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完魚的隔天，在統計完了所有的賬目和錢之後，顧村長就召集了村子裏所有養魚的人家到村委會的門口來。

一早村委會的門口這裏。

底下是自己帶著小凳子來坐好的村民們，顧村長和楊書記以及村子裏其他的幹部們坐在上頭，顧村長的手裏拿著一個小本子，臉上喜氣洋洋，看著底下的人問道：“大家都來得差不多了吧，沒人沒到的吧？”

底下的人左看右看，沒見到誰沒來，就紛紛的在下頭喊，“都來齊了。”

“哎，行，都來齊了就行。今天叫大夥兒上這裏來，主要是講講咱們這一次養魚和收魚的事情。”顧村長看著底下的村民們，又看了看手裏拿著的小本子，挑著重點講了他們這一次村子裏有多少戶人家養魚，撒了多少的魚苗進去，撈了多少的魚出來，又賣了多少錢。

講完了這些之後，後面的重頭戲就來了，顧村長提高了一點說話的音量，說道：“下面，我念到名字的，就上來領錢。”

一聽到可以領錢，下面的村民們一個個再交頭接耳，熱鬧了一陣大家就安靜了下來，認真的聽著他們村長喊名字。

被喊到名字的人就上去領錢，每個下來的人的手裏拿著一張單子和一沓錢。單子上記錄是每家每戶養魚的多少，分到多少錢。

中間念到有一份是他們家的，顧村長就笑了，“阿爸，你上來領一下咱們家的錢。”

顧老村長笑呵呵的上前去領了他們家的那一份錢。

每戶人家都派出一個代表上臺去領錢，一般都是家裏當家的那一個。基本上村子裏有人在家的人家，家裏都有種地和養魚，這些參與了養魚的人家都能分到錢。

大家拿著錢在手裏，都一臉笑呵呵的，什麽都比不上手裏真正的拿到的錢來得實在，地裏的稻谷都還沒開始收，他們養的魚就先賺到錢了，而且這個魚他們都沒有花一分錢進去，就是中間幾個月花了一點時間去管理田裏的水，看看田裏的魚，有什麽問題就跟他們村長上報一聲，就會有人去他們地裏跟蹤和處理，他們只要照著別人說的做就行了。

“咱們今年地裏的稻谷長得也不錯，等稻谷收了，賣了谷子，再加上咱這賣魚的錢，今年的這個年，是不用愁了。”老人們拿了錢坐在一起說話，話裏無非談論的都是莊稼和守城，還有城裏打工的兒子兒媳婦們，還有讀書的孫子孫女們。

還有那家裏的孫子孫女在上初中高中大學的，老人的手裏拿了錢就想著孫子孫女們的學費，“我們家娃兒今年考上大學了，有了這個錢，就能給她拿學校裏交學費去了。”

“我們家孫兒說想要個新書包，等開學了我給他買個新書包上學校去讀書。”

“……”

兜裏有錢了，老人們的心裏也踏實了。

顧村長把錢發到了所有養魚戶的手上，又跟大家說了幾句村子裏秋收的事情，後面楊書記等人又補充了幾句話，這一天的村民會議就結束了。

顧常寧也坐在底下，聽著村子裏的這些老人們在說的話，心裏有點感慨。他的那一份錢他阿爸已經提前給他了，不過他拿了轉頭就給了他阿媽，說是給他弟弟上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讓他阿媽拿著。

等到這邊的會議結束了，大家也散去了。

顧媽媽今天也來了，回去的時候特意的跟著兒子一起回去。

只是跟兒子走著的路上，顧媽媽一路上都在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幾次擡起頭看向兒子的眼裏都有點欲言又止，明明有話想說，又不知道怎麽說。

“阿媽你是不是想跟我說什麽話啊？”最近這幾天顧常寧都有點註意到他阿媽看他的眼神帶著一點欲言又止，他一直都在等他阿媽問他，他也已經做好了怎麽回覆的準備，但是每一次他看到他阿媽明明話都已經到嘴邊了，他問她什麽事，她都說沒什麽。

顧常寧大概知道他阿媽想問他什麽，如果說他以前不知道該如何在這件事情上面對家裏人，但是在經過了在這大半年以來與秦尤的相處，他無比確定自己的心裏是喜歡那個人。假如換成任何一個別的人，無論男女，他大概都有點無法接受。所以，在他自己性向的這件事上，他遲早都要面對家裏人，跟家裏人坦白和說清楚了。

顧媽媽低下了頭，避開兒子的視線，說道：“媽有一個朋友，她有個女兒，今年也二十幾歲了，在咱們縣城的小學當老師，聽說小姑娘長得挺漂亮的，性格也好……”

“阿媽，你知道了，對嗎？”顧常寧第一次打斷了他阿媽說話，說道：“我不想騙自己，也不想騙你們，更不想去騙一個無辜的小姑娘。”

“怎麽就是騙了，找一個小姑娘結婚生孩子，不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事情嗎？”見到路上還有別的人，顧媽媽怕別人聽到了，說話的聲音放低了一些，看向兒子的目光帶著請求的說道：“你年紀也大了，到了該結婚的年紀了，阿媽都已經跟阿媽的那個朋友說好了，讓你們倆個約個時間見個面。”

扔下這句話之後，顧媽媽就快步往家裏的方向走回去。

“阿媽。”顧常寧亦步亦趨的跟在他阿媽的後面，只是他阿媽都不願意跟他說話。

等到他們回到家裏，家裏其他的人都還沒有回來，就連他們家太奶奶都帶著老羊出去外面散步了。

“阿媽，你聽我說。”顧常寧拉住了他阿媽的手，讓他媽坐了下來，在他阿媽的面前雙膝跪了下來。

顧媽媽的臉上帶著震驚，要拉兒子起來，“你做什麽，快起來。”

“阿媽，我不起來，你聽我說。”在看到他阿媽眼裏的震驚和難過的時候，顧常寧知道他阿媽心裏的難過，但是他無法騙自己的家人，也無法騙自己，這個事情他們遲早都是要面對的，“阿媽，我知道你沒法接受我這樣，但是我就是這樣的人，我不想騙你們，我喜歡男人，這輩子都無法跟任何一個女人結婚的。”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不喜歡女人，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像你們所希望的那樣，去找一個女人結婚生孩子，我……”

“啪！”

巴掌聲響起的時候，屋子裏的兩個人都楞住了。

跪在地上的青年的臉被打得歪到了一邊去，臉上是明顯的幾條紅印。顧媽媽楞楞的看著自己的手，她自己也楞住了，楞了好一會才意識到她打了她的孩子，慌張的起了身，往屋子裏跑了進去，關上了房門。

顧常寧在地上跪了好一會才起來，進去裏面的屋子敲了敲門，裏面的人沒有給他回應。

他在家裏等了好一會，才等到家裏其他的人回來。

“這是怎麽了啊？你阿媽呢？怎麽就你自己一個人在家裏？”顧村長從外面高高興興的回到家，見到兒子一臉的頹喪，還有臉上的紅印子，有點奇怪的問道。

“阿媽在屋子裏，被我惹生氣了。”顧常寧低著頭說道。

“這是咋啦？”顧村長都有點楞住了，問道。

“阿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父子倆個走到了裏面的屋子去，顧常寧才把自己的事情跟他阿爸坦白了。

聽完了兒子說的話之後，顧村長好一會都說不出什麽話來。

不過比起妻子激動的反應，顧村長這邊的反應還算是平靜，只能說他自己也沒想到兒子會這樣，他當這個村長當了幾十年，沒想到最讓他頭疼的不是村子裏的那些雜事，而是他兒子這裏。

“阿爸，對不起。”顧常寧知道自己在這件事情上註定是要讓家裏人失望的，但是唯獨這件事情，他無法為了迎合家裏人的期望，從而去欺騙家裏人，甚至是欺騙另一個無辜的女子，也辜負那一個愛他的人。

“你讓我怎麽說你的好。”

顧村長嘆了一聲，伸手抹了一把臉，說道：“你不用跟我道歉，這個事情……你要覺得自己做得對，我們誰也攔不住你。你阿媽那裏，我去跟她說說吧，她……可能沒那麽容易想得開。”說到底，顧村長的心裏還是有點怨言的。

“我知道。阿爸你去看看阿媽吧，阿媽進了屋子好一會了。”顧常寧擔心他阿媽在屋子裏會不會發生什麽事情，讓他阿爸去看看他阿媽。

顧村長嘆了一聲，轉身往屋子那邊過去了，站在門外敲了好一會的門，裏頭的人才把房門打開。

顧常寧坐在客廳外面的椅子上等著，手裏拿著手機，手機的信號燈在閃，知道有信息進來，他一點看的心情都沒有了。點開跟秦尤的對話框，他看著他們兩個的聊天記錄，又不知道跟那個人說一句什麽話。

他在外面等了許久，才等到他阿爸出來，對他搖了搖頭，對他搖了搖頭，說他阿媽沒什麽事，讓她一個人在屋子裏面待一會。

“你臉，是你阿媽剛才打的？”顧村長沒有忘記剛才回來的時候，見到兒子臉上明顯的幾條紅痕，雖然現在已經有點消，不太看得清楚了。

顧常寧沒說話。

“你阿媽她……也是想你好，你心裏別怨她。你們兄弟倆個從小到大，她都沒打過你們，這一次的事……她也是太生氣了。”作為一個父親，顧村長固然也是愛自己的兩個孩子，也愛自己的妻子。

“我知道，沒怨阿媽。”顧常寧說道。

這個兒子曾經一度是他們全家人的驕傲，從小讀書的成績優異，是他們村子裏第一次考上大學的孩子，他這個村長也因為兒子是大學生風光了許多年。但是，這個第一次做出離經叛道的事情就是辭去了城裏的工作跑回來家裏種地，當時他們全家人都反對，但是這個孩子用他的努力告訴他們所有的人，他的選擇並沒有錯，現在不管是後山那邊，還是整個村子裏的人家的生活都有了起色。

第二次就是這一次鬧出來的事了。對於兒子的這個事情，顧村長當然也不是太能接受，只是他也對孩子說不出什麽太重的話，甚至是做出打兒子這樣的事情來，“這件事，你暫時就別跟你阿爺和奶奶他們說，等以後我，再找機會跟你阿爺透個口風。”

“嗯，知道了。謝謝阿爸。”顧常寧的心裏對家人感到愧疚，因為跟家裏人鬧出了這樣的矛盾，他的心情也不太好。

顧村長只是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知道兒子那邊還有許多事情要忙，就讓兒子先去忙他自己的事情。

從家裏出來後，顧常寧就回了後山這邊，只是這一天也沒什麽心情做事。這一天的午飯是楊嬸子掌的勺，中午也不見他阿媽過來吃飯，顧常寧去找他阿爸問了一聲，才知道他阿媽身體有點不舒服，留在家裏那邊休息。

“你別擔心，讓她自己想一段時間就好了。”顧村長知道兒子擔心，只說沒事，他知道妻子是心理不舒服，身體沒什麽太大的問題，“我一會給她拿點飯回家去。”

“我去找個盒子來給你裝好。”顧常寧說著就去找了一個飯盒，還是他們家裏用的那個老飯盒，底下裝了飯，上面的蓋子裝了幾樣菜，放好讓他阿爸送他爺爺奶奶們回家的時候，順便把飯給送家裏去給他阿媽吃。

這一天忙完下午的事情後，顧常寧連回家吃晚飯的心情都沒沒有，跟他阿爸說了一聲後，就跟秦尤一起開車往鎮上出來了。

“你怎麽啦？看你今天的情緒都不是很高？”從中午吃飯的時候秦尤就註意到了青年今天的情緒看起來有點不太對勁，只是中午那會兒的人太多，他又不好問什麽。

“我今天把自己的性向跟家裏那邊說了，我阿媽……應該是知道我跟你在一起的事了。”顧常寧把今天的事情跟旁邊開車的男人說了，一腦子的紛亂，還有點擔心。

“我們的事情，會不會影響到你在我們那邊的工作？”

原本他是想著等到秦尤這邊的事情弄完了，離開了他們村子再與家裏人坦白他性向的事情，只是在被他阿媽看出來後，顧常寧知道他們之間的這個事情也無法隱瞞家裏那邊了。他唯一擔心的就是會因為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而影響到秦尤在他們村子那邊的工作，還有擔心家裏人對這個男人的目光和反應。

說到底，只能說今天的事情，有點出乎他的計劃之外吧。

“這個你不用擔心，對我這邊的影響不大的。”他這邊的工作大不了再換一個人過來就是了，秦尤並不擔心，他擔心的是此刻身邊的青年。

男人用另一只沒握方向盤的手抓住了青年的手，說道：“倒是你自己，你看起來不太好。有什麽事，好好跟家裏人說，你的父母很愛你，他們能理解你的。”

“嗯。”顧常寧反手握住抓著他的手，仿佛從這一雙握著他的手裏，能找到一點安慰和安心。

不管未來如何，他都希望他們兩個人能握著手，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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