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皇後區街頭，一個黑色長發的中國女孩坐在街頭，她的手指間夾著一根已經點燃一半的煙，她的腳邊零星散落著幾根煙蒂。當然不是她抽的，邊上站著幾個肌肉健壯的白人，似乎在守著她。

她看起來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連對面馬路上發生了一場車禍，她都沒擡起眼皮子看一眼。直到手上的煙燃盡，她才起身把半截煙蒂扔進邊上的垃圾桶裏，拍了拍手上的煙灰，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走了。”靠著墻的高大男人招了下手，四個人便緊跟著追了上去。

“神經病，隔兩天就在這街上逛來逛去，跟個幽靈一樣。”背後的男人用英語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沒規矩，拿了錢把雇主的事辦好就行，不然就滾蛋。”為首的男人冷著臉喝了聲，其他的人立即噤聲。

女孩一路上走走停停，采購了大量的泡面和火腿腸。她總是這樣，一次性大量屯食，然後在屋裏悶一兩天，她知道有人監督她，但只要不進她的屋子，她絲毫也不在意。

這一片兒並不是紐約的窮人區，尚算安全，但最近街區裏發生了一起惡性殺人事件，導致居民多少有些自危。

“孫小姐，記得鎖好公寓的大門，我們會在每天早上九點和晚上十點入門檢查，您放心居住，一直會有人守著你，保護你的人身安全的。”男人道。

一直會有人監視你的，就是這個意思。

空蕩的樓梯處只有這五個人上樓的腳步聲。忽然間，一聲尖叫聲打破了這份安靜。

“讓一讓！讓，啊！”

女孩還沒反應過來，便被迎面而來的，從樓梯上踩空跌下來的女人撞個滿懷，沖擊力使得她硬生生地往後退了一步，還好是拐角處的平臺，不至於從樓梯上摔下去。她下意識地扶了懷中人一把，正好對上女人的眸子，是一個連害怕都表現地很好看的女人，一雙眸子仿佛藏了萬千秋水。

女人似乎也楞了下，她還趴在眼前這人懷裏呢，晃過神來後立即道，“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邊說著，一邊慌張地回頭望，看到追上來的男人時，嚇得立即要逃跑，然而才剛一邁腳，腳踝處就扯著神經痛起來，一定是剛剛崴到腳了。

“姑娘，救命，你也是中國人對吧，救救我，那個男人他騷擾我！”女人央求著面無表情的女孩，說著中文，“求求你了，幫幫我！”

女孩擡頭望了眼樓上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瞬間皺起眉頭。她又低頭看了眼趴在她肩膀上的人，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你們兩個，把那人架走，自己處理。”

“Kin，你把這人送回去。”女孩推開懷中的人，讓她靠著墻坐著，自己拎著東西慢慢上樓，半點不再關心之後發生了什麽。

Kin正是剛剛那個領頭的，“是的，孫小姐。”他又點了剩下的那個男人，吩咐道，“送孫小姐回去。”

醉酒的男人搖搖晃晃地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兩個身強體壯的人直接架走了。崴腳的女人盯著剛剛那個女孩的背影，又喊了聲，“謝謝你啊，孫小姐。”

原來這棟公寓樓裏還有這麽漂亮的中國女孩，她以前怎麽沒有發現，是才搬過來不久的嗎？看著似乎挺有來頭的，還有白人保鏢，不過既然這樣，為什麽要住在這裏呢。

女孩提著泡面開門進屋，將東西隨意扔在桌子上，桌子上還有壘起來高高的一沓泡面盒子，似乎有十來個。她一進屋，就躺在沙發上，拉著毯子蓋在身上，似乎是打算睡覺。

不過等敲門聲一響起來，她就睜開了眼睛，瞥了眼外面站著的男人。

“孫小姐，剛剛那個女人也是這棟公寓樓的住客，就在你樓上，”Kin繼續說道，“她們是個小樂團，公司帶到美國來學習交流的，不過她們公司似乎沒什麽錢，她們湊錢住在這兒的，白天就出去演出，今天是那女人和另外兩個人休息。”

“嗯，門帶上。”女孩聽完便翻了個身，扯了扯被子，她總是這樣犯困，好像永遠睡不醒。

夜裏幾乎沒什麽車子，大家都做著自己的事，便顯得格外寂靜。女孩還躺在沙發上睡覺，只有翻身時有輕微響聲。不過就算是在這樣適合睡覺的氣氛裏，她還是睡得不安穩，不知道是夢到了什麽，眉心處皺成了一個疙瘩。

“你出多少錢！不是老子借錢給你，你有機會跟我們一塊兒住在這裏！”

“就是說，讓你明天替我出演一下，你就說你腳崴了，平時怎麽不看你腳崴啊？不想去就不去唄，找什麽借口！”

不斷響起的吵鬧聲密密麻麻地鉆進她的耳朵，讓她有些煩躁起來。

“去不去啦，一句話，你這又不是多大的事，明天幫著上臺一下，聽到沒有啊？”

“你要是不去，這房子你就別住了，等金哥回來我們就跟他說，你自己找地方住！”

“咚咚咚”的踹門聲突然響起，嚇得房間裏吵架的人立刻停了下來，其中一個正發火呢，怒氣沖沖地去開門，然而她還沒開口說話，就被眼前的女孩嚇住，“你，你是誰，你，你們幹嘛的？”

女孩陰沈著一張臉，瞥了眼被擠在沙發處抱著頭捂著臉的女人，正是下午的時候遇見的那個人，“打擾我睡覺了，再吵一下你們試試看。”她看向看門的人，郁燥地說完便轉身下樓。

樓上果然不吵了，女孩把毯子抱到床上去，準備繼續睡覺。然而她才閉眼幾分鐘，就聽見上面又吵了起來，不僅吵了起來，似乎還打了起來。叮叮當當劈裏啪拉的，煩死人了。

她窩著一肚子火重新上樓，準備讓這群聒噪的女人徹底閉嘴，然而她一走到公寓門口，大門就“轟”地一聲打開，從裏面罵罵咧咧地推出來一個女人，“行啊，那你自己滾到外面去睡！”

她一伸手，又把這人抱住，省得這人狼狽地跌在地上，又是之前那個女人。

“Kin，讓她們閉嘴。”女孩皺著眉把懷裏的人推開，怎麽這麽窩囊，從頭到尾她都沒聽見這人還嘴。

Kin點頭，直接推門進去，不知道在裏面說了什麽，裏面的人唯唯諾諾地沒再吭聲。

下午崴了腳，似乎現在還沒好，被這一推，便半蜷著腿靠在墻邊，呲著牙似乎有些痛。

“孫小姐，回去吧。”Kin看了一眼靠在墻邊上的女人，沒說多餘的話。這間房門已經關上，似乎決絕地不讓外面這個女人進去。

被稱作孫小姐的女孩打著呵欠惱怒地往樓下走，等她走了幾步，才突然反應過來剛剛是不是有個人。她回頭瞧了一眼，那女人倚著墻，有點可憐。

“你叫什麽名兒？”女孩往後退了幾步，問道。

“安，安潤。”女人道，她的臉上還有幾道被指甲抓的新傷，“剛才，又謝謝你啦。”

“跟上來。”

外面是濃重的黑夜，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去又該往哪裏去。

她拐著腳，一步一步地跟在女孩的後面。

“你今晚上就睡這兒吧，明兒自己找地方睡。”女孩指了指沙發，“別煩我了，困死了。”

“謝謝啊，孫，”她話還沒說完，對方就已經往臥室裏走去。她坐在沙發上，環視了一眼公寓，跟樓上的陳設幾乎是一樣的，只不過，也太亂了一點吧，比那群女人還不愛收拾。

她看了眼桌上堆起來的泡面盒，有些無奈，那女孩看起來不是只能吃泡面過活的人啊。還有這亂糟糟的茶幾和垃圾桶，真是，有點懶。

她嘆了口氣，輕輕站起來，將桌上的垃圾放進垃圾袋，打完結放在邊上後，又重新拿了個垃圾袋罩在垃圾桶上。她把茶幾上的杯盞重新歸位，睡在裏面的人哼了一聲，她又把手腳放輕了一些。

她想，應該不會吵到那個女孩吧。看著收拾妥當整潔的桌面，她才滿意地舒了口氣，等明天早上走的時候，她就順便把垃圾帶下去。

她躺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樓上真的沒再吵架了，她原來這麽招人討厭嗎？她還有一點錢，如果明天金哥回來也讓她解約滾蛋，那麽她是不是可以回國了，可是回國了她又該做什麽，她一沒學歷二沒力氣三沒錢四沒人際關系，唉，她嘆了口氣，不知不覺就閉上了眼睛。

夜裏風大，女孩掀開被子又從床上爬起來去關窗子。凜冽的寒風迎面一吹，讓她瞬間清醒，剛剛那個女人是不是還睡在沙發，毯子被她拿進臥室了。

她躡著腳輕聲走出去，沙發上的女人正蜷縮著手腳睡在沙發上。她才出來這麽一會兒，就覺得冷了，這人也真的是睡得著。她瞥了眼桌子和茶幾，居然這麽幹凈，垃圾桶邊上放著三袋垃圾。究竟是她愛多管閑事，還是這個女人愛多管閑事呢。

“醒醒。”女孩伸手推了推這個叫“安潤”的女人，對方皺著眉頭睡得半點不安穩，卻沒有半點要醒的樣子，只是手腳越發縮在一塊兒，像個嬰兒一般。

毯子好像薄了點，在這寒冬臘月裏，有些不能禦寒。

“起來，進裏面睡。”她踢了一腳沙發，對方還是睡得熟。女孩嘆了口氣，想把這人扶進屋子裏，然而伸手抱這人時，卻發現對方居然這麽輕。

算了，她做個好心人。反正她現在睡不著。

她把人公主抱起來送進臥室的床上，幫人把外套和鞋子脫了，重新掖好被角。床上的人閉著眼“哼”了一聲，像是終於感到了些暖意，眉頭舒展開來。

這模樣混娛樂圈確實挺吃香的。

“嘶，”床上睡著的人忽然間又皺起眉頭來，痛得睜開了眼睛，難受地翹起小腿。

抽筋了？

“醒了？”女孩坐到邊上去，小腿抽筋這種事確實挺難受的，動都動不得。

又沒醒，這是痛習慣了嘛。女孩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這叫“安潤”的女人腿還蜷著，她伸出手，學著以前給外婆按腿時候的動作和勁道，用大拇指給人按了幾圈小腿。等對方不痛了，再將被子重新給人蓋上。

窗外的月亮似乎也受不了夜裏的寒風，藏進了陰雲裏。床上的女人睡得正香，坐在沙發上的女孩無眠到天亮。

這本是一次再簡單不過的萍水相逢，垂首相助。落魄的兩個人，誰都不會知道在今後的歲月裏，對方會變成自己生命裏不可割舍的一個部分。她只知道她叫安潤，她尚不知她叫孫諾恒。

陽光從窗戶處照進來，元安山山腳下的屋子裏，安潤從床上醒過來，她抓著被子望了眼四周，半晌才低下頭笑著嘆了口氣。她做了一個好長的夢，前面半部分，她夢到自己回到了紐約，和孫諾恒一起住在那間簡單的公寓裏，她給孫諾恒煮面，孫諾恒幫她按腳。

可後部分她就夢到孫諾恒在監獄裏受傷了，還斷了雙腿，她趴在她腿邊上哭，對方卻一下子消失了。她一聲聲地拼命喊著，怎麽找也找不到。

還好只是一場夢啊。她趿拉著拖鞋走到書房裏，用毛筆在紅紙上寫著字。

夜夢不祥，書貼東墻。願太陽一照，化為吉昌。

今天的陽光真好，安潤想，要是孫諾恒知道她這麽封建，肯定要罵人，真是煩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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