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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不憶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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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憶歷史,不描惆悵,巧計機言,只為護他

008

禦書房中,有一身著紫衣武袍的男子端著茶盞,坐在榻上,噙著笑意等待書房主人到來。

「寧子丹,你們這些人……真是讓朕頭疼,真把朕的皇宮,當成自家了?」齊仁帝頗無奈,宮中太監回報自己領不到人時,就知道這個優哉待在禦書房喝茶的男子,又不按規矩辦事,怎麽他認識的人都是這般,對宮中隱密一點忌諱也無。

寧子丹替坐下的齊仁帝斟了一盞茶,不以為然笑道:「我是江湖中人,才不想守皇宮裏的規矩,一個路走的彎彎繞繞,分明踏幾下就能到的地,得走上一炷香的時間,我可不想要。況且,如不是我自行去找皇上,何能見方才萬分有趣的場面?」寧子丹話中若有所指,兩人都是明白人自然溝通無礙,寧仔丹看著齊仁帝沒有變化的臉色,挑眉問道:「皇上,那能寫進史傳裏嗎?」

齊仁帝沒想到竟然讓寧子丹看了去,那處分明不順路,他到底都逛過皇宮哪些地方了!

「……不準寫,稗史裏也不行。」齊仁帝口吻冷硬。

「那就不詳實了,有墮我千機樓的撰史名聲啊!何況,千機樓所著歷史,是在皇上崩後才能流傳,到那時皇上也見不到,皇上分明不是那等重視名聲的人,又未何不讓寫?」寧子丹知道齊仁帝的強硬,還是想爭取一下。

千機樓提供業務號稱有千種,其中一項為人所知的業務就是紀錄歷史,除了出版能利國以外,也是為了讓未來千機樓能詳實解答來尋問題答案的客戶。

有些消息在所撰正史裏找不著,卻也能在千機樓所撰的稗官野史裏找到一絲蛛絲馬跡。

齊仁帝看著寧子丹一臉無賴樣,眼神閃了閃,勾勾唇一抹無奈輕溢:「就是朕百年以後,朕也不想讓將軍的名聲,因朕的緣故受汙。」

寧子丹仿佛見了奇景,仙人一般的齊仁帝,此時竟沾染了人間的氣息。果真是因為情字,使神仙也墮入紅塵糾葛了麽?

「呵呵……此前,分明半點跡象也無,若不是今日恰好撞見,或許永遠也不知真相。但今日這一見,也破除子丹許久以來的不解,總歸在心裏有了解釋。」

寧子丹撰齊仁帝政績和收集評論也有好幾年的時間,齊仁帝在布局上有些轉折點相當的微妙,卻讓人摸不著原因理由。可那分明是心裏有所顧忌或者擔憂才做的決定,即使每個決定在明面上都有好聽的大義攏著,他總有直覺知道不對勁。真正與齊仁帝有所交集,更是明白,齊仁帝此人有些……沒心沒肺。對國家大義並沒有多少在乎,全憑本心及智謀行事。

但也是因為這樣才會無敵吧?

若愛民如子,勤政刻苦,那便以民苦攻之,以朝政擾之,久之便敗之,近史來說齊武帝就是最好的教材。反觀齊仁帝,所想只有利,而無義,卻能以義來行利,所以終成齊仁帝所欲之利,仁愛國家大義。

只是齊仁帝因情自苦的模樣,讓寧子丹嘲問道:「如您真願意,何不能離這皇宮?」

都說,宮中有一仙人落凡,通古今曉百事,能點迷津化虛妄。只可惜自困囹圄,明知江湖有瞞天過海本事百般,任人如何勸,也不願出江湖,只能讓他們一個個相傳後找來。可真是應了那句,身不處江湖卻在江湖之中啊。

「如何不願,又如何能願?」眼裏迷茫一瞬,齊仁帝輕笑,立即又恢覆了清明神色:「子丹,若朕離了這位子猶恐國家分崩,你現在也當知,朕只想守著那人的國家。而你們,卻非得朕這根定海神針穩住家國,因誰也不想作亂世子女嘗盡烽煙血淚。」

「就是勸能有幾分真心?許你們站在友誼的角度能勸,但站在大義的角度卻又不敢多勸朕吧。你們懂得,所以才希望用這樣的方式,讓朕不向往宮外,待在宮中繼續坐鎮。」

一個接著一個,來到此地,說是解惑,其實更多的是與他知宮外奇人異士,也甘為他所用,或者請他用權力範圍內所能幫助的事情做交易。這些緣故他都知道,卻不曾言明。

「所以子丹,且容了朕這次的任性,莫將此事記下。」

齊仁帝知道,這時候以苦所逼,軟言相求比較可行,況且不到最後他也不想抹煞了千機樓主。寧子丹的身分比較麻煩,他並不想多花心思在不必要的人事物身上。但若真的行不通,他還是會去做吧?一如他斬斷了太多,欲圖謀不軌的人命一樣。

「唉,所以說醫者不能自醫,這說的可是皇上的景況?」

寧子丹搖頭輕笑,齊仁帝能點他人迷津,破他人虛妄,卻無法解自己的執念,更可悲的是,能解的人分明未察自己打了結在他人心上。

「皇上這麽說,子丹不敢也不好意思不從了。」

「能得你這一聲允諾,就是不能醫治,也無妨礙了。」齊仁帝取杯敬盞,一飲而盡。

「不過皇上這般動靜,可有想法如何化解?」這宮裏的眼線多的是,或許不能如他一般親眼所見,卻能聽述一二。

「說到這事,還需子丹的千機樓相助,子丹可願接朕的這筆交易?」這才是他真正找寧子丹來宮中的理由。

「願聞爾其詳。」是交易就得好好的盤算才行,不能因為個人交情就放水,不過寧子丹信齊仁帝不會越了那個底線才是。

「朕不會讓你難做。」齊仁帝輕笑。

※ ※ ※

深宮處,香煙裊裊,佛殿前,有一女子著淡素宮裝雙掌合十喃喃念經禮佛,殿禮莊嚴肅穆,隨侍宮女站立一旁型如雕塑。

齊仁帝跨進殿門,便見這一副景色,眉微挑起,淡聲問候:「母後。」

此人正是齊賢帝皇後,齊武帝母後,被罰的陳太後姑姑,如今的太皇太後,大陳氏。

大陳氏自賢帝崩後便開始禮佛,齊武帝崩後經歷喪子之痛就仿佛看破紅塵,更是專心致志於其上。

雖齊仁帝非太皇太後親子,礙於禮法,也需稱她為母後才行。

念經聲停頓,大陳氏念了幾句告罪便放下佛珠,卻未有轉身,「皇上,哀家聽說您將太後陳氏處分,而哀家的大孫尚不知罰則,如今還關壓在天牢,能否看在哀家面子上,從輕量刑。」

「母後,您不問大皇侄究竟所犯何事,就讓朕從寬量刑麽?」在佛主面前論處置,這不就是在用佛來壓他所為?齊仁帝心裏清明著。

「皇上,佛祖面前不妄動殺念,您當三思。」大陳氏擡頭看著佛相幽幽的提醒勿造殺孽。

「母後,佛祖也講究因果輪回,種什麽因當得什麽果。」齊仁帝自然不會入坑。

「皇上輕放了這麽多的侄兒,為何對武帝嫡子那麽不寬容?」大陳氏語氣裏終於有了些許不耐。

齊仁帝回:「那也分犯了什麽法,朕對邊軍一向愛護如羽毛,不敢有失,若只為私心想爭,朕還能容忍,卻不能忍了為了私心謀害國家的人,不論其身分為何。」

大陳氏倏地回身,甩了齊仁帝一個巴掌,佛堂裏聲音響亮刺耳。

「放肆,哀家為你的母後,哀家說一句你頂一句,可還知孝道麽?將哀家大孫束縛以大義,卻分明是你對邊軍將領有骯臟心思,才如此想害哀家大孫。莫以為哀家禮佛就不知道你在宮中所為荒唐無羈之事!這天下本該是大孫的天下,是你蠱惑了哀家的孩兒,篡奪了天下,你以為哀家還會任你傷害大孫?」

「身為國君竟與男子勾搭,行荒唐茍且之事,休朝罷事,如此無品無德,如何配做國君?朝堂大臣若是知道了,你的德性,又這些荒唐傳進百姓耳裏,會如何敗壞?」

齊仁帝受了這一巴掌,卻無怒氣,反倒有趣的笑了,「呵呵……」

果然大陳氏的勢力,深的過份,讓他受了一巴掌,才暴露出來,不過也值得了。大陳氏背後的陳家,被他捉了把柄就再也無所遁形,事後就得任他宰割了。

齊仁帝神態自若,甚至語帶輕蔑的嘲諷:「母後可知,你所言的那個人,究竟與朕做了什麽交易麽?他與母後一般,皆是為了大皇侄減輕量刑求來,而朕也已經諾允他了,可是……母後,朕雖諾允了,卻還未兌現。若是母後執意如此傳播謠言,朕想,就算壞了約定,也無不可,大不了來日找其他代價償還他便是。」

「母後若要害了一個為先帝忠心耿耿、未來唯一能護得皇侄一命的臣子,朕,自然可以不要插手。還有,母後莫是以為朕,做了荒唐事後,什麽後手都沒有麽?甚至朕只要公開了皇侄的罪狀,誰也護不得他吧!」一國之君有龍陽喜好,與遺長子謀害邊軍將領使大齊國有危難,孰輕孰重?明眼人應當分辨的出來。

只是逼得太過會被反撲,雖齊仁帝無懼卻也不願意見,所以齊仁帝收斂言詞裏的銳利,又拿另一方面來分辨事理,矯正大陳氏片面想法:「母後,您見朕大動幹戈殺伐奸佞,削王囚禁,卻不知朕的心思在保護侄兒。侄兒們大多年幼,真正策動這些亂謀的並非他們,而是他們身後的人,侄兒們只是被利用的傀儡。朕明白著,正因如此,才用這種治本的手段使他們毫無利用價值,以求保全他們的性命和未來,朕不想有朝一日被逼的需要對他們刀劍相向!

「這次若非是大皇侄自己的本意,朕也不會怒到如此地步,現在既已決定從輕量刑,請母後莫要再為難朕。」

話術權術她也玩了半輩子,多少知道齊仁帝真正的用意何在,但越是看透齊仁帝,她越是感到無奈,只能感嘆道:「真是罪過,罪過……為什麽,傅家的男子,都入了同樣的輪回?」

齊仁帝心驚,以為太皇太後所述之意,是在說看透了齊武帝對他的愛慕之意。

看了齊仁帝一眼,太皇太後覺得,有些事情,不必整個都翻掀出來,一些醜事憾事,隨著她一起埋沒,對所有人都是好的,也就沒有多解釋。

「哀家,老了,早就不想管了,只是有的事情你也當明白,後宮那塊是非地,你若不能拿他們所期待的未來交換,只會掀起難壓的波瀾。前朝王孫之事塵埃落定已經加快了速度,你且好自為之罷!」

看在齊仁帝還算有良心的分上她也退一步提點他,算是回報他沒有趕盡殺絕。

再爭,她也爭不到什麽了,屬於她的時代早已過去太遠,賢帝防著她,武帝不需要她,仁帝壓根不理會她,而她的年紀歲也過了大半,沒有那種力氣與仁帝爭權奪利。她只要能護得武帝血脈,便算做到了本分。

其它的好與壞,且看未來,佛祖的安排便是,拿起了佛珠,誦念起佛,她從此之後,再也不想幹預齊仁帝。

「謝母後,是孩兒不孝。」齊仁帝心裏一嘆,如何不知那些世家在他身上所求的最終目的,他是再也閃避不過去了吧,即使厭惡,為了安定人心,更為穩固權利,他必須去做。

※ ※ ※

英昭四年,季夏,陳氏一族謀害邊軍罪證確鑿,參與者不論直接間接都被處以死刑,其禍連三族直系族親,男子被判至南方勞刑十年,女子或隨父系或三月內休離改嫁。涉案之不肖王孫,傅辛旦,因年齡尚幼受佞臣蠱惑,齊仁帝親自下旨,拔傅辛旦身邊親信,囚困北荒封地,一生不得出封地,否則立當論斬。

這相對其他王孫派系的下場來說,已經是相當輕的罰責,朝堂內外議論不斷,有人說是因為傅辛旦的身分敏感,有人說是因為看在大陳氏的面子上輕放,有人說是因為近年邊關戰事稍緩齊仁帝有怠慢的傾向,也有人說是因為齊仁帝在皇宗一是造了太多的殺孽,有意緩和關系。

而謠傳最離譜的一則,大約是齊仁帝和邊關將領陸雲宵的龍陽緋聞,說陸雲霄以色侍君求得輕放,指證歷歷是宮中某宮女太監所言,只是後來有人求證,陸雲霄大將軍當時也深受毒害臥病在床,根本也沒有回過國都內,怎麽可能以色侍君?簡直笑話一場!

雖說兩個國內聲望並繼、才貌匹配的人放在一起挺賞心悅目,但一南一北一年也見不到一次面的兩人,傳出龍陽關系為免荒唐滑稽。

當然這樣的處置,讓某些邊軍仍有怨言,齊仁帝在事後,也對此次受害的邊軍做了相關的補償,比如戰時優先使用邊關醫療資源,以及其兒女高堂的撫恤照顧等等。

雖說這次差點丟了命,但說到底,也不是齊仁帝弄出來的事情,齊仁帝有這些補償,已經算是明理,再爭下去恐怕也討不得好,邊軍也就偃旗息鼓了。

連年的戰事和齊仁帝的重視,養成了邊軍的心氣,卻不知道,此事如果換做其他帝王處理,根本就是直接彈壓,才不管是否為受害者,只是當時在齊仁帝有意塑造下,並無人註意到皇權的可怕,其半點不容任性的殺伐。

只是齊仁帝大婚多年尚未有子,多少有人也覺得空穴不來風,那陣子有幾天君王無事罷朝,也相當的怪異,這怪異使人不禁浮想聯翩,更有沖動的禦史官想寫柬勸戒君王,只是被當朝當官的友人給攔下,讓他換另一個話題勸戒。

只是,折子還在研擬,齊仁帝自己就破了謠言,讓折子所寫內容變得毫無作用。

齊仁帝在朝上聽完政事後,留下了眾官員稍等,難得溫和言道:「朕前陣子因心情煩悶又苦夏,身體微恙罷了幾□□,才想起眾卿與朕一樣勤於政務,也應為此天氣所苦,今日朕讓禦膳房做了幾道消暑的點心,以經分送去眾卿的府上,眾卿公事之於也要保重身體。」

這也算是體恤眾官員的做法,齊仁帝此舉已經不是第一次,之前偶爾會在冬天賞些銀絲媒、春天送花茶、新年發送紅包……等等,雖說總是齊仁帝對某事有所感悟時才會想起要犒勞官員,但也已經表明了自己愛護臣子的心意。

「謝皇上恩賜。」

其實齊仁帝只要不被冒犯,真是個很寬仁又英明的帝皇,有這樣的帝皇也算大齊之幸。

齊仁帝才要散朝,一位太監快步從大殿外走了進來,見闖進來的太監其貌,朝中有幾位官員,瞠大了眼睛。

太像、太像了,活脫脫就是邊官大將軍的翻版,可帶他們後來再仔細端詳,其人只是形似,並無其神,而且動作和聲音,也都帶著宮中太監慣有的特色。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皇後娘娘確診懷有三個月身孕了!」

「恭喜皇上!」

「皇上大喜!」

「皇上洪福!」

朝堂上的官員聽聞此言莫不拂掌慶賀,連聲道喜,國家皇嗣有望,正統便能延續。

從呆楞中清醒的齊仁帝,顛三倒四的說著:「看來今日真是個好日子,朕也當作父皇了,來人,皇後那裏讓林太醫開安胎藥方,到朕的藥房取藥,再安排最好的教子嬤嬤去照顧皇後寢食,然後、然後……」齊仁帝笑的失態,搖頭平靜後詢問在場的官員:「朕這是第一次將為人父,許多事還不明白,眾卿可有什麽想法可以告訴朕?讓朕參謀?」

一個比較年紀大的官員站了出來,這是老太傅一脈的官員:「皇上莫急,宮中有專司娘娘孕事的太醫,請皇上讓他們整理後呈上註意事項,自然能解答疑惑。」

說完自然有人覆議:「皇上臣也是這樣的想法。」

「皇上大喜。」

「皇上洪福。」

他們知道齊仁帝不笨,只是被大喜沖昏頭,等他鎮定下來,定然知道該怎麽做,這時候也不宜多說什麽。

齊仁帝有龍陽之喜一事,自此後無人願提,畢竟不論事情真假,有子嗣傳國才是正經,何苦挖人痛處,最後討不得好?

齊仁帝散朝後,獨自一人走向蓮花池畔,卻不走進燕尾亭,只矗立在外仿佛觀眾一樣看著回放的虛影。

最終輕笑搖頭,有些事做了就沒有辦法回頭。

而有些事,也是時機該去了斷。

「邊軍,嬌養可不行……這場仗,該是時候由我們主控。」

錦華,朕將榮冠送到你的面前,成就你的霸業,也願你平安。

齊仁帝收回目光,璇身,明黃衣擺隨風搖曳。

※ ※ ※

烏山城內軍營操練聲音一如往常,軍師李桐走向大將軍陸雲霄的帳,向守在外面的官兵打了聲招呼,就走了進去。

那時,陸雲霄的手中正把玩著一塊白中泛青的羅盤玉掛,其上紋路氣質中正又玄妙非常,常人不能解意,李桐曾見這塊玉掛幾次,而每次都是陸雲霄心中有事,或者脾氣暴烈異常需要平靜時。

從陸雲霄離了軍營又從國都回來,不僅加大了訓練士兵的力度,對自己的訓練似乎也更嚴苛了,訓練以外的時間,陸雲霄也將自己關在軍營內,看著兵書排陣練圖,日日不歸家。

這樣視剛滿月的孩子與妻子小妾如無物的做法,為簡直是軍中異類。

在這種非戰的和平時期,陸雲霄還這麽賣力,本以為是在皇京那裏聽到了消息,現在看他把玩玉掛,似乎事情又有些微妙的不對,李桐挑眉。

「怎麽了?有事?」陸雲霄奇怪的看向這個時間找來的李桐。

「……大將軍覺得,以如今北方局勢,大齊結盟北三族內唯一沒有陷入紛亂的薩塔族,扶持其建立北方王庭,這想法如何?」李桐斟酌後問道。

「……」陸雲霄低頭沈吟,片刻,目光炯炯的對著李桐,「此法甚好,若能施行,應當能解北族對大齊憂患,也能讓大齊主動回以顏色,真正震煞北族使他們不敢妄動大齊領土,此外,若能結交友誼之邦,北族與大齊間的貨物也能互通順暢,再有天災,就讓他們用銀子辦事,不以武力攻城掠奪。李軍師,你的提點,讓我豁然開朗了,真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妙策,能得李軍師相助,是陸某幸運。」

李桐聞言撫額笑道:「大將軍聽你這一言說,有些事卻是我想錯了,原來你此前並不知道麽?」

「這話是何意?」陸雲霄的想法還繞在軍務上,以為剛剛自己漏想了什麽關鍵。

「李桐不敢居功,這想法並不是李桐自己提出的,不過是又當了中間人罷。」

陸雲霄倏然想起許多次,李桐說完這句話後,總會接著說的話。此時,他卻有些不敢聽不敢想起。

「這都是陛下的恩典,大將軍李桐以為您回京見了陛下,以陛下對邊軍的重視,應當會與你論幾句,畢竟陛下在薩爾族回北後便曾與我在書信裏提過這麽一個想法,如今又來信讓李桐準備出使薩塔族。卻是李桐想錯了,大將軍,你這趟回京,究竟與陛下說了什麽,讓陛下決定不與你說明這個想法?」

其實李桐約略能猜想到,陸雲霄回京所為何事,雖他對此不以為然,卻還是按齊仁帝挺護陸雲霄的意思,替陸雲霄找了個人假冒,這才將陸雲霄回京的事情瞞天過海。但以齊仁帝在信裏對陸雲霄所思考的事務每每都有見解來說,見了陸雲霄應當會多與他交流才是,怎麽到現在這個人還是那副完全不明了的模樣?

「你說這是皇上的意思?這是他所想的……?不是你麽?」

「呵,大將軍說笑了,李桐所出之策從未有陛下那般高遠,和陛下相比差了不知多少階,怎麽可能從那時就看到了現在,準備至今只欠東風一去?」

「僅僅八歲,陛下便將書閣裏的軍書都讀了遍,還有時間去涉獵閑書,李桐每每見到都自嘆不如。太傅見陛下所學太雜,也過度癡迷於書上。收陛下做學生後為陛下布置作業,本意想讓陛下多回味幾次書本,不要見獵心喜的跳讀,卻沒想到陛下總有獨到精辟的論解。後來太傅甚至拿政務來詢問陛下,陛下也知道,讓太傅莫將他透露出去,幫著無妨。只是明明陛下這般防著,後來先帝卻……」李桐說著,卻又扼住了聲音,這般君王的私事不宜多說,他今日實在是耐不住才多言了些。

假意咳了聲,李桐言歸正傳,「大將軍,李桐與你分辨過了好幾次,都是陛下的主意,不敢居功,可為什麽到如今,你還是一如最初,甚至還問李桐這般……」可笑的問題?

「我一直以為,這是你替皇上拉攏人心的說辭,從未放在心上……」任何人站在他的角度上去揣測,都會以為是李桐的自謙說詞吧?將皇上提起,也不過是時時在提醒他,李桐對皇上有多麽的忠心耿耿,也側面不斷拉攏他歸順。

只是此時他一旦接受李桐的說法,就覺得有一層迷霧在他眼前,朦朧間看見了那個人的身影,卻又撥不開,走不上前。

李桐聽完後氣笑了,感情他之前為齊仁帝所作的眾多付出,認真的分辨和展示在陸雲霄眼前,都沒能讓陸雲霄放在心上?那他這些年究竟都做了什麽?「呵,李桐萬不敢拿陛下來做自己的政績。雖李桐的確有拉攏大將軍的意思,但卻是為了陛下著想;您的才華李桐也知道,但分明扶持的人選卻最好是忠心耿耿,才華平淡無妨,陛下卻選擇了護你,那麽李桐盡力拉攏你為陛下著想,不是應該?」

「……」陸雲霄一時沒有響應。

「李桐不知你究竟上京後與陛下說了什麽,卻約略猜的出所為何事,本還想你怎麽能夠拿著先帝的恩情去求另一個給與你恩情的人?完全不顧陛下會如何受到邊軍質疑?現在我終於知道了緣故,是我的錯,我真是負了陛下的信任!」

字字誅心,李桐罵的是自己,卻何嘗不是在罵陸雲霄?

陸雲霄拇指壓著玉掛,有些回音在腦海裏回蕩。

『呵呵,朕若要你當男寵,何須如此?』

『錦華……』

為什麽那時候,他放手了?

「讓我看,他寫給你的軍書……」總覺得,應該不僅如此,有些事必須確認,他忽略的不僅僅這些。

只是,就算知道了,那些過去就能改變了嗎?

不論是他進京求他也好,後來那荒誕的三願也好,或者是時不時讓他想起來很憤怒厭惡的畫面也好,都不會改變了。

「你還不信麽?」

壓著略為暴躁的脾氣,陸雲霄道:「總比還要透過你來轉達軍務,這麽做更好。」

「怎麽能拿國家戰事如此兒戲?」

他不會說,是因為不想讓人窺看到他的每一種面貌,收藏他的每一件東西,那是只有他才能看──

不應該如此。

不應該。

※ ※ ※

英昭四年,夏末,大將軍陸雲霄持大齊節令,出使三大北族之一薩塔族領地,示大齊之友誼,商北庭之統一,協助戰之盟約,取應得之報償,利以兩國和平互通無有。

英昭四年末五年初,正值冬春交際,大將軍陸雲霄帥大齊萬馬千軍,助薩塔族包夾薩爾、耶律二族,降周邊小族,鏟餘孽支族,大震北方。

駑馬踏遍水草,烽煙燒盡帳鬥,腥風四起,血染千裏。

戰士故土難歸,葬衣劍埋異鄉,聞者哭啼,散盡空渺。

有道是,報國家之養育,雪枉死之仇恨,卻更是,柳提向晚,送君一路,無期來歸。

大齊助薩塔戰兩族,平北方亂事,歷期兩年,英昭七年,戰事平息,大將軍陸雲霄、軍師李桐與若幹將士滯留北方,扶其政權獨立。薩塔族建北王庭,號大遼國,其意疆土幅員廣闊之意。

英昭八年,季夏,大寮國王薩塔伽欲拜大齊國君,大齊軍將護其來朝,歸國返鄉,受大齊百姓夾道歡慶,稱呼英雄,亦有兒女上前大喊阿爹,卻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眾將領因平定北亂有功,齊仁帝按其功勞,當朝封賞,其中首功大將軍陸雲霄封侯號武威爵位可襲十世,李桐封侯號康安爵位可襲六世,軍隊未回京城,聖旨已達軍行,軍中將領莫不撫掌慶賀。

軍隊行至京郊,有守軍來迎,將領迎入宮中,一幹兵卒安置京城酒樓酒肆為其洗塵,等候。

大齊天子齊仁帝,皇宮門外相迎,難得見齊仁帝一面的百姓圍觀,其色仿佛天仙悠然,氣質溫潤禮教翩翩,分明是男子卻有女子不能企及的沁潤之美,幾年光陰出落,卻越發的叫人忘之止息。

時又有人想起,幾年前齊仁帝所傳的龍陽喜好,不禁嘆笑,應是那張皮相所惹之禍。只是,齊仁帝這般嫡仙姿容,與那般月華美貌相許配,堪比一雙璧人,也教人難生厭惡吧。

只是那終究是荒唐笑話,英昭四年至英昭八年,宮中所出就有六位皇子,一位公主,雖七皇子夭折,但瑕不掩瑜,皇宮所出皇子豐,也是事實。

「將軍北行四年時間流血無數,如今朕替國家百姓感謝將軍犧牲,換來家國平安。」齊仁帝對著陸雲霄輕輕一禮,目光轉向大遼國主,:「朕已經命人擺好宴席,要替長途遠來的大遼國主洗塵,大遼國主,請。」

「大齊國主,有禮了,請。」薩塔伽回以大齊禮儀,並用大齊的話回覆,時,並未有人驚奇,只以為薩塔伽與大齊軍官接觸久了,對大齊禮儀知悉一二並不突兀。

宴殿之上,齊仁帝、大遼國主薩塔伽座上首,皇後妃子及皇子列席次首,後各將領亦有安排其位,宮女上餐食美酒,席上兩國國主敬酒後,席下眾人自賞歌舞互敬酒。

兩國國主亦於當時,相談甚歡,論道正事時,齊仁帝手上動作停止一瞬,又恢覆正常。

其,英昭八年,大遼國主來訪大齊,帶來了友誼及更進一步的合作意願,更開啟大齊盛世,榮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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