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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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國反腐風暴進行下,京都的高官接二連三地落馬。原雲城公安廳廳長現公安部部長景洋接受紀律檢查和監察調查。

孫諾恒被秘書攔在門外,不準許進入。

“孫副區長,這個關頭還是不要來打擾孫部長了,”秘書是個西裝革履中年人,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目光裏很是輕視,在他們這個圈子裏,混得好的女人的背後大多是倚靠男人,這個女人背後最堅挺的一股勢力,景洋,正自身難保。至於孫鴻傑與這人的父女關系,他多少心裏有數,肯定是不比舅甥關系。

“陳秘,你讓我見一下孫部長,我只跟他說幾句話。”孫諾恒固執地要闖進去,然而陳秘書仍舊從容地擋在她的面前,微笑道,“不太好,孫小姐您也該學會避嫌,這兒還有攝像頭呢。”他抱著文件,揚了揚眉頭示意對方看,“孫小姐也盡量獨善其身,別把孫部長扯進去。”

孫諾恒懶得跟他再廢話,往前湊了幾步,高跟鞋直接踩到對方前腳上,趁對方痛地松懈時一下子推門而入。

整潔簡單的辦公桌前,孫鴻傑拿著鋼筆坐在位置上,他聽到了有人推門進來,連頭都沒擡起來。

“誰讓你這麽放肆的?”他將手頭的文件翻了一頁,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

“你害的我舅舅。”孫諾恒站在離他兩米遠的位置,沈默了半晌才終於冷靜下來,開口質問,“他在為你辦事,你這麽害他,他會把你也抖出來的。”

孫鴻傑這才合上筆,慢慢擡起頭,他的面相十分老實淳樸,看起來平易近人得很,睜著眼時,鼻梁挺拔,眉宇間是一副英氣,瞇著眼笑時顯得和藹可親。孫諾恒常想,她媽那種大家閨秀,當然會喜歡這種男人,哪怕這個男人是敗類人渣,窮困潦倒,她媽仍只會相信自己看到的,說對方是志存高遠,然後一步一步地幫對方爬上去,自己卻被逼著縱身跳樓。

“景洋可不是幫我,他是幫你。”孫鴻傑起身接了杯水,又慢騰騰地搗開他的茶葉罐子,“小諾,幫你不是幫我。而且,我做什麽要害他,他自己貪贓枉法可怪不得我。”

孫諾恒扯著笑容看著眼前這人,“是,我剛剛太著急了,誤會父親了。畢竟他是我舅舅。”

“嗯,你舅舅對你確實不錯,”孫鴻傑低頭抿了一口茶,氣定神閑地說道,“聽說開發區那邊死了不止三個人,是景洋幫你壓下來的。這事可壓不住,人家都信訪過來了。”

孫諾恒心中忽然一滯,面上卻仍要笑著說道,“父親,這件事我告訴過你,死去的三個人我已經解決好了。”她往後微微退了半步,捏著拳頭卻漸覺事情不對勁。

孫鴻傑看著孫諾恒,嘆了口笑道,“所以你才會站在這裏,來問我為什麽景洋出事了。”孫鴻傑站起來,臉色卻變了,“小諾,你看你舅舅對你多好,怕把你牽扯進來,幫你把其他多餘的死人壓得嚴嚴實實。不過,你舅舅真心對你好,可不是真心幫我。你知道他那個位置,你哥哥的岳父也盯得緊,你舅舅坐那個位置和我們這親家坐這個位置,其實於我都差不多。”

孫鴻傑起身,示意孫諾恒要不要喝點茶水,“於你自然差了很多,不過今後,你舅舅能幫你的,我也能幫你。”

孫諾恒此時的表情並不好看,孫鴻傑在告訴她,開發區死人這事是他幹的,替她頂事的舅舅現在在被調查。雲城高新技術開發區那一塊,從接手的時候,就不幹凈。她是副區長,管事的,上面那正區長,陪人吃飯的。那塊地本就勢力眾多,就差成為“世界中心”了,每個人都在擋別人的路,這裏面就沒有誰是幹凈的。

“還有話嗎?”孫鴻傑瞧她一眼,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哦,對了,聽說你交了個女朋友?”

孫諾恒自然地點頭,揚著眉笑道,“你指哪一個?確實有一個我挺喜歡的,你想看看?”

孫鴻傑大笑,搖頭,仿佛想起兩人間的血緣關系,“你年紀小,之前那兩個少爺公子,都配不上你,你不喜歡就算了,以後我肯定給你物色個中意的,到時候就收收心。”

“至於你舅舅,他不跟我反著來,自然也不會出什麽事。”孫鴻傑聽到敲門聲,最後撂了一句輕飄飄的話,“你這些年做得挺好的,忘掉以前的事,我還是像小時候那樣待你。”

孫諾恒抿著唇,指甲鉗在手掌心裏,掐得生疼。她點了點頭,從另一側的門,挺直脊梁走出去。

孫鴻傑望著離開的人,低頭看著浮沈的茶葉,有些茶葉永遠在下面,有些茶葉最終會浮上來,在下面的茶葉十分安全,卻不知道整杯水被倒進垃圾桶裏時,命運都是一樣的。他這個女兒,就像躲在下面的茶葉,能忍是好的,可是浮萍無依,無人依靠後,就只能全面投降。

“進來。”孫鴻傑又坐成原來的樣子。

“孫部,你相信她這麽忠心?她可是一聽景洋出事火急火燎地就來質問你,倒不像以前那麽畏縮。”陳秘一瘸一拐地走進來,開門見山地說道,剛剛那一腳的力度似乎不輕。

“誰都有二心,她回國的時候我就知道她的心思,”孫鴻傑不以為然,“你不用擔心,她的路慢慢地會處處受到牽制,動都動彈不得。”

“唉,可惜,我以前做了錯事,不然這丫頭倒是挺有能耐的。”孫鴻傑給老夥計倒了一杯熱茶,“陳大秘書,你說呢?”

“孫少爺是輕浮了點,安不下心,但不至於抵不過一個女人,”陳秘看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皺起眉接過熱茶笑道,“人都會做錯事,你算仁慈了,要是我,早就把這些汙點消滅得幹幹凈凈了。”

孫鴻傑合上文件,頗為讚同地點頭,“是是,還是陳秘書你手段好,我這再瞧一瞧,要是狗不聽話,一定向您請教一招打狗棒法。”

孫諾恒接到趙雲泊的電話時,沒想到對方已經在家門口等她。在京都,兩人見面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更何況,趙雲泊身後還跟著一個安潤。

“你瘋了,你來幹什麽!”孫諾恒一邊打開公寓門一邊罵道,她的前半句是罵趙雲泊,後半句是罵安潤。

“我倒是不想來,你媳婦哭哭啼啼要來。”趙雲泊順手把門關上,“你知不知道你舅舅在你身邊派了很多人?剛剛我差點誤傷友軍。”

孫諾恒看著安潤紅通通的眼睛,來的路上肯定是哭過,此時罵也罵不出口,只能兇巴巴地讓人滾進來。

“嘖,孫諾恒你太不道德了,要是我老婆這樣哭哭啼啼地追一路,我得感動死。”趙雲泊想,不可能,她真可憐。

“你剛剛說什麽?”孫諾恒才不會回應趙雲泊那些閑話,隔了老遠站在安潤的斜對面,看都不看她,只是盯著坐姿散漫的趙雲泊,“我舅舅的人?”

趙雲泊迎著孫諾恒的目光,點頭,“大概是猜到了要出事,怕你找孫鴻傑鬧事,孫鴻傑整你。看樣子,他多慮了。”

“你少陰陽怪氣的。”孫諾恒打斷對方說話,但看了一眼安潤,還是對趙雲泊說了聲,“謝謝。”

“不用謝,”趙雲泊起身打算走人,“對了,我來是替我小叔告訴你一聲,你舅舅這次可能真的有點懸。”

“不可能,”孫諾恒搖頭,“這次不關我舅舅的事,如果上面非要查,除了開發區死人那件事,查不出什麽,頂多就是處分。”

趙雲泊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孫諾恒,你知道除了開發區死人那件事,我小叔給我透露的景洋叔叔賬上的數字是多少嗎?”趙雲泊比了個“十”,才開口道,“巨額財產來源不明,你舅舅說不清錢從哪裏來,你說說是什麽下場。”

趙雲泊只是猜測,“你舅媽是不是跟孫鴻傑有一腿?”

“你閉嘴!”桌上的杯子一下子被撞翻在地,孫諾恒指著眼前這人,手指顫抖,“我不知道。”

“京都這個圈子誰不知道,你母舅家的所有財產全都留給你了,”趙雲泊道,“你想想你舅媽得多氣,我上次就提醒過你,別把孫鴻傑他們想得那麽蠢。景洋叔叔是個念舊情的人,就沖你舅和你舅媽生的那個兒子,他都會把這個扛下來,而孫鴻傑呢,屁事沒有,樂呵地看著親家坐上那個位置。”

孫諾恒還是不相信,手中的電話卻響起來,她看著來電顯示,有些不敢接。趙雲泊重新坐下來,她並不比孫諾恒輕松許多。

“餵,怎麽了?”孫諾恒接起電話,裝著鎮靜地問道。

“大小姐,孫部長提交了一系列雲城開發區的撥款清單,區長說錢都送給景部長了,景部長承認收錢了。”

孫諾恒一時有些站不穩,狗屁!那錢是她在管的,凡是撥款下來用於建設的,一分錢沒少,“是多少?”

“一百億。”

孫諾恒一下子明白過來,是她在管錢的去向,卻不是她在管錢的來處,她接手的賬是九十億,還有十億從一開始就被扣住了。她就說那區長怎麽那麽容易放權呢,還以為是個草包,結果是個有犧牲覺悟的草包,一個區長換一個部長下臺,手段真挺好的。

“大小姐,還有一件事,景部長的夫人在準備與他離婚,說孩子歸她。”

孫諾恒捏著手機,笑不出聲,頹喪地坐下來,她舅舅沒拿這十億,這十億的賬是做給監委看的。她舅舅真可憐,幫她頂事被調查,又被自己老婆坑陷,怕老婆坐牢活生生地吃下孫鴻傑為他準備好的啞巴虧,老婆卻要帶著孩子跟他離婚。她們景家的男男女女怎麽都是一群蠢貨。

安潤從頭到尾不敢說一句話,此時更是噤聲無言。她是真的很笨,對這些事一竅不通,她想起孫諾恒在賽車場說的那些話,捏著中指上的戒指有些難堪。

趙雲泊似乎受不了現場的氣氛,她也沒想到會是這個樣子,她本只是猜測而已,“再想想辦法吧,實在不行,先進去,”她搖搖頭,嘆氣,“算了,還是再想想辦法吧,你別插手了,避嫌,那邊的人肯定也要調查你的。”

“楊天包養女人,我有上床的證據。”孫諾恒忽然說道,楊天就是她哥哥孫志遠的老丈人,京都市市委書記。

趙雲泊驚訝地看向她,“我以為你真要做忍者神龜呢。”

孫諾恒自嘲地笑了一聲,“能不忍早就不忍了,我以為我能抓住孫鴻傑的把柄,在他最鼎盛的時候,把他推垮,結果現在,我什麽都沒抓住,反而被他利用得徹底。”

趙雲泊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轉頭望了一眼安潤,“會有的,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身。註意安全。”

“證據我都給你了,你們趙家的人再坐不上正部那個位置,就趁早滾出京都吧。”孫諾恒看著地面說道,“我還三冬的人情。”

趙雲泊沒接話,打了個電話後,朝屋外走去,她把手放在門把上,又突然回頭道,“張玉寒說,你沒錢可以找他,他送錢給你。至於我,你看著辦吧,反正我從小就愛多管閑事。”

“哦還有一件事,我得作為過來人再提醒你一句,對人姑娘好點,真跑了沒地哭。”趙雲泊指了指安潤,“雖然腦子不太行,但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個願意幫你殺人頂罪入獄的人,還是挺有用的。”

“該滾了。”孫諾恒瞥她一眼,冷冷地說道。

趙雲泊無所謂地聳聳肩,擰開把手開門出去。

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靜悄悄地,只餘下風打玻璃的聲音。

安潤一動不動地在位置上坐了半天,眼睛一直盯著孫諾恒,然而那人卻像入定般,沈默地像一尊石像。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那人才擡頭看她,“想說什麽?”

安潤這才站起來挪動了身子,坐到孫諾恒的對面,率先打了一記預防針,“孫諾恒,我待會兒可能說的話有些傻,你不愛回答就不回答,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我知道你擔心你舅舅,但是一定會沒事的……”

安潤手足無措地說著,對方當真沒有回答。

“那個孫諾恒啊,剛剛趙小姐的意思其實是說,你不是孤立無援的,她們會幫你,我也會幫你的,雖然可能我幫不上什麽忙,錢也沒她們多,也沒什麽權勢。”安潤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孫諾恒,你說他們包養女人,會不會喜歡我,我可以去的,我,”

“閉嘴,”孫諾恒終於出事打斷她,從頭到尾地把眼前的人打量了一眼,眼裏十分生氣,“你以為自己長得多好看,你以為他們走到這一步,是靠的什麽?像你這種表情都寫在臉上的女人,他們看一眼就知道你存的什麽心思。”

“我演技很好的。”安潤反駁她。

孫諾恒睨她一眼,“你是全天下演技最好的也用不到你去幹這些事,你再動這種心思,我先打斷你的腿。”

“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兇啊,”安潤弱弱地應聲,“我想幫你報仇。”

孫諾恒想起孫鴻傑剛剛那無意間問的一句話,他已經知道安潤了。孫鴻傑是怎樣的人,十個安潤都不是他的對手。再說,她的事,她自己解決,抓心撓肺地恨了這麽多年,她會一一把他們送上路。永遠防備的狼,總會有松懈的時候。

“你吃飯了嗎?”孫諾恒擡頭問道。

“啊?”安潤沒反應過來,不知道孫諾恒在問些什麽,“不,不餓。”

“那好,我餓了,幫我做頓飯。”孫諾恒指著廚房,示意她開工,“我睡覺,做好了叫我。”說完,竟真的躺到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安潤抱著枕頭想捂死她,最後卻選擇扯了一個毯子蓋過去,她低頭看著睡著的人濃密卷翹的睫毛,唇色是好看的櫻桃紅,孫諾恒不說話的時候很乖,小時候肯定也是個可愛的孩子。

“希望我的孫小姐一覺醒來,所有的事情都圓滿解決,她變成一個開心的人。”安潤輕輕念了句,俯身親在她的眉心。

愛你這件事常讓我感到無能為力,連逗你笑都是件令我感到奢侈的事,可是口是心非的你對我天下第一好,我便想用盡我整個腦子的智商,想讓你比以前開心一些,哪怕你笑是因為我的行為讓你覺得在犯傻,但你只要笑了,我便覺得天下第一值得。

安潤在廚房裏輕聲地洗菜、切菜,忙碌著要為她的心上人準備一頓可口的飯菜。可是她興沖沖地去叫睡著的人起床時,沙發上哪裏還有什麽人,只留了一張小紙條:餓了要好好吃飯,不用等我回來,睡一覺後,明天起來按部就班地做你該做的事。睡不著,你就砸東西,畫個小紙人紮我也行,但畫好看點。

對了,今天站在臺上領獎時很漂亮,我看到了。我在車子裏鼓了二十三下掌,全場最久,你不用謝謝我,我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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