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囑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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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泊接到老爺子電話時,三冬的臉還沒好徹底,想了各個點子準備搪塞過去,然而電話那頭一句“車子已經到樓下了”,趙雲泊再不情願也只好上車。

陸三冬倒不覺得有什麽,將近年關,她就當提前放假了,回家了正好不用天天被趙雲泊盯著,因為這人肯定得挨老爺子好幾天的訓。

小叔說幫著收尾,似乎收的確實很好,不論是網上還是各大新聞媒體,都沒有半點相關的報道。遠空娛樂破產,周裕晴身敗名裂,死活不知,沒誰為她道不平,沈寂得就像落入大海裏的石子。

雖然她不了解官場那些東西,可她仍覺得這樣子平靜的現狀是不正常的。

陸三冬偏頭看了一眼坐在邊上的趙雲泊,這人靠著座椅,半打著盹。這幾天,這個人總是在她身邊忙前忙後,只要她脫離片刻視線,這個人就會生氣。陸三冬知道趙雲泊在自責,好像從小到大,所有的人都往這人身上加著責任,她一度覺得趙雲泊對她是責任,不是愛。趙雲泊因此大罵了她一頓,氣得整整一天沒跟她說話,第二天又來問“我的責任你今天早上跟我一塊兒吃早餐嗎”。

陸三冬坐近了些,讓對方靠著自己的肩膀,好睡得舒服一些。

雲城的冬天總是早早地便夾著寒風來臨。陸三冬和趙雲泊一下車便發現不對勁,宅子面前停了許多外省的轎車。趙雲泊認出了她父親和小叔的車子,陸三冬看到了文如許。

文如許站在門口等她們,瞧見兩人便趕緊迎過來。文如許擡手便把三冬的口罩摘下來,細細看了半天,半晌才落得一句,“我讓你呆在歐洲發展,你非要回國,以前哪裏受過這種委屈。”

趙雲泊“嗯”了一聲,沒敢看文如許的眼睛。要是Candice在這裏,她現在可能連家門都進不了。當然,以後回佛羅倫薩,那條比特犬一定會追著她咬就是了。

“如許媽媽,怎麽這麽多車子?”陸三冬環視了一眼宅子,才發現宅子居然被三重的警衛員守著。

文如許嘆了口氣,眉間凈是疲乏,“你們來之前,上面下來慰問老爺子了,給他頒了功勳獎,兩人在書房裏聊了兩個多小時。半個小時前才離開,這些警衛員,唉……”

“爺爺怎麽了?”趙雲泊立刻反應過來,大步跨進屋子裏。陸三冬皺著眉頭緊跟在後面,這些警員是變相監視,除了本家人,外人怕是不能再進來了。

“爺爺!爺爺!”趙雲泊大聲喊著,就像當年在大院裏找不到爺爺時那樣嬌氣地喊著,卻沒想到過來跟她說話的是陳叔叔,已經離開部隊很多年了,“我說小祖宗,首長在樓上書房跟你父親和小叔談話,你可小聲點。”

陳叔叔老了,陸三冬想起以前在小屋裏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那時候的陳叔叔還讓趙雲泊不要跟她玩。

“是哪個不長眼睛的動的手,老子拿槍蹦了她的腦袋!”陳叔叔橫著眉,習慣性地摸腰間,其實早就不配槍了,“嘿我這個暴脾氣!陸丫頭,你給我說,是哪個動的手,老子去把她手給卸了!”

陸三冬搖頭,“陳叔叔,爺爺怎麽了?”她到底不是趙家親生的姑娘,趙雲泊敢不管不顧的沖上樓去,她不太敢。

陳叔叔聞言,面色又變回剛剛那副憂愁的模樣,眉頭緊皺著,“老爺子今年八十二,人總有那麽一回事。”

“怎麽會?”陸三冬不相信,上一次她和趙雲泊過年回來,老爺子還精神矍鑠,拿起軍棍教訓起人來毫不心軟,怎麽會這麽突然。

“唉,你們小,不懂這些。”陳叔叔拍了拍陸三冬的肩膀,“你別站著,去你如許媽媽那兒坐一回兒,沒事的,安心些。”

陸三冬還想再問些什麽,可是文如許向她招手時,她只好乖乖坐過去,“如許媽媽。”

文如許永遠是個淡漠如常的人,表情淡得很,唯獨遇到兩個女兒時,臉上地表情能多幾分。文如許把沏好的紅茶捧到三冬手中,“驅驅寒。”

陸三冬坐立難安,但她知道自己現在不該上樓,只好低頭抿了一口,味道太澀,恐怕是如許媽媽沏得最難喝的一盞茶。

“如許媽媽,爺爺怎麽了?”陸三冬捏著杯盞,眼睛時不時地往樓上看,希冀聽到一些響聲。

“沒事,你別聽你陳叔叔瞎說,”文如許蹙著眉笑起來,“你爺爺還打算拿軍棒收拾那丫頭呢,把你照顧成這個樣子。”

“我沒事的,”陸三冬立刻搖頭,“我早就沒事了,這都消腫了,陳阿姨說過個一兩天就好了。”

“所以爺爺他怎麽了?陳叔叔說……”陸三冬著急地又問道,文如許卻仍說著剛剛的話題,“再過幾天,你是不是又要長大了一歲。”

文如許嘆了口氣笑起來,眼角竟然有了細細的皺紋,像是已經很多天沒睡好過,“小泊也是,你倆的生日差三天,她的生日年年都跟著你一塊兒過。”

“如許媽媽!”陸三冬皺著眉喊了聲,又吸著鼻子軟下聲音來,“爺爺怎麽了?”

樓上書房的門被一下子推開,趙雲泊卻只看到坐在椅子上精神矍鑠的爺爺,並沒有看到父親和小叔兩人。

“爺爺!你沒事!”趙雲泊急得一下子吼出來,整個人湊到書桌邊上,“陳叔叔那個人,一天凈瞎說話,爺爺你不是好好的嘛!”

“爺,哎呀!”趙雲泊還沒來得及繼續說話,書桌下面掃出來的軍棍就讓她瞬間跳起來,一下子蹦到老遠,裝著哭著喊道,“爺爺,我錯了我錯了!”

老爺子一頭白發,穿著中山裝,拿著軍棍指著眼前的姑娘,“錯哪兒了?啊?翅膀硬了,膽子肥了,要人親自去請才請的回家,三冬呢,不敢叫上來啊?”

“爺爺,你這話說的,我們小輩的事,在您這種飽經風霜的英雄眼裏都算不得什麽事,省得讓您花心思心疼。”趙雲泊貼著書櫃齜著牙笑道,“爺爺,放下棍子,咱們好好說話。”

“喲您這話說的,”老爺子的嘴也利索,“還是您辦事威風,我像你這麽大個年紀,還跟在我團長身邊當警衛員呢,這省部級幹部誰會認得我?”

趙雲泊心裏一楞,爺爺還是知道這事了。她旋即想起剛才母親說的話和最近這幾天的形勢,立刻道,“爺爺,這事兒是您壓下來的?”

老爺子“哼”了一聲,“不敢不敢,又不是革命時代,你說這人怎麽會蠢到明目張膽地調兵呢,不知道的以為是要造反呢。”

趙雲泊知道單就這件事而言,她做的實在不妥當,她一個商界的人物明目張膽地去動了軍隊裏面的勢力,微小的把柄就可能導致後患無窮,但是這事再來一次,她估計還得這麽沖動,甚至更沖動,“爺爺,這次是因為,”

“我只是罵你蠢,又沒說不讓你幹這事,”老爺子話鋒一轉,“打得好!要不是現在是個和諧社會,像那群官府地霸,老頭子我早把他們掄到隊伍裏好好操練一把。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趙雲泊沒接著吭聲,她本是想討一頓罵的。連老爺子都放在心上的事,說明事情其實是很嚴重的。老爺子一身戰功卓著,頒獎是件多麽榮譽的事,萬不可能在圍了三重警戒的情況下,在這屋內授禮。上面親自來的人是國家級正職幹部,兩人在屋內聊了兩個小時,聊了些什麽呢,可以肯定的是,爺爺這方存在極大的妥協,“爺爺,這件事是小泊做的不妥,你是不是出面求情了。”

“我才不會跟那老不死的求情呢。”爺爺喘了口氣,撐著桌子坐回到椅子上,不像剛剛那樣中氣十足,“你甭管那麽多,下次幹涉及到這些事時,腦子多轉幾個彎,你以為那些大老虎比你多吃二三十年的飯都白吃的啊?人家聰明著呢,你別一天吊兒郎當地耍小聰明。”

“知道了,爺爺,”趙雲泊趕緊接了一杯溫熱的水遞過去,“爺爺,您真沒事吧。”趙雲泊給人順著背,輕輕拍了幾下,“您別氣,我下次一定長記性。”

老爺子擺擺手,叫人一邊呆著去,別在這裏礙手礙腳。趙雲泊只好退後三尺遠,又貼著書櫃,站得筆筆直直。

爺爺老了,去年過年時沒見著有這麽多白發。背是現在駝的還是以前駝的呢,她竟然也不太記得起來。

爺孫倆安靜了半晌,老爺子開口說話時終於變得有那麽些慈祥,“小泊,把第三層的《三國志》拿來給我看看。”

那是出版年代很久的一本書了,封面都有些枯黃,趙雲泊想起她曾經在各大社交平臺上的名字,“常山趙雲泊”,這本書她小時候讀過很多次,不過最開始的時候她總是看不下去,在圖書上用水彩筆畫小人,爺爺總是打她的手,讓她站軍姿。

連書的封面都是她畫的畫和歪歪扭扭寫出來的字,“趙雲”,那時爺爺問她,最喜歡哪個英雄,她說趙雲,爺爺高興得直拍手,他給她取“趙雲之雲”,“淡泊名利之泊”,一是要她正直勇敢,二是要她有所追求。其實趙雲泊只是因為當時集卡牌裏的“趙雲”比較帥氣而已才說喜歡的。

“爺爺,你又打算看啊?”趙雲泊把書遞過去,立在一旁輕聲問道,左手盤著右手的鐲子,打算安靜地等著。

“我前不久啊,老是夢到我以前的團長,後來她是個將軍,你知道吧,開國唯一的女將軍,厲害,”爺爺翻著書,看到上面的字畫樂起來,“團長跟我聊天時,說起大校讓她看書,看三十六計,她死活看不下去,就像你小時候那樣。”

“我本來想著好好栽培你這個丫頭,結果沒狠下心來,把你養成現在這麽個樣子,”爺爺說著說著,皺著眉頭笑起來,“爺爺不是說你這樣不好,你這樣也挺好,關鍵是開心就挺好。”

爺爺一邊翻書一邊嘆氣,“就是太不省心了,我這老了,再過幾年也保護不了你和三冬那丫頭了。”

“爺爺,你別瞎說了。”趙雲泊想把書給他合上,爺爺每次看這書的時候總會叨叨念念好久。

“你別給我合上,我想跟你多念叨幾句。”爺爺翻著書慢慢地看,慢慢地說,“長成大姑娘了,有想過一輩子的人了,就讓自己成熟點,倚靠誰都不如倚靠自己,讓別人敬你怕你,而不是因為你身後的人,保護好你自己也保護好你愛的人。”

“我知道了,爺爺。”

“還有啊,別做那些昧良心的事,我不是說要你遵守死板的規矩,我是說讓你不昧良心。”

“我聽到了,爺爺。”

老爺子悠悠嘆了一口氣,合上書,偏頭看著趙雲泊手上的鐲子,眼神慈祥,“我就是說這鐲子挺襯你倆,你倆好生戴著,別給摔碎了。”

渾身碧綠通透的鐲子,確實很襯少女。

老爺子想了很久,才嘆道,“你叫三冬那丫頭上來,我跟她說說話。”

十二月七日,大雪。開國元勳之一的趙守信上將與世長辭,國家領導人躬親悼念,趙守信上將於自傳中言:老年未建功立業,值不起國家級悼念殊榮。一抔黃土隨風去,了去身前身後名。

孫鴻傑坐在辦公室裏,他想,趙家的老一輩當真愛護子女,連殊榮都不要了。他這次動的心思,並沒有多大的損失。老一輩的人死了,年輕一代的人就好對付了。

陸三冬跪在趙雲泊邊上,爺爺告訴她,手上的鐲子好好收著,那是軍隊裏的信物,連那個“老不死”的也會幫持有這個鐲子的人的忙的。我交代了那麽多,可總放心不下,陸丫頭,幫爺爺一個忙,守著小泊,能一輩子咱就一輩子。

陸三冬對著牌位磕了三個響頭,像趙雲泊替她磕頭時一樣。走好。

作者有話要說: 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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