作梗。反正在父皇眼中,我就是個不務正業的不肖子,好事都是醜八怪寧王的,功勞都靖王的,壞事都往我身上推,我也習慣了。”

杜玉書笑笑,“殿下不必放在心上,皇上也是一時之氣罷了,哪個做父親的不曾罵過自己的孩兒?萬安橋關系到泉州百姓民生,也是嶺南和福州一帶進京的必經之路,若是建成,功德無量的一樁大事,皇上自然緊張。講真,明年此橋若是建成,我還真想去見識一番,瞧瞧這用'種礪固基法'建成的橋墩到底有何神奇,竟可橫跨江海,立於潮狂水急的泉州江之上。”

李珩見連杜玉書也對此橋心生向往,心裏有些煩躁,“不說這破橋了。你又在琢磨這幅圖?你都研究好幾個月了,這破玩意兒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長案上鋪著的那畫卷,畫著一個奇怪的圖案,像一盞被鏤空的宮燈,旁邊寫了兩個字:倚煥。

杜玉書搖了搖頭,“還是沒有頭緒,要是我爹沒瘋就好了,他知道的比我多。只可惜,他以前清醒的時候,什麽都不願意和我說。”

看著杜玉書蹙起的劍眉,李珩有一絲愧疚,若不是當初他下手太狠,杜青峰大概不會瘋,如果杜青峰沒有瘋,以杜玉書的聰明才智,也許早就破解疊璧劍和這個叫倚煥的玩意兒的秘密了,不必如今這般,天天勞神費心。

正想著,杜玉書忽然劇烈地咳了起來。

“玉郎……”李珩忙坐到他身邊,輕拍他背心,見他仍咳個不停,俊臉因咳嗽而漲得通紅,不由一陣驚慌,“來人……快傳禦醫……”

杜玉書一把按住他,“不用……老毛病了,過會兒就好,咳咳……香、香囊……”

李珩手忙腳亂,從長案的屜子裏翻出一只香囊遞給杜玉書,又起身到倒了一杯溫水過來,“玉郎,你感覺如何?可有好些?”

那香囊是李珩命禦醫特制的,裏面皆是止咳平喘的名貴藥材,杜玉書放在鼻前聞了片刻,漸漸平靜下來,“不必擔心,我無事。”

李珩解下身上披風,披到杜玉書身上,“就快立冬了,山上寒氣重,風又大,明日你還是隨我回城裏,就住到東宮,我也好照應。”

“只怕諸多不便,再說,太子妃大概會不高興。”

太子嗤了一聲,“她高不高興,與我無關,你也不必理會她。你在這兒,我三天兩頭往這邊跑,反倒是宮裏的事顧不上,又惹父皇不高興了。”

杜玉書沈默片刻,“也是,過幾日吧,這兩日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太子見他答應,原本陰郁的眉目終於舒展開來,“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杜玉書從那一摞古籍裏抽出一卷翻開細看,希望能從中找到與倚煥相關的線索,“我還不困,殿下若累了,先去歇息,不必管我。”

李珩笑笑,也從那堆古籍裏拿了一卷,“我也不累,就在這兒陪著你吧。”

兩人各自翻著古籍,一時無話,書房中只偶爾傳出燭火輕爆的嗶啵聲。又過須臾,杜玉書輕輕咳了一聲,李珩擡眸望去,半明半暗的燭火搖曳著,勾勒出杜玉書清雋又略帶涼薄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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