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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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榮初在榮升租的一個房子裏，榮升手裏正好拿著一本書，書的封面是牛皮紙的。
榮初習慣性地跪在地上，腰很直地跪著。
榮升的聲音一向是不大的，“阿初，你想幹什麽呢？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我看你是昏了頭。”他一邊嘆著氣，一邊喝著茶，好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榮初的聲音少有的硬，他的背也少見地，很直。榮升看著有點驚異。
榮初說：“少爺，阿初知道那是什麽，但是阿初不想改。”
榮升把書仍到阿初面前，語氣低沈得有點哀傷，“你不想改？為什麽總要去做那些沒有意義的事呢？自由？民主？這些東西，你不覺得太過於幼稚？我們都不是適合做夢的人，阿初。”
榮初忽然擡起頭，語氣頗為激動，“少爺，那不是夢，那不是夢啊！我們的國家，戰爭，貧窮，動亂。少爺，我只是想看到，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國家會有光明，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那些孩子可以不再街上乞討，中國的領地上，中國人可以做主，沒有高低貴賤的自由。”
榮升忽然冷笑一聲，“平等？阿初，你是不是還想說，榮家對你是不平等的？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麽會追求自由？榮家給你的身份使你覺得屈辱，所以你想要平等，想要沒有貴賤，如果只是為了一己私欲，又何必找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阿初原來不知道。我到底是因為自己，還是真的想看到，光明，平等。但是現在，阿初真的想找到那種富強的，和平的國家。中國的孩子，老人，所有人，都能夠有機會去看太陽。”
“你到底，是姓榮啊。”榮升放下手裏的杯子，眼睛裏居然是一種可見的悲哀。
“你不怕會拖累到榮家嗎？”
榮初本來很直的要忽然不那麽直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少爺，放我走吧。”
榮初捧過茶杯，那杯子中泛起的煙霧讓他覺得一切都那麽不真實。他聲音輕得像在懷念什麽過去。
“阿初，很久以前，我也和你一樣，那麽有活力，那麽有夢想，以為只要想，沒有什麽事做不成。”
“可是，阿初，等我努力逃開以後，原來那張網的確是沒有了，可是，我竟然不知道再去反抗什麽。我覺得眼睛前一片空茫。習慣了繁華，習慣了階級，習慣了這個身份，等到離開以後，我居然只有無所適從。”
屋子裏昏昏暗暗，燈光下的一切好像一場夢，捉摸不透的夢。
“我不會。少爺，我真的，不會。”榮初的眼前閃過一雙手，一雙拉琴的手。
榮升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臉上掛著自嘲的微笑，“你呀，你呀。你不懂，這種繁華對於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麽。這醉死人的繁華啊。”他捧著茶杯，慢慢走到屋子裏面去了。
屋子裏昏黃的燈光在他身上，照出模糊的一個輪廓。
那種讓人不停去追尋的安樂和繁華，是所有老少爺們都放不下的。那場天，地，皇帝，那樣的奢靡的繁華，給人最初的，也最原始的安心。
很多人的安定都是在豐厚的物質上，看到那種糜爛到骨子裏的，舊派的，井然有序的，甚至帶著道學家清高的繁華，它能給人的安定是所有人都已經給不了的。
自由嗎？民主嗎？那些東西，都已經太遠了吧。人的心是會老的，會枯萎的。
榮升的心裏升起一種久違的悲哀，他只能看著那繁華慢慢傾入，覆蓋他和家族，給所有人最後的愉悅，然後在埋葬掉那些鮮活的生命和夢想，包括他自己的。
榮初讓他看到了過去的那個，無比熟悉的自己。
街上有個很鮮艷的女人，那是不同於北京的色彩，那樣張揚的鮮艷。那粉色的衣服，細致的洋裙，白色的皮鞋，烏發上戴著的別致鮮艷的頭飾，和胡同裏那些穿著肥肥的夾衣褲子的她人不同。
她眼睛裏淚光光的，走到了一個房子裏面。
榮初看著面前的和雅淑，楞楞地說不出一個字來。
和雅淑的眼睛還是濕的，“阿初，我知道我是喜歡你的，我真的知道，但是，我怕呀。我那麽自由地在上海飛，可是，如果沒有家，那個昏暗的，老式的家，我什麽都不是呀。我以為我在追一個夢，那種鮮活又自由的夢，可是，想到我真的離開那個家，我的心裏只有惶恐和害怕。”
她的父親是前清的翰林，學富五車，也看多了洋派。當初他是極力想要實業的，所以把女兒放在大上海，他不是那種很老舊的人，可是骨頭裏面，那逝去的君王，那逝去的帝國，是他心裏一個大大的疤。和雅淑喜歡上海的陽光和車，那種不同於老式的，那種西化的，自由的繁華。那種明媚的陽光，數不清的車，金發碧眼的外國人，和家裏的老媽子，仆人，管家很不同。學校的書也不是父親常常讀的四書五經唐詩宋詞。
她也以為，自己會永遠在上海的繁華裏面追求自己的幸福。
可是，當她開始想，如果真的，真的，就算父親同意了榮初，可是，她能走多久呢？沒有了那個厚重的家，她只感到一種惶恐。離開了自己熟悉和依仗的貴族小姐的身份，面對自由的天地，她感受到的居然是一種山崩地裂的震動。
她原來想要離開那種家庭的舊，然而回過頭來，她離不開自己熟悉的一切。她那麽喜愛自由的天，可是面對自由，她感到的只有迷茫。
不知道去往哪裏，不知道路在何方，沒有依靠的迷茫。
榮初和夢想，像一個再美不過的夢，可是，也只是夢啊。
她要嫁的，是夢想，還是現實哪？
她很快，就要穿上老式的嫁衣，走到那個深深的院子裏面，一邊痛恨它，又一邊依靠著它，給自己的未來一個安定如墳墓的婚姻，她只是想為自己的未來哭。
以後，相夫教子，看大庭院中的花鳥蟲魚，就是再也看不到上海的太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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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初在榮升租的一個房子裏，榮升手裏正好拿著一本書，書的封面是牛皮紙的。
榮初習慣性地跪在地上，腰很直地跪著。
榮升的聲音一向是不大的，“阿初，你想幹什麽呢？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我看你是昏了頭。”他一邊嘆著氣，一邊喝著茶，好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榮初的聲音少有的硬，他的背也少見地，很直。榮升看著有點驚異。
榮初說：“少爺，阿初知道那是什麽，但是阿初不想改。”
榮升把書仍到阿初面前，語氣低沈得有點哀傷，“你不想改？為什麽總要去做那些沒有意義的事呢？自由？民主？這些東西，你不覺得太過於幼稚？我們都不是適合做夢的人，阿初。”
榮初忽然擡起頭，語氣頗為激動，“少爺，那不是夢，那不是夢啊！我們的國家，戰爭，貧窮，動亂。少爺，我只是想看到，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國家會有光明，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那些孩子可以不再街上乞討，中國的領地上，中國人可以做主，沒有高低貴賤的自由。”
榮升忽然冷笑一聲，“平等？阿初，你是不是還想說，榮家對你是不平等的？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麽會追求自由？榮家給你的身份使你覺得屈辱，所以你想要平等，想要沒有貴賤，如果只是為了一己私欲，又何必找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阿初原來不知道。我到底是因為自己，還是真的想看到，光明，平等。但是現在，阿初真的想找到那種富強的，和平的國家。中國的孩子，老人，所有人，都能夠有機會去看太陽。”
“你到底，是姓榮啊。”榮升放下手裏的杯子，眼睛裏居然是一種可見的悲哀。
“你不怕會拖累到榮家嗎？”
榮初本來很直的要忽然不那麽直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少爺，放我走吧。”
榮初捧過茶杯，那杯子中泛起的煙霧讓他覺得一切都那麽不真實。他聲音輕得像在懷念什麽過去。
“阿初，很久以前，我也和你一樣，那麽有活力，那麽有夢想，以為只要想，沒有什麽事做不成。”
“可是，阿初，等我努力逃開以後，原來那張網的確是沒有了，可是，我竟然不知道再去反抗什麽。我覺得眼睛前一片空茫。習慣了繁華，習慣了階級，習慣了這個身份，等到離開以後，我居然只有無所適從。”
屋子裏昏昏暗暗，燈光下的一切好像一場夢，捉摸不透的夢。
“我不會。少爺，我真的，不會。”榮初的眼前閃過一雙手，一雙拉琴的手。
榮升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臉上掛著自嘲的微笑，“你呀，你呀。你不懂，這種繁華對於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麽。這醉死人的繁華啊。”他捧著茶杯，慢慢走到屋子裏面去了。
屋子裏昏黃的燈光在他身上，照出模糊的一個輪廓。
那種讓人不停去追尋的安樂和繁華，是所有老少爺們都放不下的。那場天，地，皇帝，那樣的奢靡的繁華，給人最初的，也最原始的安心。
很多人的安定都是在豐厚的物質上，看到那種糜爛到骨子裏的，舊派的，井然有序的，甚至帶著道學家清高的繁華，它能給人的安定是所有人都已經給不了的。
自由嗎？民主嗎？那些東西，都已經太遠了吧。人的心是會老的，會枯萎的。
榮升的心裏升起一種久違的悲哀，他只能看著那繁華慢慢傾入，覆蓋他和家族，給所有人最後的愉悅，然後在埋葬掉那些鮮活的生命和夢想，包括他自己的。
榮初讓他看到了過去的那個，無比熟悉的自己。
街上有個很鮮艷的女人，那是不同於北京的色彩，那樣張揚的鮮艷。那粉色的衣服，細致的洋裙，白色的皮鞋，烏發上戴著的別致鮮艷的頭飾，和胡同裏那些穿著肥肥的夾衣褲子的她人不同。
她眼睛裏淚光光的，走到了一個房子裏面。
榮初看著面前的和雅淑，楞楞地說不出一個字來。
和雅淑的眼睛還是濕的，“阿初，我知道我是喜歡你的，我真的知道，但是，我怕呀。我那麽自由地在上海飛，可是，如果沒有家，那個昏暗的，老式的家，我什麽都不是呀。我以為我在追一個夢，那種鮮活又自由的夢，可是，想到我真的離開那個家，我的心裏只有惶恐和害怕。”
她的父親是前清的翰林，學富五車，也看多了洋派。當初他是極力想要實業的，所以把女兒放在大上海，他不是那種很老舊的人，可是骨頭裏面，那逝去的君王，那逝去的帝國，是他心裏一個大大的疤。和雅淑喜歡上海的陽光和車，那種不同於老式的，那種西化的，自由的繁華。那種明媚的陽光，數不清的車，金發碧眼的外國人，和家裏的老媽子，仆人，管家很不同。學校的書也不是父親常常讀的四書五經唐詩宋詞。
她也以為，自己會永遠在上海的繁華裏面追求自己的幸福。
可是，當她開始想，如果真的，真的，就算父親同意了榮初，可是，她能走多久呢？沒有了那個厚重的家，她只感到一種惶恐。離開了自己熟悉和依仗的貴族小姐的身份，面對自由的天地，她感受到的居然是一種山崩地裂的震動。
她原來想要離開那種家庭的舊，然而回過頭來，她離不開自己熟悉的一切。她那麽喜愛自由的天，可是面對自由，她感到的只有迷茫。
不知道去往哪裏，不知道路在何方，沒有依靠的迷茫。
榮初和夢想，像一個再美不過的夢，可是，也只是夢啊。
她要嫁的，是夢想，還是現實哪？
她很快，就要穿上老式的嫁衣，走到那個深深的院子裏面，一邊痛恨它，又一邊依靠著它，給自己的未來一個安定如墳墓的婚姻，她只是想為自己的未來哭。
以後，相夫教子，看大庭院中的花鳥蟲魚，就是再也看不到上海的太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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