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部落的第一次法庭是公開的。

原告楚臨君,被告是元還有端，罪名是謀殺。

所有聽到這個消息的人都楞住了。

謀殺？楚臨君不是還活著嗎？再說了，就算楚臨君已經成為有能力的祭司,那元和端，一個是她的親母,一個是她的親妹,她怎麽能把她們,那個詞叫什麽來著？對，告上法庭。

說起來，這個法庭是個什麽東西？告，又是什麽意思啊？

有鯨的支持，楚臨君把事情做得很大。

就連原先鐵部落的長老，還在關押中的人們，也被她請人綁了手腳,押到旁邊聽審。

除了一些傷員，還有一些必須警戒的戰士們，能來的人幾乎都來了。

楚臨君知道，生產力越是不發達,家長薄待孩子的情況就越普遍。

特別是，大多數人們都是多子女家庭，偏心薄待甚至虐待就更常見了。

楚臨君知道,在當前社會,讓人們一定要善待每一個子女,太不現實。像是饑荒年間，要人們不遺棄幼小的，病弱的子女，也太為難人。但至少,已經決定養下來，並養大的子女，當家長的若是不喜歡，可以分家，甚至可以驅逐，謀害就太突破底線了。

法庭是楚臨君提出的，她也根據現實情況做了相應的調整。

比如法官就是鯨，陪審就是幾名長老。

其實真實操作起來，和平時大家有問題後尋求首領和長老調節差不多，但那多是私下裏，像現在這樣，像模像樣的辦一個公開的法庭，還是挺新鮮的。

鯨對於楚臨君這麽信任她，仰仗她主持公道的行為十分滿意，更何況楚臨君所說的，也正是她們原有制度所不齒的。

雖說元和端的掉包行為間接成就了她們龍部落，但還很可能氣走了這片大陸上唯一的神明呢。

再說了，昨天楚臨君和她事先講明過，她也覺得楚臨君說得有理。

女兒都這麽大了，又是祭司的弟子，還把她弄去送死，這真是蛇蠍心腸。

至於元如果不送楚臨君上祭塔，上去送死的就是端的事，她選擇性忽略了。

端又不是她們龍部落的祭司，也沒有創造圖騰。

鯨：雙標得明明白白.jpg

在庭審中，元和端也提出了這個說法，楚臨君幹脆將神侍是個騙局的事情點了出來，並且告訴大家，鐵部落的高層早就知道。

在眾人一片嘩然時，楚臨君朗聲說：“這件事鐵部落的首領與長老還有祭司都是知道的。祭司，請回答是還是不是。”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和楚臨君有意思的用信仰之力逼壓下，鐵部落的祭司終於吐口：“是。”

現場在嘩然之後，緊接著是一片寂靜。

這麽多年，又有哪家沒有進獻過少女？

本以為自家女兒/姪女/孫女是去做高貴的神侍，哪怕是從此和她們不是一個維度的生命，那也是去享福了。

萬萬沒想到，原來所謂的神侍一說，竟然真的一直都是一個謊言。

鮮活的少女本以為當神侍是一個上升通道，是為了部族做貢獻，滿懷希望地前往，卻發現是在那兒等死。

楚臨君垂眼：也許現實比她看見的更加不堪。

這麽多年，祭塔無聲吞噬了那麽多條無辜的生命，這麽大的事卻並沒有在平民階層傳開，是不是說明那些做神侍的少女並不是自然死亡？

人在死前都會爆發強烈的求生意識，更何況是生命力旺盛的少女？

楚臨君不相信每一個少女在發現神侍一說只是虛無縹緲的傳說之後都會心灰意冷的不求救，或是乖乖等死。

少女是勇敢而充滿好奇心的。在這個時代，尤其是。

幾百年來，竟然沒有一個成功逃出生天的少女，將此事廣而告之，告訴其他被蒙蔽的人，本身就是一件細思恐極的事情。

就不算大災之後，三大部落都必須各獻出一名少女去伺候神明，以平撫神的怒氣的時候了。普通的年份也是需要大家每年敬奉一名少女。

粗粗一算，鐵部落在祭祀上戕害的人命，竟然有將近七百條。

隨著議論聲越來越大，楚臨君神色更沈。

通過這段時間的供奉，楚臨君總覺得這個神明給她的感覺和從前她從祭司那兒知道的神明情況不大相符。

她所知道的神明會認真聽她的祈願，哪怕是最小的肌肉酸痛，都可以通過祈願得到良好的改善。

就連她跟祂說了那麽多不是這個時空，甚至不是有神論世界會發生，很可能撼動神明信仰地位的事情，祂都沒有對她做出惡行。是一個溫和又細心的神明。

可是在龍部落的祭司口中，這位神明是一個邪惡又強大的存在。

楚臨君在一開始也曾懷疑過神明的神性與邪性是否已經顛倒。

畢竟祭塔上的那麽多白骨不是假的。

鐵器的消失也不是假的。

這些都是有損於人類利益的事，而且都疑似是神明幹的。

現在看來，或許鐵器的消失是神明看不下去人類侵害同族的行為，從而收回了祂的賜予。

鯨揚聲讓大家安靜。

她的臉色也很不好看。

鐵部落的人口比較多，或許對消失一兩個少女無所謂，但是她們龍部落的人和織部落的人口比較少，每一個人口的失去都是一件悲傷的事。

楚臨君和大家大概算了一下這麽多年被選為神侍的人到底有多少，所有人都慢慢安靜下來，聽她說：“我們信奉神明，是因為神明能夠給我們帶來更美好的生活。鐵部落的人為了維護自己部落的統治，利用給神選神侍的說法，這麽多年從我們部落騙走年輕女性並殺害，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丹因為重傷，是被擡在門板上來的，鯨還特地劃分了一塊區域，讓她得以躺在邊上旁聽。

她傷得極重，傷口還滲著血，全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好像再輕輕按一下就會氣絕而亡的氣息。

一開始，楚臨君控告其母元和異父妹妹端謀殺。她心裏覺得荒謬，只是眼下形勢比人強，她不便表現出來，尚且能保持安靜。

等到楚臨君說出神侍的黑幕，她便再也躺不住了。

因失血過多，丹的臉消瘦而蠟黃。她不顧傷重，強行坐起身：“你在胡說什麽！還不給我閉嘴！”

丹久居上位，哪怕氣血兩虛，聲音嘶啞又微弱，話語裏仍然帶著命令感。

楚臨君卻根本不聽她的指令，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她說話一樣，完全不受影響，繼續往下說。

楚臨君：“在這件事上，鐵部落的首領和長老們還有祭司，才是真正隱藏在幕後的兇手。”

楚臨君環視眾人，用她誠懇而平靜的目光與每個人對視。

她並沒有哭喊，也沒有聲情並茂在演講，只是平靜的敘述。但往往這些平靜的話語比起上訴情況更加鏗鏘有力，說服力強。

於是眾人便看著在楚臨君一句句的責問下，丹先狡辯，再到啞口無言，最後臉色灰敗地躺回木板。

更不用說坐在被告席上的元和端兩個人，已經失去了對生活的渴望，一臉木然。

楚臨君說完了想說的話之後，由鯨和長老們合議後得出判決結果。

在宣布結果前，鯨與楚臨君對望了一眼，才說出昨天她們通氣後，商定好的判決結果。

在這起謀殺案中，端是主犯，元是從犯。

念在端年紀尚輕，又是因為躲避要去當神侍的命運，情有可原，所以並沒有判處她死刑。

元作為從犯，本該判得比主犯輕，但因為她是主犯和受害者的親生母親，沒有很好的承擔教育、保護她們的責任，被判的和端一樣重。

兩個人都被判了無期，需要一輩子做苦工。

至於丹和其他長老。也各有刑罰。

法庭解散之後，楚臨君覺得渾身都沒有什麽力氣。

她回到臨時居所，雙肩耷拉下來。

游給她拿了吃的，她雖然知道，應該吃點東西，但就是怎麽也吃不下，勉強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碗。

捷突然跑過來問：“祭司大人，祭塔是需要今天推倒，還是明天？”

楚臨君一驚，倏然起身：“誰說要推倒祭塔？”

她只是說織部落的人不幹人事，關祭塔裏的神明什麽事呢？

那個神明放棄了鐵部落，還收回了祂的恩賜，很顯然並不站在鐵部落這一方。

再說了，這是一尊神明，並不是人，就算是要處置，也不能這麽簡單粗暴，應該循序漸進，徐徐圖之。

她供奉了神明這麽久，也給祂做了思想工作這麽久，在她的計劃裏，應該是平穩過渡的，而不是這麽激進的將人類和神明放在對立面。

楚臨君像是打了針強心針，步履飛快的出去了，一邊走還一邊問捷：“這是誰出的主意？都有誰在那兒？”

捷看到楚臨君難得嚴肅的神色，心裏也開始緊張起來：“就是族裏的一些年輕人，還有幾個長老。”

楚臨君很快抓住重點：“首領不在？”

捷：“首領去處置犯人了。”

楚臨君緊抿著唇點點頭：“我知道了。捷，我還需要你幫忙做一件事，請你盡快過去，攔住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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