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不撞南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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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夢。

林斂也很清楚這是個夢。

夢裏他以十七歲的林斂的視角,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且只回憶了那些痛苦而無法忘卻的記憶。

將本來都快要忘幹凈的東西剖出來,無限放大。

幼年的時候,他很聽話,父母說什麽就是什麽,哪怕他們拿著從老家折回來的木條讓自己跪下,他也不說半個字,只是默默地挨打。

很多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回憶起那段時光的時候,只清晰地記得自己面對著墻壁下跪,瓷磚很涼,他盯著墻上粘貼的字母表和九九乘法口訣發呆。

那時候他真的以為自己不是親生的,因為母親總是說“當年抱你回來的時候你才那麽大點,就在超市下面第三棵黃桷樹下面”,恐慌感一直持續到小學畢業才結束。

母親也感慨一般地說過,林斂啊,就一點好,不管我們怎麽打他,他都從來不往外跑。

他的確不敢跑,因為他知道自己無處可去,而一旦被捉回來,是不是可以用“不堪設想”來形容後果?

幸虧小孩子是不記仇的吧,不然他也許會帶著滿腔的恨意面對自己的父母。

他記得母親說“你們林家真是死盡死絕的才好”,記得父親因為自己只考了一百二十分的數學卷子破口大罵,記得那些“黃荊棍下出好人”的傻逼道理,記得父母因為冷戰忘記給自己做飯。

因為挨打,所以聽話,因為聽話,所以被欺負。

和樓下的小朋友一起玩,他一定是被指著鼻子罵“神經病”的那個,如果需要“幫派”間劃分得涇渭分明,那麽他一定是第一個被“我們不跟你一派”的;而如果玩游戲的時候需要反派了,口渴的時候需要喝水了,那麽林斂一定是被當成狗腿子耍的那一位。

和同齡人一起玩的時候還有溫明徹護著,可面對龐大家族裏密密麻麻的親戚之時,任何人都無能為力。

家裏的哥哥姐姐很多,他最小,被取了無數個外號,打游戲的時候輪不到他,上桌吃飯的時候輪不到他,一起下樓永遠被惡意甩在最後面的,卻是他。

他深刻地記得哥哥姐姐們眼裏的鄙夷。

林斂是有跟母親說過自己的委屈的,可那個女人轉頭就將其當成菜場上的無聊新聞,眉飛色舞地講給親戚們聽,他們每次一見到林斂,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林斂啊,你現在還是誰的奴隸嗎?”

那天他一邊哭一邊說著自己的委屈,嚷嚷著“我再也不要被人使喚,再也不要當別人的奴隸了”,可是沒有人聽。

沒有一個人尊重他。

即便他已經是個小學生了,已經十幾歲了,他們依然叫著自己的外號。

“狗兒。”

所以他無比痛恨狗,無比痛恨這個外號,每次一聽到這兩個字,記憶裏所有屈辱的事件就像潮水一樣拍打著自己千瘡百孔的心。

他們覺得狗是沒有尊嚴的,他們也覺得自己是沒有尊嚴的。

那些在別人眼裏芝麻大點的小事也可能堆積成巨大的雪球,然後引發一場雪崩。

幸而林斂從不服輸,他厭倦了母親無時無刻不在重覆“給你講清楚,你要好好讀書,否則以後沒人瞧得起你”,而那些從前嘲笑過他的人已經消失在了自己的生命中,紈絝子弟嘛,不務正業嘛,但他可以輕松保送,拿到獎學金。

無所謂了,他不想再為別人而活了,自私一點,快樂一點。

去你媽的什麽家庭糾葛,去你媽的什麽狗屁欺辱,我要幹我自己喜歡的事情。

沒人管就沒人管,老子不介意,樂得逍遙。

囂張和狂妄才是林斂的本性,或者說因為初中畢業之前被壓抑得太慘,現在開始瘋狂地反彈。

事實上他依然幼稚,可不管是染發逃課打架還是交女朋友,在外地打工的父母卻淡然得很,仿佛自己不是親生的一樣。

記憶如流水一樣經過,負能居多,快樂的影子卻模糊不清。

但是,轉折點是遇到江存之後。

正式上課的前一天晚上有自習課,林斂路過教室,看見有個男孩子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用小刀一刀一刀劃著自己的右手手腕。

刀口很淺,滲出一點點血珠,但因為劃痕實在太多,所以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

從前自己也不小心被劃傷過,小小的一個口子就疼了半天,他這樣做,不害怕嗎?

他向溫明徹打聽好那個新來的轉校生,叫江存,莫名其妙地想要認識他,所以在開學第一天就去找茬了。

只是沒想到,這一弄,就真的無法回頭了。

“斂哥,你醒了?“

手背還紮著針在輸液,他不知道已經倚在江存的肩膀上多久了,睜開眼睛之後便看到他擔心的神情,林斂想張嘴說話,嗓子卻幹啞得一個字吐不出來。

只見江存輕揉了下肩膀,遞過水杯:“斂哥,你需要好好休息,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林斂看著杯子裏的水一圈一圈漾開,仰頭咽下,笑了一聲:“怎麽了?”

“大家都會擔心的,”江存頓了頓,“我也擔心你。”

林斂沒吭聲,江存閉上眼睛,睫毛輕顫,好像有一只即將展翅的蝴蝶要飛出去一樣,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力氣:“我在很努力地嘗試如何與人相處,真真正正的談戀愛,和你,我也是第一次。我有很多做得不好的事情,對不起。”

林斂的確是在生氣。

他不知道怎麽了,甚至覺得自己宛若來例假的女生一樣,情緒陰晴不定。

他既是在氣自己不夠努力,關鍵時刻突然病倒,又是在氣江存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不管是做什麽,幾乎永遠都是林斂主動,他要是一句話不提,江存也許連消息都不會給自己發。

有點自私,是嗎?

他覺得自己是挺自私的,自私地希望江存不要去補習,希望江存的心裏只能容納自己一個人,希望能把自己強行嵌在江存的所有未來裏。

但是他表面上還是要裝作大度。

那天江存表示自己需要去學習速成班的時候,他假意灑脫,“去吧,沒事兒,我也要好好學習啊。”

林斂的腦回路比較曲折,例如他想要江存留在學校陪自己,可是一個字都不會說,卻希望江存可以從自己的小情緒裏讀出他的想法;但是江存註意不了那麽多細節,他分得清輕重緩急,知道兩人真正享受愛情的時刻是在畢業之後,而不是現在,所以他選擇去學習班。

兩個人的性格是矛盾的,但江存總有辦法讓林斂服軟,或者說林斂更能理解江存一些。

道理他都懂,他知道這樣學習沒有效率,知道這樣拖下去只會一天一天加重病情,即便他現在心裏窩著一股無名火,可江存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只要他一說——“我也擔心你”,他就再也沒辦法不正視自己的病,一直在學校強撐著。

“江存,我想你。元旦剛過你就走了,我一個人生病,特別難受,特別想你。你要考清美啊,要是我給你拖後腿了怎麽辦?”

“你不會,你一直都很優秀,會拖後腿的人,是我。”

“我只會拉你下水,把你綁在我的身邊不許跑。”

也許是因為病情在慢慢好轉,也許是因為見到了日思夜想的男朋友,林斂的脾氣一下子就沒那麽炸了,恢覆到往日信口胡謅的狀態。

“那你要好好休息,萬一你再病得更嚴重了,那……”聲音小了很多,江存自己也很不好意思,臉頰微微紅起來,畢竟這樣中二的臺詞他也只在心裏念叨過,說出來的話,實在還是太羞恥,“我的世界裏就沒有英雄了。”

條件反射,那些年聽歌聽得太多,林斂直接蹦出一句“今夜我是你的英雄”,兩個人對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唱錯了,今夜你是我的英雄。”

“對嘛,我是你的英雄才對。”

江存不跟他糾結文字游戲,將話題扯到正軌上來:“還有一年呢,不遲,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那樣。”

他說話總是喜歡說短句,字字溫柔字字篤定,聽得林斂心裏一陣發酸。

“我想給你說一些事,上次那封信你大概沒有看到……”

“嗯?什麽信?”林斂疑惑,他毫不質疑自己的記憶裏,明明他從來都沒有收到過任何一封來自江存的信啊?難道錯過了什麽東西?還是江存在開玩笑?

不過江存的神情也疑惑起來:“我塞在畫筒裏……上次給你畫的那幅畫……“

此刻的林斂大概意識到了某些事情,實在是後悔死了——那封信肯定正躺在畫筒或者自己的房間裏吃灰,而以江存的性格,肯定不會寫無聊的事情在裏面,能讓他鄭重其事地寫信,必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啊!

又想到要是早點看了那封信,也許他們兩個之間就不會有這麽多糾結的事情了,他心裏更是懊悔不已。

雖然現在還不知道江存寫了些什麽,但直覺就是告訴他,那張薄薄的紙,很重要。

他現在只想拔了針頭跑回家尋寶。

江存把自家男朋友的小表情收緊眼底,忍不住微笑起來。

生命中的某些人啊,就是光提到他的名字就會忍不住洩露心裏的歡喜,能看到他的臉就會忍不住嘴角上揚。

對於江存來說,這個人是林斂。

林斂好不容易聽進勸了,乖乖待在醫院輸液,正常作息,不再熬夜加班加點地學習。江存也退掉了學習班,拿著書本自己慢慢啃,申請了住讀,搬到林斂的寢室來住。

說來也怪,學校的住宿條件其實不怎麽好,一般都是八人或者十人一間。林斂和溫明徹很幸運,住進了少數幾個四人間,而另外兩張床,一張空著,一張據說被某個富二代預定,也許偶爾會來住住,但這高中三年都過一半了,誰也沒瞧見那位神秘室友的真面目。

挺好的,宿舍不再顯得那麽空了,還有人陪著自己。

南方的冬天就是濕冷,學校不提供暖氣,兩個男孩就窩在同一張床上,彼此依偎,互相取暖。

仿佛兩只在深山中迷路的小獸,蜷曲著身體抱成一團。

一直到期末考結束,林斂的感冒都沒好;江存跟著他一起吃一起睡用同一個杯子喝水居然都沒被傳染,簡直是個奇跡。

所有人都知道林斂很倔,咬定了的事情就絕對不會回頭,撞了南墻撞到頭破血流也要拿出勢如破竹的氣勢來,不管遇到什麽都不認輸。

他沒能考進前十,甚至比自己的正常水平還要差。

年級第四十三。

但他依然不後悔。

只差那麽一點點就可以進前十的時候他都沒有耿耿於懷,現在又何必跟自己慪氣呢?

再說了,這個考年級三百多的男朋友給自己墊底呢,怕什麽?

“江存。”

林斂冷不丁地開口。

“我好喜歡你呀。”

尾音很是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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