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瑟瞬間清醒。花費半小時醞釀出的那一點睡意, 也沒有了。

她看眼時間，淩晨，一點十分。

“你瘋了吧！”

明天，他還有半天課呢。

就算沒有課, 這大半夜的, 他跑這麽遠來找她, 也是夠神經的。

景瑟深吸口氣, 掛斷電話。只穿件淡粉色絲質吊帶睡裙, 掀開被子，下床。也顧不得加件外套，顧不得找到拖鞋, 赤腳踩地板, 去給沈掠開門。

她腳腕, 基本痊愈。走路還算正常。小心穿過沒開燈的客廳，停在玄關，擰門把手，吱呀一聲, 推開門。

沈掠黑色外套, 黑色長褲，筆直站在門外 ，周身被淡淡的月亮光籠罩。略低著頭, 表情看不清楚。

風陣陣吹。

景瑟：“快進來, 好冷。”

沈掠看見姐姐, 下意識擡起手，想抱。

手擡到一半，在半空僵了半秒，不動聲色放下。

放下手, 他走進玄關，反手關門，換鞋。把換下去的鞋子端端正正擺上鞋櫃，直起身。

被姐姐抱了滿懷。

景瑟剛從被子裏出來，即使走了這麽一趟，身上還是熱乎乎的。很軟。

沈掠被姐姐抱了，一楞，手比思維快一步，立即矮身回抱姐姐。

一片漆黑中，兩人緊緊相擁。

好一會兒沒人出聲。

景瑟在黑暗中擡手，摸摸他的臉，摸摸他的頭發，滿手涼。

她問：“冷不冷？”

沈掠臉埋在姐姐頸窩，悶悶應聲：“冷。”

“冷還跑來！”景瑟在他頭上胡亂揉了兩下，動作變得不太溫柔。

沈掠：“……嗯。”

被姐姐揉亂頭發，他聲音低低的，有點委屈。

景瑟又慢慢地，把他亂了的頭發理順。

她指尖時不時地在他發間穿插。他一動不動，任她動作。

景瑟:“怎麽不提前說一聲就過來了？”

“……”

“嗯？你這小孩怎麽回事？”

“我……提前說，姐姐讓我來嗎。”

“……不讓。”

“所以，我沒說。”

“哼，知道我不同意，你還來！”

“……”

“說說，你這是為什麽，嗯？別不出聲！”

“因為——”

他臉涼涼的，鼻尖也涼涼的。鼻尖蹭了下她的鎖骨，輕輕一下。也不知是故意撒嬌討饒，還是無意識的。

開口時，聲音又低又模糊：“因為，姐姐說想我了。”

“……”

“姐姐第一次說想我。”

“……”

輪到景瑟沈默。

寂靜、漆黑的客廳裏。她清晰感覺到，她心跳——砰、砰、砰、砰……越來，越來越不規律。

快到，像要跳出胸腔。

“姐姐……”偏偏，沈掠還要說。

“我也想你，每天都想。”他說：“早就想來找你，一直忍著。”

景瑟手指仍穿插在沈掠發絲間，好半會兒，一動不動。

片刻。

沈掠：“姐姐，我學會做糖醋排骨了。”

糖醋排骨是景瑟剛剛回家那天，在朋友圈曬那些菜裏其中一道。

“你跟我回去，我也做給你吃，好嗎。”他用誘哄的語氣，好聲好氣跟姐姐商量：“我明天來接你，好不好？”

怕她不願意，又賣慘：“我一個人在家裏，不太可以……”

委屈巴巴的，真可憐。

知道他撒嬌，知道他裝可憐。景瑟卻偏偏吃他這招。她立即：“嗯，我……”

景瑟話沒說完，忽然，寂靜的室內響起門鎖轉動聲，開門聲。

一瞬間——兩人極有默契地同時放手，分開。

客廳燈亮起。

穿著睡衣的景爸爸站在主臥門口，看見短發淩亂的沈掠，驚訝，“小掠來了？”

看時間，“這都快兩點了。”

其實，景爸爸沒說什麽，只是驚訝，連沈掠來的原因都沒有問。景瑟聽著，卻開始心虛。

她反應很大，主動開口解釋：“啊，他是，他的一本書被我誤裝來了。明天要用的。他就只好來拿。”

強調:“很重要的。”

景爸爸並未懷疑什麽。

事實上，就算知道沈掠是大半夜專程來找景瑟，景爸爸都不會認為有哪裏不對。

他們倆關系太親密了，親密到，再怎麽樣都是理所當然。

放在一個月前，景瑟也不會如此心虛。

幸好沈掠算是鎮定，語氣平靜：“景叔叔，打擾了。”

景爸爸：“沒事沒事，不打擾。有用的書，就趕緊找，別耽誤明天用。找完也別走了，在這湊合一晚，明天叔叔送你去學校，正好順路。”

仔細看了看沈掠，又說：“外面冷吧？瞧這孩子凍的，耳朵都紅了。”

沈掠：“……”

沈掠聞言，不自在地抓了下頭發，耳朵更紅。開口時，聲音也不自覺低了一度：“嗯，謝謝叔叔。”

景瑟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妙。

“跟叔叔還客氣什麽。”景爸爸：“沒事了，去睡吧。我也睡了。”

說完，關門退回房間。

客廳燈還開著。

燈光下，兩人臉上，帶有不同程度的不自然。

安靜。

景瑟看眼時間，“去睡吧，你明天還要上課。”

沈掠紅著耳朵點點頭，乖巧：“嗯。”

景瑟：“晚安？”

沈掠：“晚安。”

互相道過晚安，景瑟眨巴眨巴眼，轉身走。

剛剛邁出半步，手腕被拉住。

走不了了，她腳步頓了下，回頭瞥沈掠，眼神疑問。

沈掠垂著眸子，目光落在姐姐腳腕：“不疼了嗎？”

景瑟略微動了下腳腕，“嗯，不怎麽疼了。”

“快好了？”

“還好。”

“嗯。”

“嗯。”

安靜。

安靜了一陣，沈掠:“姐姐。”

“嗯？”

“明天下午我來接你，好嗎？”

景瑟:“嗯，我……”

忽然，主臥裏，又一次傳出不大的聲音。

沈掠倏地松手，景瑟也馬上移開視線。

兩人，像做了什麽虧心事。

幾秒鐘，恢覆安靜。

景瑟背對著沈掠，短促應了聲：“嗯，可以的。”

之後，連催他睡覺的話都沒說，赤腳踩在地板上，匆匆回房間。

……

這一天，景瑟輾轉反側，腦子裏亂糟糟的始終沒有睡意。

到天微微亮的時候，她才勉強睡著。

第二天，景瑟沒用沈掠接。起床後，給他發條微信。自己收拾收拾，打車回家。

幾天沒回家，家裏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連她前幾天總拿出來用的小毛毯，也仍半搭在沙發上。

她掃視一圈客廳，心裏滿滿當當。提著行李箱走進去，拎到臥室，整理東西。

東西整理完，沈掠還沒回來。

景瑟洗了個澡，無聊地坐了坐，想起昨天夏露露推薦給她的綜藝。打開電視，搜到那個節目，邊看，邊吹頭發。

這是個選秀綜藝，組男團的，選手是一些和沈掠差不多大的男生。夏露露足足有四個墻頭，天天在朋友圈裏，找人給她四個弟弟投票。

景瑟看了十分鐘，又收到夏露露消息。果不其然，又來催她給她的弟弟們投票。

擦完頭發，她給夏露露回微信:【你那個幾個弟弟，都比不上我弟弟。】

夏露露：【滾。】

下一秒又：【等等，你回家了嗎？回家讓你弟弟也開個會員，給我幾個弟弟投票。】

景瑟：【回了，滾。】

夏露露直接打來電話，極賣力地賣安利。

“這個弟弟說話聲音超級好聽！”

“沒我弟弟聲音好聽。”

“這個弟弟腿超級長！”

“沒我弟弟的長。”

“這個弟弟長相絕了，啥也不幹，往舞臺中間一站當個花瓶，我都願意給他送錢！”

“這，還好吧，沒我弟弟好看。”

“那你看白衣服那個，白衣服的弟弟性格超好的。簡直是小說裏的溫潤男二活過來了，不爭不搶，超惹人憐愛的！”

“我弟弟……”

“你別說你弟弟性格比他好！”夏露露忍無可忍：“前面幾個我沒意見，但這個就離譜了吧！沈掠那拽樣，你當我不知道嗎？他眼睛長在天上！不是不爭不搶，是啥也看不上！”

“並沒有。”景瑟蹙眉反駁：“掠掠性格很好的，只是你沒看到，你跟他不熟悉——”

“姐姐誒！我認識你家掠掠十多年了，十多年還不熟悉呢？你這袒護弟弟袒護的，心都偏到太平洋了！”

景瑟:“……”

“我記得你以前不這樣的啊，你以前挺客觀的啊，你以前也說他性格不行，難交朋友啊。”夏露露狐疑：“你不對勁啊，怎麽回事？你可別是喜歡上他了吧！”

“……”沈默。

夏露露：“真的假的？不會吧？你真喜歡他了？我就說，你們倆不對勁嘛。”

“……”又是沈默。

“我的天啊。”夏露露當她默認，“你和沈掠還真……我以前雖然想過你倆的事，但真沒想到，你倆還真有這麽一天。這可太刺激太刺激太刺激了吧！”

夏露露一連說了三個刺激，靜了下，試探著問：“下次見面，你倆不會就在一起了吧？”

“不會。”安靜了會兒，景瑟終於回應。

她悶悶的:“我可能喜歡他。但他，現在有喜歡的人了。”

夏露露：“……不是吧。”

“是真的，唉，我百分百確定。”景瑟都快忘了這件事了，現在想起來，郁悶了，“不說了，掛電話了。”

夏露露：“……別忘了幫我弟弟投票哇！”

“忘不了——”

掛了電話。

電視上，綜藝還在放。

夏露露喜歡的小愛豆之一，正在練習室裏練歌 。獨自一人：“我愛上你的時候，你卻愛上別人……”

一句，唱不好，所以來來回回的練習：“我愛上你的時候，你卻愛上別人……”

反反覆覆，反反覆覆。

景瑟聽著煩，索性拿起遙控器，摁滅電視。

客廳霎時間寂靜。

安靜幾秒，景瑟忽然感覺到不對勁。

她扭頭，發現沈掠站在玄關處，站了不知多久。身門都沒關，呼呼吹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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