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林斂睡得迷糊，習慣性地翻個身想要抱抱江存，卻突然發現寶貝沒在沙發上睡覺。

這回好像是真的生氣了。

江存紅著臉拼命把林斂往浴室外推，隨便沖洗了一下就跑進臥室裏，鎖上門，蒙著頭倒在床上開始睡覺；林斂在門外好話說了一籮筐他都沒開門，又氣又羞地蜷縮成一團，心跳卻是前所未有的快。

林斂一開始還鍥而不舍地敲門，後來實在是太疲倦了，明明最後的記憶是自己坐在地上就睡著了，怎麽現在還躺在沙發上？

又夢游了？

他喊了幾聲，江存沒答應，林斂無奈，拿出手機給他打了個電話。

半晌電話才接通，對面傳來江存還沒睡醒的聲音，低聲呢喃：“斂哥……”

“寶貝，早上好呀。新年快樂，我愛你。”

“新年快樂……”

聽到他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點賴床被吵醒的撒嬌意味，這時候林斂才長籲了一口氣——江存氣消了啊，沒睡醒就好、沒睡醒就好……

腦內思索了半天，林斂這才發覺，半夜估計是江存怕自己著涼，從房間出來把自己拖到沙發上的，他就說怎麽自己人躺在客廳，拖鞋還在臥室門前呢……

好一會兒江存才從房間走出來，林斂此刻嘴裏叼著牙刷，眼睛都直了，泡沫一下子掉到杯子裏：“我操！寶貝你真帥！快過來斂哥親親！”

江存大概又想起了半夜兩人的旖旎之事，偏過頭去，將手上抱著的衣服往林斂懷裏一塞，跑到洗手間洗漱去。

“寶貝，你真貼心啊，知道我沒帶換洗的衣服上來……”

“你閉嘴。”

隔著門都能感覺到江存臉紅的樣子，林斂沒再說話，樂滋滋地刷完牙，在客廳裏換起衣服來。

江存不是個註重穿搭的人，平時穿得很普通，立志成為人海中最不起眼的一粒沙子，今天換的這套，卻是認認真真挑選過了的。

版型寬松的白色棉質衛衣，裏面塞了一件襯衫一件毛衣，暖和而不顯臃腫，褲子襯得他雙腿修長，露出一點纖細的腳踝，看得人犯罪欲飆升；本來就長得好看，再這麽一捯飭，更是讓人舍不得移開眼睛。

襯衫是灰黑色的格子，露出一截領子出來，和林斂脖子上的那條圍巾正好是同一個花色。

林斂身材也好，保暖內衣外面是一件軟乎乎的黑色毛衣，摸起來特別舒服，少年好看的腰線一覽無餘，外面套了一件厚實的冬季外套，拉鏈沒拉，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一點也不怕冷似的。

江存洗漱完畢出來，看見的正是這一幕。

少年背對著他，結實的後背映入眼裏，輕松將毛衣穿好，又彎下腰將睡褲脫下來。

只是誰能告訴他，為什麽林斂要在客廳裏換衣服？

像有心靈感應一樣，林斂轉身，一下子就看到了抿著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江存，表情有點呆滯。

此刻的他下半身只穿著一條內褲。

媽的太丟人了。

“不是，我操，寶貝你聽我說……”

林斂急了，他看不懂江存那個眼神是什麽意思，也沒留意到江存往自己身上某個部位盯了好幾秒，三下五除二地穿上褲子，在江存再次縮進房間之前緊緊抱住了他，不讓他溜走。

“寶貝，我以後真的不會那樣做了，相信我，我就是……”林斂詞窮了半天，總算憋出個理由來，“我就是覺得你挑的衣服，真他媽好看，就忍不住直接在客廳換上了。”

他心裏有點委屈，又覺得特別好笑——我真的沒有耍流氓的意思啊，誰叫你剛好那時候出來撞見我了，我還覺得自己吃虧了呢！

“斂哥，我沒生氣，你放開我。”

江存被他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來，感覺心跳再次加速。

腦子裏滿是林斂的腰，林斂的腿，林斂骨節分明的手……還有……那個……

“那你一大早起來就不理我。”

林斂的語氣裏已經帶著小孩子一樣的無賴和得寸進尺，像樹懶一樣死死抱住江存不撒手，將其整個人圈在自己懷裏。

“斂哥……新年快樂，我也愛你。”

林斂低頭，在他脖頸處落下一吻，特別溫柔。

他挺喜歡江存用這句話來轉移話題的。

“那你以後不許躲著我了。”

江存輕聲，脖子上的溫度讓他有點不習慣，卻偏偏喜歡這樣的觸感：“好。”

大年初一，街上依然是冷冷清清，該回家過年的全回家了，往日的繁華儼然已成為了一座空城；兩人走在路上沒什麽不習慣的，因為忘了戴帽子，耳朵凍得通紅，雙手十指相扣，不肯松開。

不少店鋪都沒開門，全都在家裏跟親人團聚著呢，要不是手機裏收到來自父母的群發短信，林斂差點都忘了，過年，應該是和家人在一起的。

江存是他的男朋友，以後是他的伴侶，是以後和他同葬在一片土地下的愛人，也會成為他生命中密不可分的親人……但是，不管是哪一種感情，都無法成為另一種感情的替代品，尤其是血濃於水的父母親情。

“斂哥，”江存看著林斂對著手機上那兩條群發短信，退出又點開，退出又點開，桌上的飲料一口沒碰，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你要不，給他們打個電話吧。”

“祝您春節愉快，團圓和睦，在這美滿的日子裏，工作順利，步步高升！”

在中國人眼裏最重要的節日，林斂收到的，只有這麽一條冷冰冰的信息。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從小學時代就已經朗朗上口的詩句，作文中不知道被引用過多少次，到現在，他才有了一番真正的感受。

放寒假之前他就給父母打過電話，他們連自己的期末成績都不關心，只是匆匆忙忙地說著不回來過年了；來找江存以前他又給他們打了個電話，這個時候母親才想起來自己兩周以前患了很嚴重的感冒，問他去醫院了沒。

“寶貝，我有時候覺得，他們真的很煩。”

沒有哪一個詞可以概括他此時的心情，從小到大提及對於父母的感受，幾乎都是一個字——煩。一個有點幼稚，非常口語化的詞，心煩意亂也好，煩躁不安也好，就是煩，說不出哪點令人難受。

江存不懂得怎樣安慰人，伸手過去從側面抱住了林斂，將頭埋在他的肩上。

“你說，打什麽工啊，有什麽事能大過回來過個年啊，都半年沒見了，一點都不想我？”

現實的確要比小說魔幻得多，也殘酷得多，林斂想不通，明明打拼到現在家裏也不差錢了，算不上富有卻也能過上大部分人享受的生活，那麽拼命幹嘛？

為了逃避這個窮鄉僻壤的壓抑氛圍還是為了給兒子攢套別墅？

誰他媽還不是第一次活在這個世界上，就不能互相體諒一下了？

“斂哥，我在。”

“真的煩。”

林斂皺著眉頭，刪除了短信，深呼吸一口氣，努力排出壞情緒，不想影響到接下來的行程安排。

“寶貝，我有點難受，你讓我抱一會兒。”

江存“嗯”了一聲，沒反抗林斂環過來的手。

“斂哥，你要是想說，可以跟我說，我一直聽著，”江存閉上眼睛，只覺得這個懷抱是在太溫柔太溫柔，溫柔得讓人要掉下眼淚來，“我說新年快樂，你就一定要快樂，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你是我的，沒有發言權。”

“我給你準備了小紅包，在衣服口袋裏，一會兒給你。”

“寶貝，你說你怎麽對我那麽好，我就想一直抱著你。”

林斂的確是溫柔的，因為自己的經歷，所以他比更多同齡人懂得察言觀色，能更敏感地觀察到別人的情緒變動，不管遇到什麽事，總是能自己先扛下來，撐不住的時候才願意跟別人講；插科打諢和滿嘴騷話只是他性格的一部分，看起來沒個正經，心裏卻實實在在地想著怎樣對人好。

別人在他十七歲的時候贈與他一杯解渴的水，他就願意在二十七歲的時候打造好屬於自己的城池，將整片大海都獻給那人。

他要是愛一個人，就用盡自己的所有心思保護他，不讓他受欺負，也不讓他知道。

很多時候，他眼中流露出的溫柔，只有江存一個人讀得懂。

內斂又幼稚，這才是囂張外表下，他的另一層本性。

當天傍晚林斂就跟著溫家人的車回去了，沒讓江存送，他怕要是江存站在路邊，他就舍不得走了。

原本是可以一直在主城待到補課繼續為止的，但溫家趕著回來走親戚，林斂沒辦法，只能跟著一同回家了。

肖泓遞過來兩個紅包，他也就不假辭色地收下了，只是疑惑為什麽會給兩個。

兩位大人都不好意思開口，溫明徹輕輕捅了捅他的胳膊，道：“林叔叔和陶阿姨給你的。”

他媽姓陶，叫陶顯瑕，他爸叫林建樹。

林斂“哦”了一下，心裏又有點不是滋味，雙手無意識地摸著紅包，也沒打開看數目。

要送紅包，怎麽不自己回來給我？

他心裏憋著一股悶氣，臉色有點黑。

溫應國看著林斂神情不太好，嘆了口氣，還是把林建樹囑托自己不要說出來的話，告訴了林斂。

“林斂，別生氣了啊。叔叔知道你是好孩子，你也是我和你肖阿姨看著長大的，建樹他們工作很辛苦，你一個小孩子，也不懂社會上的那些規矩……

“人呢，一輩子活著總要為了些目標，顯瑕和建樹的感情，我們也都看在眼裏，這些年分分合合吵吵鬧鬧的，他們能這樣和平地相處，也不容易。

“你還小，很多事情不懂，像你和明徹這樣的年紀，肯定能理解一些社會上的道理，但你們體會不到。叔叔要跟你講點事情，你得要有心理準備。”

溫應國和林建樹是初高中同學，溫家有錢，他也知道努力，考上了好大學，前路無憂；林建樹則是家裏最小的一個兒子，林家砸鍋賣鐵供到他高一念了一學期，再也拿不出錢了，他就退學了。

溫應國幾次想要幫林建樹，都被拒絕，他沒想到他骨子裏竟然這麽倔，自己都說算是借的了，他也不依，非得回地裏幹活去。

林斂小時候看到過衣櫃裏的結婚照，用相框裱了起來，父親和母親站在老家門前，沒有西裝，沒有婚紗，母親頭上戴了一小朵紅色的花，笑得很燦爛。

這是他見過的最英姿勃發的父親和最溫柔美麗的母親。

那天他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奶聲奶氣地問：“爸爸，你和媽媽是怎麽認識的呀？”

母親好像還有點嬌羞一樣，瞪了他一眼，扭頭去廚房淘菜；父親嘿嘿一笑，纏不住他的再三詢問，字裏行間是壓不住的得意：“還能怎麽樣，媒人介紹的唄。”

也許上天真的不會虧待善良的人吧，這些年來吃了這麽多年的虧，打碎牙齒和血吞，歇斯底裏的爭吵之後，雙方又能感受到生活不易，重新愛起對方來。

結婚十九年，房子十八歲，林斂十七歲，那些在泥濘裏坎坷潛行的日子，林斂是那麽小，他什麽都不懂，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母親太過偏激，斤斤計較。

那些崢嶸歲月□□裸地告訴世人，沒錢沒權，就是會被欺負，就是會被人摁著頭跪下，這個世界如此殘酷。

他們出去打工，也整整十年了。

誰還不是舉步艱難地行走在這個世界上，只不過是艱難和更艱難區別罷了。

得到了理解和金錢，同時也需要支出親情和時間。

林斂的確比同齡人成熟懂事一些，但他完全不想去理解這個社會上的條條框框。

壓抑得令人窒息，仿佛被額住咽喉。

他懂，他知道父母的不容易，所以好好學習，去掙獎學金給他們減輕負擔，變得更加獨立不想讓他們擔心，大事小事盡量自己扛著，被迫鍛煉出寬闊的臂膀。

但他至始至終都還是個孩子。

所以他也會叛逆，會中二，會用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方式來引起他們的註意。

三教九流，社會也大，世界也大，人心更是難以觸摸。

“你臨近期末考那段時間，顯瑕都已經做好回來安定的準備了，結果突然暈倒，被送去醫院檢查，查出乳腺癌來了。”

林斂楞了。

他沒想到事情竟然在這樣開展。

他不知道該怎麽應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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