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A市的路上, 景瑟密切註意著沈掠情緒。即使累了，也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講話，從天亮到天黑。

半年前，沈掠是一身傷離開的A市, 離開前, 還承受過許多人針對他的閑言碎語。

那會兒, 他只有十六七歲。

換位思考一下, 景瑟覺得沈掠心裏一定是排斥A市的。甚至說不定有心理陰影。回到這裏, 他肯定很不舒服很不自在。

景瑟想讓他回來，更想讓他舒服讓他自在。

因此，她一直在安慰他。不停地叮囑他這, 囑咐他那。試圖緩解他的情緒。

“我跟我媽說了我們今天回去, 我媽在家等我們, 所以我們可能要在那邊住一晚。”

“我租的房子挺久沒住人了，回去前得找人清理清理，不然沒辦法住。所以我們明天才能去那邊住。”

“當然，你要是喜歡在這裏住, 跟我媽他們在這裏住也行。這邊離你學校更近, 周邊環境你也熟悉……反正看你喜歡。”

“待會回去了，路上見到鄰居，不想喊人就不用喊。不用對傳你壞話那些人禮貌, 不要勉強自己。”

“有人問了你不想回答的問題, 你就不要回答。說到沈叔叔他們, 你不想聽也不用聽，怎麽自在怎麽來。”

……

不久前還嫌棄紅毛話多的沈掠，此時一點也沒煩話更多的景瑟。不管姐姐說了什麽，他都認認真真聽完, 乖乖巧巧應好。

比起景瑟，他表現得格外平和。反而景瑟才是焦慮的那一個。

車開得不快，景瑟中途還休息過。兩人抵達A市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月明星稀，燈光璀璨，A市比起雲望鎮，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一個月沒回來，習慣了雲望鎮的靜謐，景瑟下車後還恍惚了下，有種不真實感。回頭看沈掠，他倒是一副淡淡的樣子，氣定神閑，目光習慣性落在她的身上。好像不管是小鎮還是大城市，對他而言都一個模樣。

對上她的視線，他快速移開視線躲避。接著察覺到她還沒收回目光，只好把視線又移回她的身上。眼神詢問她有什麽事情。

景瑟：“……”這是什麽反應，偷偷多吃糖了嗎。

“沒事。”她現在不想罵他：“走吧。”

沈掠點了下頭，並不追問，控制著走路速度，乖乖跟在姐姐身後。

路上，他們遇見了住在同一棟樓的熟人，劉奶奶和李奶奶。

景瑟沒怎麽留心附近，還是劉奶奶一聲，“哎呀，是沈家的小孩回來了吧？我這看半天了，才認出來。”她才循聲望向身側，禮貌叫人。

沒等沈掠跟著叫人，劉奶奶先大驚小怪出聲：“哎呀呀，沈掠怎麽來啦？你爸和你阿姨早就搬走啦，房子都賣掉啦，你不知道嗎。”

景瑟上前一步，握住沈掠手腕，解釋:“劉奶奶，是我……”

劉奶奶沒理她，扶了下眼鏡，仔細看沈掠的腿：“沈掠你這腿怎麽樣了？能走路了？走得正常嗎？你爸那天打你打的噢，是真狠啊。你可要記住教訓，別再幹那些壞事，不然吶，白挨這一回打了。”

李奶奶也符合:“是啊，別白挨教訓，以後再不學好。”

景瑟聽不下去了，冷聲：“劉奶奶，李奶奶，掠掠從來沒幹什麽壞事。”

劉奶奶:“你這丫頭在外面上學，不知道，他呀……”

景瑟打斷:“劉奶奶，我們有事先走了。”

說完，板起臉，扯著沈掠離開。

身後兩個老奶奶還在議論沈掠。

沈掠被景瑟牽著，半點不在意他們的話。低眸看了看手腕上姐姐的手，在路燈下，翹唇笑了一下。

到景瑟家門口。不可避免地，他們要經過沈掠家。

沈掠家大門緊閉，冷冷清清，顯然還沒住人。

景瑟頭大，簡直後悔來這邊了。回眸，不動聲色觀察沈掠臉色。

沈掠神情淡漠。

他路過以前的家，就像路過陌生人家，看都沒多看一眼。

其實，這一路，即使聽了劉奶奶李奶奶那一番話，他也沒失態，沒露出悶悶不樂，陰郁的表情。表現得比前幾天在雲望鎮還要鎮定。

發現她回頭，他若無其事地眨了眨眼。

心理素質是真的強。

景瑟見狀，松口氣。沒說什麽，放心地轉過頭去，也把沈家當成陌生人家。徑直往前走，摁響她家門鈴。

……

景瑟爸爸沒在家，出差去了。家裏只有景媽媽在。

景媽媽自己吃過晚飯，又做了滿滿一桌子豐盛的菜，坐在一旁，看著姐弟倆吃。

主要是看沈掠，從他們進門，景媽媽視線就沒從沈掠身上移開過。先是楞，後來一直感慨沈掠跟走的時候不一樣了，說他變化很大。

“長高了，比以前有精神了，沒那麽瘦了。變好了，變好了。”景媽媽打量了沈掠半天，用公筷給他夾菜。感嘆：“還是小鎮養人。”

沈掠吃著飯，客客氣氣謝人。

景瑟：“媽，我好不容易把人帶回來。你可別又把人說回去了。”

她心說，哪是小鎮養人？分明是她養的好。她剛去找沈掠那會兒，沈掠還不這樣呢。

景瑟不說話還好，她這一說話，景媽媽馬上又想起另外一茬。

“唉，好長時間沒看見你們姐弟倆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和和氣氣吃頓飯了。”景媽媽語氣欣慰：“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你們倆還能冷戰兩年，景瑟這脾氣啊，就是隨了你爸。現在終於是和好了吧？現在能說了吧？說說你們倆那時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景瑟正在喝水呢，聞言一嗆，“咳咳咳……”

沈掠馬上撂下筷子，擰眉看姐姐。景媽媽楞了一下，也看過去。

景瑟臉都紅了，不知是咳的還是怎麽。

她撫了撫胸口，漸漸地不咳了。又喝口水，擺擺手表示沒事。

沈掠抽出張紙給她。

她沒註意。越過他的手，隨手抽出一張新的。

沈掠被她無視，手在半空僵了一秒，緩緩收回去。

這期間，兩人默契地不吭聲。也沒有過眼神交流。氣氛詭異。

景媽媽無知無覺，教訓道：“喝水著什麽急，慢點！”

景瑟安分，老實。放下水杯：“哦。”

繼續安靜吃飯。

幸好，景媽媽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瑟瑟，你之後怎麽打算？”

景瑟緩了緩神：“明天去學校，辦完手續回我那邊收拾收拾。後天開始找工作。”

“還要回你那邊住啊？”景媽媽一直不太讚同她自己住：“你回來住嘛，家裏也不是沒有房間。我和你爸下班晚，你沒事還能在家陪陪小掠，免得小掠整天一個人在家，冷清清的。”

“他跟我一起住我那邊，不在這裏。”景瑟說。

“和你一起？”景媽媽眉頭皺得更緊：“這邊離小掠學校多近啊，你那邊有點遠啊，搭車不方便吧。”

景瑟：“沒關系，我有空會接他送他的。”

景媽媽：“你要是沒空呢？小掠放學晚，你要是沒空，他自己走那麽遠，也不安全啊。”

景瑟要說話，沈掠也要說話。景媽媽沒給他們機會，繼續：“而且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呢，怎麽照顧小掠？”

景瑟：“我……”

景媽媽：“小掠是直接上高三吧？那下半年他就要高考了，得吃好喝好，有個安靜的學習環境。你那麽多朋友，天天這個來玩，那個來玩，多打擾他學習啊。”

景媽媽:“到了你那邊，我看小掠說不定還得照顧你呢，你啊……”

景媽媽一直在說一直在說，景瑟漸漸地 ，左耳進右耳出了。專心吃飯。

景媽媽：“你說說我說的是不是有道理？”

景瑟也不知道景媽媽具體都說了什麽，她有點心虛，怕被媽媽發現走神。故作高深，假裝思索兩秒：“……嗯，有道理。”

沈掠垂下眼眸，唇線抿直，不說話了。

第二天，景瑟發現沈掠又開始悶悶不樂。

從早上起床，到吃完早餐，再到他們兩個出發去他的學校……他神情郁郁，幾乎沒說過話。

景瑟：“？？？”

劉奶奶的話延遲發揮作用了？

他後悔回來了？

他不想上學？

這人這麽後知後覺的嗎？昨天被劉奶奶說，他不是還沒事人似的？

景瑟擔心沈掠是反悔上學，快速去學校，辦理手續。

沈掠離校時，申請的是休學，學籍還保留著。一系列流程相對容易，很快弄完。明天就可以正常上課。

弄完了，景瑟帶著沈掠到外面吃飯。

一餐飯，吃得也是悶悶不樂。景瑟試探著問了沈掠幾個原因，他都說不是。倒是莫名其妙，又喜歡跟著她了，寸步不離的。她去個衛生間他還要跟，被她摁著坐回去。

沈掠黏人的舉止，讓她覺得他心情不好應該與她無關。

吃過飯，按計劃，景瑟是要帶沈掠去出租屋的。

其實景瑟還沒想好讓沈掠住在哪裏。她媽昨天的話很有道理，她不但照顧不好沈掠，可能還要沈掠來照顧她。

可是，她不太想住在家裏，家裏有人管，不自在。把沈掠一個人扔在那，她又不怎麽放心。

她想每天都看見他，防止他出意外。

景瑟暫定的計劃是，帶沈掠回出租屋先住兩天。如果不習慣，如果她照顧不了他，她就跟沈掠一起，回到她家裏住。

然而，剛上車，景瑟發現她出租屋的鑰匙不見了。

景瑟回憶了下，鑰匙應該被她落下媽媽家了。於是，她調轉路線，又把車開回了媽媽家。

周邊風景漸漸熟悉。

沈掠臉色漸漸變得難看。

十分鐘的路，到了。

景瑟只是拿個東西，沒打算多留，因此沒像昨天那樣把車開進車庫，只是停在路邊。

停好車，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身側的門。

正要下去，手腕被抓住了。她回頭。

車內吹著暖風，沈掠手卻很冷。

景瑟被冰了一下，皺眉毛。沈掠註意到，松手。

景瑟回眸看他，“嗯？幹嘛？”

沈掠臉色很不好看。

“怎麽了？你不舒服？”景瑟想了想，帶他上去休息一會兒再走也不遲，說：“跟我下車。”

說完，她轉身又要走。沒走動，手腕再次被抓住。

“姐姐……”

低低的一聲。

“嗯，”景瑟一臉懵，又回頭看他:“到底怎麽了？”

沈掠頓了頓，出聲：“我會做飯。”

“我知道啊，說這幹嘛？”她莫名其妙的：“先別說了，下車。”

沈掠不放手，“我能照顧我們兩個，也不怕吵。”

景瑟；“？”

沈掠：“我會打架……走夜路很安全。”

景瑟：“？？？”

景瑟:“打——架？你在說什麽鬼話呢？你……”

“姐姐……”沈掠睫毛抖了一下，艱難道：“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窗外，劉奶奶牽著孫子路過。

沈掠故意看了外面劉奶奶一眼，等景瑟順著他的視線也看過去，垂眸，安靜。表現得比昨天被劉奶奶教訓那會兒還要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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