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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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是個大喜大悲的年份,然而這些對雲城某偏僻莊子上的十歲孩子而言,沒有絲毫影響。全國普遍高溫的夏天,太陽還是毒辣辣地打在農家勞作的農民背上。穿過大山曬著他們黝黑的脖子,透過鞋底燙著他們粗糙的腳板。他們村裏是沒有自來水的,若非得說有的話,便是在抗戰時期修建的老井邊上的水龍頭裏流出來的水了。村裏人尋了根兩指粗的管子,一端綁著水龍頭,一端擱在那井檐上,有水時便“咕嘟咕嘟”往下淌,但大多數時節還是需要靠天上這無根之水的。遇到旱災時節,這井裏的水便深得瞧不見,低頭往裏望去就只能看見黑黢黢的一片。

不過今年雨水多,倒不必跟前些年一樣逢著三伏天去外邊河壩裏挑水。小孩子也不用跟著大人去掌瓢或是挑扁擔,自然是更加高興的。女孩今年十歲,在莊子裏肯定不算小孩子,但她也是高興的,第一理由同上,第二是那口井在她家門口。

“丫丫啊,又幫你老漢冰酒啊?”路過的女人盤著頭發,眼袋濃重,“幫我也冰一瓶嘛。”

自來水不涼,雨水也不涼,但是擱在井裏沈澱沈澱自然就涼快了,女孩雖然不知曉這其中的原因為何,但他知道找個吊桶裝兩瓶啤酒再沈下去,用板磚把吊桶的繩子壓好或拴在自來水的柱子上,讓啤酒在裏面沈個一天半天的,她爸爸喝時,便會長嘆一口氣,直誇她能幹。

“你把酒拿來。”女孩系好繩子,抹著額頭上密密的汗珠對面前的女人說道。

那花衣服女人撇撇嘴,用手指頭挽了挽耳邊的碎發,便趿拉著涼拖鞋走了。女孩知道她不會回來,那女人就是想從她這逗她一瓶酒,可是酒兩塊錢一瓶呢,她才沒那麽傻。

她彎著手到後背,勉強地扯了扯她被汗浸濕的衣服,不知道是手短還是衣服粘的太緊的緣故,或許兩者都是,這姿勢使她極為不舒服,然後氣急了突然拍了一掌自己的背,差點使自己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這是她過十歲生日她媽媽買的,粉衣服,碎花邊,面前兩只小老虎,沒有缺耳朵也沒有缺尾巴,她很是喜歡——平時是很少穿的,今天是聽說她媽要回來了。

她媽是這村裏的村花,村裏人都這麽說,還說她得虧遺傳了她媽,沒有遺傳她爸那小眼睛厚嘴唇。女孩也不知道她這樣子好不好看,不過別人見面都誇“陸老漢你這姑娘生得乖,把給我屋裏餵嘛。”那她覺得自己應當是好看的。不過這都是以前說的了,現在她聽到的都是“狐貍精啊”,“水星養花”等好多古怪的詞,她不願意想,也不樂意估摸,別人說這話,她爸就會上去打人,既然打人了,那別人說的話就是不對的。

腦袋裏亂七八糟地想,人卻早就跑到屋檐下頭的小板凳上坐著,她今天得把這盆衣服洗了。

暗紅色圓盆裏放著配套的洗衣板,宛如波浪一樣地半塊板子被浸泡在水裏,水面上還有一坨融化得半散開來的洗衣粉。女孩跑進屋裏端了一個黑色的木盆出來,咯吱窩下還夾了一本小學四年級的語文書。白白的但手心起著繭子小手在洗衣板上搓著,一下一下地好像使著吃奶的力氣。嘴裏嘰裏咕嚕不知道說說些什麽,湊近了聽便知道是在背語文書上的古詩。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接天蓮葉是怎樣的?碰得到天嗎?那就是把蓮葉從這頭走到那頭便能瞧見大聖了嗎?映日荷花,這荷花也是百花仙子管的嗎?等她長大了,她一定要瞧一瞧,雖然書上的畫也足夠她看的了。

“喲,妹仔啊,洗衣服吶!”來人說話聲音粗,模樣醜,下手狠,她不喜歡。

女孩沒擡頭,自顧自地洗著她那衣服。突然一下,她拿著衣服就在水裏使勁搓,濺起的一把水花正好濕在蹲下來的人褲子上。那人氣急敗壞地往後一坐,手又摸在被烈日灼熱的磚面上,頓時“哎喲”一聲搓著手跳起來。

她聞聲仰頭,齜著整齊的小貝齒,“四哥啊,不好意思,洗衣服沒聽到,你什麽時候來的?”

“日媽你聾了啊,沒聽到。”被叫四哥這人咧著一張歪嘴罵道,嘴裏幾顆參差不齊的牙齒在說話間往外冒著漏著口水,額頭前厚實的在陽光下油的發亮的劉海為其默默吶喊助威。

女孩正欲開口說話,往右瞥見了黃越朱,眼神一凜,瞬間撿起書起身要屋裏跑。

“妹仔,你搞麽子切?剛才,”

“四哥,四哥,對不起,我腦殼痛,我要進去吃藥。”女孩急於擺脫這位叫“四哥”的。但是四哥十五歲,比他高一個脖子一個腦袋。

“四哥,你也在這裏啊?”來人禮貌地打著招呼。

女孩聞聲卻渾身開始僵硬起來,比那井水涼透了。

“弟娃,今天穿得好帥嘛!怎麽今天從學校回來了啊?”四哥見著過來的人,拍拍他的肩膀,“你看我弟娃,就是長得帥,學習成績又好,要是我屋頭的,我媽起碼天天要在村子裏給別個擺。”

來人客客氣氣幾聲四哥,玩鬧了幾句,便盯著眼前的女孩,眼睛從上看到下,不知道看到了什麽,很滿意地笑了笑。

女孩突然一下,趁其不備猛地推開了擋在她面前的人,前腳剛跨出一步進屋,後腳就被人跟著上來堵住了。

這個穿著一身白藍校服的男生面帶微笑地看著她,喊道,“四哥。”

那被叫作四哥的人此時卻失去了方才的威風,歪著腦袋慌張地看向四周,“黃哥,黃哥,這不好嘛,大白天的,這妹娃是我四舅的姑娘,再說你那個村幹部老爹曉得了不得了。”

女孩只覺有蛇開始在她腳腕處爬行,吐著信子粘著她,要是她能關上門,哪怕把這只腳壓斷在門外面也行。她不能哭,這條蛇會舔她的眼淚的,那不如在她死後喝她的血好了。

“那黃哥你莫搞那一步,真我四舅的姑娘,我四舅兇得很。”四哥霍著一張嘴看了一眼女孩,只見她惡狠狠地瞪著一雙眼,四哥舔了舔嘴巴說心虛道,“你曉得個麽子嘛,反正你媽不也是這樣子嘛!”

女孩一張嘴,便被一坨布塞住了嘴巴,被人直接從小腿處扛了起來。

“莫吵莫鬧,沒關系的。”

外面劈裏啪啦不知道開始吵什麽,她聽到了他爸爸的罵聲,他媽媽的罵聲,村裏人的罵聲,四哥和黃越朱從豬圈後面溜走時驚動的豬叫聲。女孩躺在床上,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

外面有她爸罵她媽的聲音,“臭□□,老子不同意離婚,冬冬是我女兒,你莫想把她帶走!”

“你養她。細娃天天跟著你吃現菜現飯,十歲了個子全村最矮,跟著你都曉不得她能不能活下去。”

“老子的閨女死了也是老子的,不用別個狗男人的錢。”

“我不想跟你吵,人我是要帶走的,隨便你怎麽說。”

“打起來了!拉一下啊你們這些被萬年日的,出人命嘞!“有女人尖著嗓子喊道。

黑森森的房間裏,女孩咧著嘴對外面笑了笑。她扯著邊上的棉花被,把自己悶進裏面。被冰在井水裏裝著啤酒的吊桶繩子啪嗒一聲斷裂,吊桶沈入井底,酒瓶子咵噹碎裂。

作者有話要說: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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