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哈爾濱在這個時候還是整個亞洲第二繁華的城市。不同於大上海那個世界性的大都市，東北的工業很發達。

榮家的大宅子在哈爾濱也是數一數二的，榮家做醫藥生意起的家，後來和外國人做生意，和東北督軍也一向打得火熱，在東北也算是只藥老虎。

榮家宅子是舊式的，深庭廣院，幾進幾出。

“那個榮初，他憑什麽呀，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人。撿回來的！四太太？那就是榮家的妾！也不知道老爺怎麽想的，叫他阿初少爺，他配嗎？”

穿著金黑雙色對邊夾襖的女人攏攏頭發,嘆了一口氣，“和媽，多少年的事啦，老爺聽了又要不高興。今天大少爺要出門了，多高興的日子，何必再置那些氣？說到底，也是老爺準的身份。”

臃腫的女人更不高興：“大太太，現在大少爺去外面念書，那也是大少爺啊，哪裏輪得到那個叫什麽阿初少爺的他也去念什麽書!也不看看他自己,那些衣服在他身上穿著也不像樣呀!”

大太太許是聽著心煩,隨手掐了身邊一朵肥潤的白色梔子,飽滿的葉片上掐出幾個細密的指甲痕跡。濃甜的香氣四散飄開。

梔子在東北不好養活,本來長在南方的東西,但是老爺喜歡,花了好多心思,也只活下來一株,就是大太太這兒的一株了。

“得了,和媽,小廚房的點心該好了,端去給阿升吧。”頓了一頓，又道：“也給阿初稍幾個。”

肥肥的和媽跺了跺腳，晃著那矮胖的身子走遠了。

女人蒼白的手中，那朵梔子掉了下來，白色的花瓣上黃色的指甲痕鮮明可見。

要去外省做大學生了!榮家到處收拾東西,歡天喜地準備送大少爺。榮老爺做了一輩子的生意，但是做到頭也是一個生意人，哪裏比得上那些識文斷字的人呢？再說了，榮家的生意要打理，榮大少爺也應該念書，念書，聽聽也是漂亮的字眼，聽說那個外省的學校，也是很有名氣的。

榮初被吵得頭疼，他這個時候正捧著幾本不三不四的書躲在院子的假山石後面。

“民主，自由……”他皺了皺眉，遠處傳來丫頭的叫喚聲：“少爺，阿初少爺！”榮初手一抖，趕緊把書藏到包裏面，也不管來人能不能看到，先露了一個笑臉，揚聲回道：“就來，就來！”

小丫頭的繡花鞋從後面露了出來，那是嫩綠的芯子，上面用粉色的線繡了嫩花，那一雙纖纖的腳，在白色的石頭後面一下子就跳出來了。

“阿初少爺，你看的是什麽書我可都看見了!你要是耍賴不告訴我,我可告訴大少爺去!”

榮初慌忙擺擺手:“得得得，我的小姑奶奶……”

丫頭撅撅嘴：“你可小聲一點！若是被太太們聽見了，我又要挨罵了。”

“行行行，”榮初搖搖頭。

樹木的綠蔭灑在石板路上面,梔子的香氣在空氣裏到處都是。

“可是，什麽是自由啊？”

榮初想了想：“自由，就是以後，可以不用裹腳了。”

女孩子眼睛裏面亮了一下又很快暗淡下去：“是不是和那個和家大小姐一樣？聽說她是沒有纏過腳的，我聽別人說她的幾雙鞋子，都是我們沒見過的，阿初少爺，你以後出去，是不是能常常看見她啦？”

榮初聳聳肩:“我是要去北平，和她距離不知道有多遠呢。”

哈爾濱的火車嗚嗚叫，冒出一串串黑煙，火車邊人頭攢動，榮初當然不知道，有些東西，正在往一個始料不及的方向發展。如果有再次選擇的機會，他寧願呆在榮家藥堂的閣樓上，搗一輩子的藥。

但是偏偏很多事情，讓他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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