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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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沈,燈光“哐當”一聲暗淡下來,只剩下昏黃的小光圈。四周的工作人員都屏息凝神,看著草叢裏的兩個人。

陸三冬緊繃著身子仰著下頜,白皙粉嫩的臉上露出難以名狀的紅潮,胡皓伏在她身上,喘著氣舔舐著她的脖子,他的一只手穿插在女子柔軟的黑發中,另一只手掀起了深藍色上衣,又欲往深黑色中裙裏游走,露出美麗的蝴蝶腰和隱隱約約的白色胸罩。

“CUT!”全場的燈光停頓了一兩秒後亮起,王新風導演看著鏡頭,卷著劇本起身罵道,“這一段能不能拍好?和你喜歡的人在一起做這種事情,除了你臉上化的妝,你自己對著鏡子看看你有半點情動時該有的模樣嗎!啊?”

說話的眾人立刻噤了聲,王新風導演平時和氣得很,一生起氣來是敢直接開罵評委會弄虛作假的人。胡皓在燈光亮起來的前一刻動作迅速地將陸三冬扶起來,兩個人也有些煩躁地聽著王導罵人,這一段戲已經哢了五場了,實在不該是他倆應該有的水平。

“休息一下!陸三冬過來!”王導看了眼一身民國學生裝的人吼道,他挑選演員的眼光是沒錯的,怎麽現在就表演成這個樣子。其他人知趣地散去,也不敢湊上去聽導演會批評些什麽。胡皓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些什麽,最後還是收了聲,聽著王新風訓人。

“抱歉。”陸三冬揉了揉被碎石子硌著的肩膀,對著坐回到凳子上的導演說道。她的語氣冷冰冰的,聽起來似乎有些不誠心。

王新風看了她一眼,捏著拳頭在空氣中作勢錘了她一下,最後似乎十分無奈地把手中的劇本塞到她手裏,“胡皓老師,麻煩你跟三冬去那邊交流半個小時,回來了接著拍。”

陸三冬攥著手裏的幾頁劇本,應了一聲,轉頭便擰著眉心嘆了一口氣。她低頭垂眸時可以看到她泛著紅痕的眼角,眼角的一顆小痣似乎也在剛剛的一番戲裏被染上了風情。胡皓偏頭正好看到這幕美景,忽然覺得自己手心還留著剛剛肌膚相親時的體溫。

“三冬,你剛剛其實表現地挺好的,沒有王導說的那麽糟糕,”胡皓笑道,聲音幹凈輕柔,“再說,這種東西的呈現,你們這個年齡段的孩子還是有困難的。”

胡皓今年二十九,大了陸三冬近十歲,在圈內混了近十年,除了某些不入流的三級片,像這樣一部片子讓這樣的年輕演員來演還真是,幾乎沒瞧見過。

“謝謝皓哥,我沒事,”陸三冬拍了拍裙子,坐到花壇邊上的石凳上,夏日的夜晚還是有一些蚊子,剛在草叢裏就有一些小飛蟲,就算塗了萬金油也不頂用,露出來的小腿上還是被叮了細小的紅點。

“我真沒事,剛剛是我的問題,待會兒不會再哢了,我心裏有數。”陸三冬擺手對胡皓道,似乎是有些想獨自一人靜靜,並不想要人打擾。

胡皓還想聊些什麽,見如此直白的拒絕,也只好寬慰了兩句坐到了一邊去。

陸三冬翻著劇本,看著上面編劇用紅筆作出批註的地方:跟喜歡的人上床,無論是思念已久還是臨場起意,被動的一方都是猝不及防的驚喜、膽怯、害羞、急切、嬌軟、欲說還休。

陸三冬瞧著倒數第一個詞笑了一聲,她的世界裏沒有欲說還休這個概念,喜歡是占有、狠戾、控制、撕咬、恣意妄為——為什麽不能像這樣子呈現呢?北國之聲裏快意恩仇、俠肝義膽的女主角宋荷在青春年少時期也可以是這樣子愛著一個人,跟她平時的溫柔順和形成對比,又鋪墊她之後狠勁利落的模樣。

她想著,不由得嘴角都微微上揚,漂亮的眸子裏霎時間像亮起了星星。

“胡皓老師,還在休息嗎?”陸三冬站起來撣著衣裙上的灰,擡頭正好碰上胡皓盯著她的眼睛,“怎麽了?胡皓老師。”

胡皓眨著眼捂著嘴咳了咳,“嗯?你說什麽,剛剛發呆去了。”他說完,一副十分尷尬的樣子。

陸三冬笑著說沒關系,表示可以開拍了。王新風導演詫異地看著陸三冬,這姑娘動作這麽迅速,倒是不擔心演砸了被他罵。但是接下來的過程中,王新風倒是被陸三冬的呈現驚喜到了——胡皓在陸三冬反過來騎到他身上時略微詫異了一下,但立即反應過來,躺平了姿勢由著陸三冬動作,他看著陸三冬,甚至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像是手持權杖的女王,嫵媚又霸道,尊貴而不容褻玩。等到院墻外傳來巡邏的聲音,那女孩才一下子斂了眼中的侵占之色,慌忙合上衣服變得羞澀起來,像是居於閨中的少女。

“CUT!”王新風毫不掩飾臉上的欣喜之情,看著陸三冬就像發現寶藏一樣,“非常好!這段過!”

“影城的戲收工,明天取景A大附高,各個部門收拾註備一下,原定計劃不變!”王新風笑著走過來,北國之聲這部戲是他計劃已久的啟用新人,他不相信這偌大的娛樂圈竟還找不到一兩個像當年那樣出色的年輕演員,老演員充斥的經典影片確實有吸引人的魅力,漸漸地卻也會讓觀眾覺得審美疲勞。他看過陸三冬出演的《救贖》,甚至和“死對頭”陳聲明討論過這個令人眼前一新的新人,有模樣,有靈氣,有努力。於是在試戲時更加關註這個新人演員,還好,沒讓他失望。

“謝謝王導。”陸三冬把垂到胸前的頭發撩到脖頸後,滿頭細汗地笑了笑,這樣子穿著民國學生裝規規矩矩的微笑樣子倒真是十分上鏡。

化妝間裏,陸三冬和胡皓坐了一排正由著化妝師卸妝,小助理馮媛拿著手機坐著一旁刷著微博,嘰嘰喳喳地給兩人科普時下流行的土味情話。

“胡皓老師!這句你一定要記好了,你的小迷妹多,說不定采訪的時候就問到你這句話呢!”馮媛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沈地咳了幾聲,“胡皓老師,你知道我為什麽感冒了嗎?”

胡皓睜著一只沒卸妝的眼睛,猶豫了片刻才道,“你著涼了?”

“因為我對你沒有抵抗力!”馮媛拍腿樂道,“哈哈哈胡皓老師,套你這樣的一套一個準哈!”她轉頭看著陸三冬連個假笑都沒有,又說道,“陸姐姐,來來,我問你一個。”

“不用,謝謝,不接受采訪。”

“哎呀,那你聽著嘛,反正你坐著無聊。”馮媛道,“陸姐姐,我覺得你特別像一款游戲。”

陸三冬面對著鏡子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她討厭游戲,“嗯,接著說。”

“哈哈哈,”胡皓這時站起來,一副明白的樣子,“三冬,你不接梗,她沒法回你啊。”

“就是嘛,”馮媛跟胡皓一下子站到了一條線上。

“…………”陸三冬受不了這兩人,“絕地求生還是王者榮耀?”

馮媛立刻坐直,深情款款地說,“我的世界。”

“…………”陸三冬沈默了幾秒,微微做出一個嘔吐的表情,嫌棄地看了馮媛一眼。

“哈哈哈哈哈哈!”馮媛本來就沒想陸三冬會笑,不過這種嫌棄的表情也太好笑了吧!她擡眼看著幫忙卸妝的小姐姐們,也是抿著唇在笑。馮媛忽然覺得其他演員喜歡拍王新風導演的戲不是沒有理由的,這個劇組是她目前為止跟過氛圍最好的了,拍《救贖》的時候躺在蚊蟲頗多的大山旮瘩裏,實在是沒有心思考慮氛圍這件事。

陸三冬聽著笑聲,在化妝師來給她卸眼妝時看了眼鏡子裏的人,然後閉上了眼睛。

時光從鏡子裏回溯,那個時候,趙雲泊也會這樣逗她的。

A大附高是雲城最好的高中,學風甚嚴,連入學沒多久的高一學子都是整天埋頭在書上。當然,肯定不包括趙雲泊。

九月底剛結束了第一次月考,教室裏的空調還在“呼呼呼”地響著,同學們低著頭看書自習。趙雲泊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跟著同桌悉悉索索地說著話。

同桌裴清撕了張便利貼,貼到她桌子上,示意她小聲點,煩人。趙雲泊訕訕地低頭看上面裴清寫的幾個字:要去畫畫,沒空去,你自己去吧。

趙雲泊看著人重新低頭做數學題,又只得自顧自地玩起了手機,看著群裏發過來的消息。今天是她大院裏的玩伴孫諾恒16歲的生日,一群人湊熱鬧包了三月會所,打算一塊兒聚聚。趙雲泊最近才跟人分手,準備帶裴清去湊個人頭,順便介紹一些朋友給她,哪想這家夥視畫如命。

她看著群裏挨個兒在艾特她,只得發了信息過去【孫大小姐過生日我能不來嘛,呆會兒收拾了就過去。】

她認識的那一群人,就沒一個是安分搞學習的,真是影響她學習成績提升。

下午的時光總是在一打盹一睜眼的功夫裏就過去,趙雲泊順道送裴清回家後就打了車去三月會所。包廂裏早早地已經有了一大群人,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趙雲泊前腳剛進大門,孫諾恒後腳就在門口接她了,一眼看去就是沒在家打扮五六個鐘頭不會出門的妝容。

“阿雲,你來這麽晚,自罰三杯啊!”孫諾恒一上來就攀著她的肩笑道,“誒?你就這麽個妝就來啦?”

趙雲泊沖她眨眨眼睛,“不是聽說這裏面有你心上人嘛,我這太漂亮了多不好。”

孫諾恒氣呼呼地翻了個白眼,那也不得不承認,趙雲泊是她們大院裏最靚的仔。

生日聚會總是一個名頭,趙雲泊坐在沙發上看著孫諾恒給她喜歡的男生講話,覺得分外無趣。她作為一個旁觀者看得通通透透,那男生根本就是不願孫諾恒靠近,不知道孫諾恒使了什麽辦法把人弄過來。吚吚啞啞的唱的也不知道什麽情呀愛呀的狗屁歌,不是為了這人情,趙雲泊真是覺得在教室裏做作業比這個高興多了。

“趙雲泊!你怎麽坐在這兒!我怎麽才看見!”

趙雲泊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人從後摟住,仰著頭望來人,“靠,你什麽時候來的。”

來人名叫張玉寒,全國數一數二的房地產老總張司學的兒子,正兒八經地跟她從幼兒園玩到大的人,除了長得一般,其他都很好。

“這不聽說三月會所被那什麽孫諾恒包了嘛,我就喜歡這地,於是跟她說要了樓上一層。”張玉寒這一次倒是客氣,“看你面上的,樓上去玩唄。”

趙雲泊瞧著這生日宴會也是無趣,打了聲招呼跟人上樓,“你們上面玩什麽呢?這麽吵?”

“哪裏是我,”張玉寒擺手,“我一哥們,喜歡一姑娘,那姑娘模樣是真的好,就是性子冰冰冷冷,兇得很,拿著菜刀都敢殺人那種。平時我那哥們幫那姑娘不少忙,今兒也是他過生日,這不就把那人喊過來了嘛,估計準備表白呢。”

今天是宜表白的黃道吉日麼。趙雲泊樂道,“你那朋友誰啊,我認識嗎?”

“你不認識,就是班上玩的好的一個同學,讓我給他幫個忙,我閑著沒事順手幫幫。”張玉寒道,“不過那個女生沒準你認識,你們學校對面那所學校的。”

趙雲泊想,長得真夠漂亮的話,那她肯定認識,“名字呢?”

“叫什麽陸三冬?名兒聽起來跟我這名兒一樣,怪冷的。”張玉寒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趙雲泊打斷了他,“陸三冬?什麽陸三冬!”

張玉寒張著口,還沒來得及解釋,又見人迅速地推門直接闖了進去。

屋內頗有一種“逼宮”的氣勢,女孩子被堵在墻角裏,冷著一張漂亮的臉,地上的男生單膝跪地,手裏捧著一大束玫瑰花,周圍男男女女的起著哄,“答應他!答應他!”

趙雲泊見狀,臉立刻沈了下來,望向陸三冬時正好與她的視線相撞。冷著臉一言不發的人,此時面部表情也有了松動。

張玉寒立即感受到了發小的怒意,忙站出來道,“誒,兄弟,你們這兒幹嘛呢?把人姑娘堵在這裏面,這多有壓力啊。”和事佬擠開人群,給陸三冬讓條路要她出來。

單膝跪地的人皺著眉頭起身,這是什麽情況,“玉寒,我們這兒好好的,可沒半點逼人。”他認識進來的趙雲泊,自然也聽說過這人的名號,男女不忌。但他錢兆也不是嚇到的,自小在胡同巷子裏混,還真不怕這些個家裏有錢有勢的。

“趙大小姐,先來後到,公平起見,不要打擾我。”錢兆把玫瑰花扔在桌子上。

趙雲泊覺得好笑,這再怎麽先來後到也輪不到你的份上,也不照照鏡子看自己腆著一張什麽臉,一臉青春痘也不怕親嘴時別人不敢摸臉。再說,陸三冬壓根就不願意,見了鬼的跟買東西一樣的還先來後到。張玉寒交的什麽狐朋狗友。

陸三冬看了一眼,沒說話,拿起桌上的手機要往門外走。趙雲泊看了一眼要伸手攔人的錢兆,又狠狠地看了眼張玉寒,跟著走了出去。

張玉寒無奈地嘆氣,立馬攔住錢兆讓人擱在原地好好過生日,“兄弟啊,對不住!不是我怕那女人,是那個女人她太兇了,我從幼兒園開始就被她打,都快形成條件反射了。好吧,我就是怕她。你也別招惹她吧,啊,乖。”

跟著一路走走停停,前面的人才在一家酒吧前喊住了後面的人,“趙雲泊,進去坐坐吧。”

好像很久沒見到她了,瘦了,長高了,頭發也長了,背影陌生地讓人覺得,見到她就像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一樣。

趙雲泊沒吭聲,只是跟著人走進去,然後兩個人面對面對酌,自顧自地喝。

“上次為什麽要跑啊!為什麽我找不到你啊!”趙雲泊紅著臉拍著桌子吼道。

她十歲的時候在大院裏認識陸三冬,十一歲與她分離,十五歲在巷子口發現陸三冬被人欺負,救了她,下一秒人卻又不見。未滿十六又在這裏相遇,她總覺得這段緣分她抓也抓不住。

“你喝多了。”陸三冬瞇著眼笑起來,彎著粉嫩的唇,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是不是因為不喜歡跟我玩,才跑的啊!”趙雲泊拿著酒瓶子趴在桌子上埋怨。

“很喜歡你。”陸三冬仍舊笑著,低著聲音輕輕地說。她把外套脫下來墊在趙雲泊的腦袋下,“手機拿過來,打電話送你回家。”

“不要!你是不是又要走啦?”趙雲泊慌忙擡起頭來,“他們說你在師中上學,不會走的吧。”

陸三冬笑著搖頭,趙雲泊不懂得走不走從來不是由得她。

“耶!萬歲!”趙雲泊湊過來纏著她,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她的脖子上,囁嚅道,“陸三冬,你身上好香啊。”

那人伸出舌頭舔著她的脖子,電流便順著皮膚竄到了她的心口。

“陸三冬,問你個問題,”那人坐起來,鼻尖抵著她的鼻尖,清冽的酒香縈繞在唇間,“猜錯了要認罰。”

“游樂園那個,可以騎在上面的有音樂的,叫旋轉什麽?”

“木馬?”陸三冬猶豫著說道。

“mua。”

陸三冬睜著眼睛,那人湊近她吻著她的唇,她嚇得微微楞了神,那人卻吮著她的下唇,探進了她的唇間。少年人迷蒙的雙眼,臉上的紅暈,嫩滑的舌尖勾纏在一起,關了燈的偌大房間,擁吻著忘記一切的人。她輕顫著睫毛承受著身上人的愛意,很喜歡你,想跟你玩,所以才想在下一次遇見你時是最好的自己。

可惜少年一生愛恨最沖動。

“陸姐姐,你眼睛不舒服嗎?”馮媛拉著人急切地道,“怎麽了啊?”

陸三冬看著已經卸完妝的臉,揉了一把眼睛,“嗯,有點。現在好多了。”

她站起來,看著還在艱難地卸著發膠一類的胡皓,“胡皓老師,那我們可先走了。”

馮媛拎著包跟在後面嘰嘰喳喳,“陸姐姐,你眼睛真沒事吧,剛看你都哭了。”

“煩死了,能有什麽事。”陸三冬白了眼她的助理,“對了,上午的事現在怎麽樣了?罵我的多不多?”

馮媛拍著自己的腦袋,“哎呀,我都忘了,我正要跟你說呢,我老公張玉寒居然幫陸姐姐懟人了,然後現在的風氣感覺都是幫著你的。”

陸三冬呵呵笑兩聲,“馮媛,趕快別做白日夢了,張玉寒的老婆快繞地球兩圈了。”再說,張玉寒不僅只愛游戲,長得還一般。

不過幫她也倒是稀奇。

“陸姐姐,說句實話啊,你跟張玉寒是不是很熟啊?不然他平時都是看熱鬧的,怎麽這次還幫起你來了。”

陸三冬打了個響指,“快看天上!”

馮媛趕緊順著聲響望過去,嘟囔道,“什麽都沒有啊?”

“誒!陸姐姐,等等我!”

陸三冬穿著裙子背著手走在鵝卵石鋪成的路上,裙擺順著夏夜的微風輕輕揚起,頭頂是繁星滿空。

作者有話要說: 趙雲泊:見色起意,悔不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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