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瑟先是被媽媽數落了一通, 後又被夏露露等一幹朋友連番轟炸。

“不是吧你真不回來了？那你也不能出來玩了？好慘啊。”

“又不是你親弟弟，就算是親弟弟也不至於吧？”

“你不是挺不喜歡那個小鎮，怎麽會留在那，也太想不開了, 自虐啊。”

“瘋了, 你真是瘋了。”

“你這寵得簡直沒邊兒了, 不知道的以為是親姐弟呢。”

“你寶貝弟弟不都十八了嗎, 你有什麽不放心的？又不是八歲。”

“景瑟, 真有你的。”

景瑟收到這些消息，翻來覆去看，看到失眠。淩晨也沒能醞釀出一絲睡意。

要說景瑟是開開心心, 心甘情願留在雲望鎮, 不可能的。在這裏住了將近一個月, 她也沒能完全適應。

兩個地方太不一樣。

雲望鎮比起A市，又冷又落後。別說出去玩，就算只是想去大一點的地方采購，都要開車一個小時到縣裏才行。

A市呢, 出了小區, 就是吃喝玩樂的天堂。

而且，她也並沒有很喜歡她新找的工作。只是覺得這工作離家近，清閑, 方便, 合適而已。

景瑟從小在A市長大, 如果有更好的選擇，她肯定是想回A市去的。可是並沒有啊，眼下已經是她能做出的最佳決定。

這段時間，她是一定要陪著沈掠的。

……

燈早就關了, 窗簾拉著，不大的臥室漆黑漆黑。景瑟瞪著眼睛，半天睡不著。幹脆不睡了，起身去外面倒水喝。

推開臥室門。她散著長發，身穿白色睡裙，借著月亮光穿過走廊，來到客廳。

客廳沒開燈，昏暗。

景瑟摸索著，找到電燈開關。啪嗒摁下去。

室內霎時雪亮。

一時間，景瑟不太能適應這強光，不舒服地揉了揉眼，兩下。

結果，等她試著睜開眼睛，慢慢看清眼前景象，一懵。

這麽晚了，沈掠竟然不在臥室，而是靠坐在沙發上。

他依舊白毛衣，黑長褲，頭上罩著一件黑色外套。人仰靠在沙發，兩腿敞著，無聲無息的，一動沒動過。

大約是在睡覺。

怎麽會在這裏睡著？

客廳溫度比臥室低一些，景瑟穿著睡裙在這裏站了不到一分鐘，就感覺小腿冷颼颼的。

她皺起眉毛，水也不喝了，放下杯子走向沙發。停在沈掠面前：“掠掠？”

沒回應。

看來是真的睡熟了。

景瑟不太放心沈掠睡在這裏，擔心他明天生病感冒。她彎下腰，隔著黑外套不重地推推他肩膀：“掠掠，別在這裏睡。”

外套居然涼冰冰的。

這樣悶在裏面，怎麽呼吸，怎麽受得了。

景瑟蹙眉，扯著外套要給拽下來。沒等拽，被人從裏面先一步掀開。

沈掠醒了。

沈掠揭開外套，露出困倦的臉。同樣不能適應光線，他一只胳膊擡起來，手背搭在眼皮上。

燈光下，他皮膚奶白奶白。手臂，側臉，脖頸……哪哪都白。

像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

景瑟拿起小少爺的外套，很隨意地搭到沙發扶手上，問：“怎麽在這睡覺？”

她匪夷所思“這麽冷，你居然也睡得著。”

“……嗯。”

他回應了，聲音又低又模糊，很明顯沒有睡醒。

也沒有打算起身清醒。

景瑟放完外套，扯著沈掠手腕拽下來，趕人：“起來，去房間睡。”

沈掠手腕也冰涼冰涼的。她只碰了一下，立即松開。

催促:“快一點。”

沈掠睫毛動幾下，沒了手背遮擋，總算睜開眼，露出好看的臉。

這一個月，他被景瑟養得很好，臉上傷已經完全看不見，幹幹凈凈，少年感滿滿。

怎麽看，也不像是會跟人打架的不良少年了。

景瑟心裏難免溢出點兒成就感，剛翹尾巴，就見他迷迷糊糊，摸出衣袋裏的煙。

景瑟:“……”

景瑟站在他面前，並不阻止，面無表情看著。

他慢半拍意識到姐姐在這，手僵住。看姐姐一眼，把煙盒扔到茶幾上，垂頭。整個人有些消沈。

剛醒來，就一副被招惹到的架勢。

景瑟沒說什麽，只是又一次催：“進去睡。”

然後轉身背對他，拿起杯子倒自己的水，倒滿滿一杯。

倒滿水，他還沒走，不知何時擡起了頭。坐在沙發上一錯不錯地看著她。

眼神有種說不的感覺。

景瑟看不懂他眼裏的情緒，只能看出他現在是徹底清醒了。

景瑟把杯子虛虛遞了遞：“喝水？”

他緩慢搖兩下頭，表示不喝。

她沒勉強，端起杯子自己喝了。喝兩口，彎腰把杯子擱在茶幾上。

過程中，她能察覺到沈掠目光一直沒從她身上移開。

“看什麽呢你？為什麽不去睡？”景瑟放完杯子，奇怪道。

他對上她的視線，終於垂眸避開，眼裏情緒難辨。

“沒。”

寂靜半晌。

“你到底怎麽啦？”景瑟嘆口氣，不催他回去睡了，正好她也睡不著，就順勢在他身旁坐下，想跟他聊一聊。

景瑟:“紅毛說，你這幾天不開心是因為不想我走？”

沈掠聞言僵了一下，擡眸觀察景瑟神情。

沒從景瑟臉上看出排斥懷疑之類的情緒，他重新低下眼眸，無意識地抓了下頭發。

“可是我都不走了，你怎麽還是不開心。”景瑟費解，問：“能跟我說說嗎，說說你到底怎麽想的？你為什麽心情不好？”

沈掠不說話，耷拉著眼皮。周身氛圍壓抑。

景瑟一下子就不忍心逼他答了。

她又嘆氣。

“好吧，”她摸摸他的頭發，“等你想說再說。”

她哄他：“我應該會留在這裏挺久，你以後想說，隨時可以說。”

這一句歪打正著，終於有用。

沈掠有反應了，他擡眸看著她，低聲問:“多久？”

景瑟想了想:“很久。直到你不需要我那天。嗯，也就是到你有了……女朋友。有人陪著，能讓你每天開心的時候？”

說起沈掠找女朋友，景瑟莫名有點別扭。

她頓了一下，“不過你也不用急著找女朋友吧，你年紀也不大，你的同齡人都在上學呢。雖然你不用上學，你談戀愛算不上早戀，但你的同齡人算啊。要是你找你比你年紀小的，人家還在準備高考呢，你也不能耽誤別人高考是吧。等你到二十歲，二十歲再找女朋友吧。”

沈掠聽著她一口一個女朋友，神情漠然。

景瑟也是越說越別扭，幹脆跳過這個話題，“總之我會陪你很久的，一年，兩年？反正在哪裏工作都是工作，我在這也，挺好的。就算有一天我走了，也不會不告而別，會先征求你同意的，你不用擔心我突然走。你要是想，等我走的時候，跟我一起回去也行。”

沈掠仍然看著景瑟，認真聽她說話。

一年，兩年啊。

他眼神覆雜，在掙紮。

景瑟並未註意他的異常，繼續哄他：“我找的那個工作也還挺清閑的，周末雙休，早九晚五，不用加班，離家不遠。每天可以陪你吃早飯，吃晚飯，很多空餘時間陪你。啊對，過段時間，我陪你去學車吧，你也考個駕照。這樣你可以開我的車和朋友玩。不要每天悶在家裏和店裏，出去玩玩多好啊，心情也會變好……”

景瑟並不知道，她所說的每一句，都是沈掠的夢寐以求。

她以為這還不夠呢，又強調：“這兩年我不會太管著你的，你放心，我會給你最大限度自由。你也是成年人了，你想和誰玩就和誰玩，想夜不歸宿打給電話告訴我就行了。想抽煙……適量好吧？不要抽得太兇。反正除了抽煙，打架，談戀愛。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你想像紅毛之前那樣，染個紅頭發嗎？”

景瑟說完，居然還認真端詳了會兒沈掠的臉，點點頭:“嗯，你染紅發我也沒意見。”

沈掠眼神沒從她臉上移開過始終一言不發。表面平靜，內心仍在掙紮。

她會陪他兩年，這是個巨大誘惑。

巨大到他願意用死來換這兩年。

景瑟哪會知道他現在是什麽心情，知道了肯定要打他。無知無覺地問：“這樣你有沒有開心一點？嗯？”

兩人對視片刻。

沈掠率先移開視線，悶悶地一聲：“嗯。”

聽起來，怎麽也不像是開心。

景瑟很無奈，她是真的不知道該拿她弟弟怎麽辦了。摸摸他腦袋，聲音很輕：“開心點好不好啊。”

沈掠：“……好。”聲音更糟糕了。

“算了算了。回去睡吧。”景瑟放棄了。

看眼時間，淩晨兩點半。

她站起來，把手給沈掠，示意他牽：“嗯，今天的聊天時間就到這裏。起來，去睡覺吧。”

沈掠這次倒痛快了，聞言立刻牽住姐姐的手，沒再沈默以對。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涼涼的。牽她的時候，有點小心，並不用力。慢慢地站起來。

一下子比姐姐高出一頭還多。

卻還要姐姐牽手才肯回房間去睡。

放在往常，景瑟早就想罵人了。今晚不一樣，今晚她格外地有耐心。甚至牽著沈掠，一直把他送到房間門口。

“好了，快進去睡。”到了他的房間，景瑟把手抽出來，沖他揮揮：“我也困了，晚安。”

說完，幹脆利落轉身走向另一邊她的房間。

沈掠看著姐姐的背影，遲遲沒動，沒像姐姐說的那樣立刻去睡。他腦海裏，一幀一幀閃過景瑟剛才所描繪的畫面。

——能跟姐姐每天見面，每天坐在一起吃飯，每天睡前互相道晚安。

——姐姐會陪他學車，陪他聊天，陪他無所事事。沒有別人打攪他們，又能像小時候那樣，姐姐只關心他一個人。

兩年。

只要他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他夢寐以求的一切，都會實現。

只要他什麽都不說……

沈掠忽然上前一步，扯住景瑟的手腕。

景瑟被扯住手腕，走不了了。回頭，迷惑看著他：“嗯？”

沈掠：“我……”

景瑟眨眨眼，等待他把話說完。

沈掠：“我……”

景瑟：“？”

“你怎麽了？”景瑟問：“你有事嗎？”

安靜兩秒。

“沒有。”沈掠緩緩收回手，艱澀道：“……我還沒說晚安。”

“姐姐晚安。”

景瑟:“……”

景瑟被他可愛到了，噗嗤一笑：“好啦，你現在說了。可以去睡了吧。”

說完，繼續走。

沈掠停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看著她一步一步穿過走廊，看著她停在她的門前，手放在門把手上。看著她推開臥室門，臥室裏燈光傾瀉而出，灑在沒開燈的走廊。看著她，馬上要走進房間。

“姐姐！”

沈掠忽然出聲。

景瑟腳步頓住，再次回頭瞅沈掠，耐著性子：“嗯，你還要幹嘛？”

好一會兒。

景瑟:“有事明天再……”

沈掠打斷她：“姐姐，我想跟你回家。”

“我想跟你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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