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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雅公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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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夏瑾在外間打地鋪,原本張氏要將床讓給夏瑾睡卻終究還是在夏瑾的堅持下妥協了,只得又讓小二拿來一床棉被在地上鋪了一層才放心。

熄燈睡下後房裏也不是全黑,月光從窗戶紙上透過來,屋內的那些個擺件兒還是能看清的,最次起夜之時不會因為看不見而磕著碰著。夏瑾仰躺著看了會兒房梁,連日來神經緊繃到現在按理說也快撐不下去了,可他卻怎麽也睡不踏實的。死過兩次的人卻是比尋常人要怕死得多,總想著多考慮一分多警醒一分自個兒的小命總歸會安全一些,只是……

總覺得這樣活著有些累。

說到底還是他太弱,在這動蕩的年月裏沒有太多活下去的資本,如此才總患得患失不能安心。

腦子裏胡亂想了些東西,夏瑾眼皮開始沈重起來,掙紮了兩下終究還是敵不過疲倦沈沈睡去。當房裏響起細細的鼾聲之時,突然灌進來一絲風,細看之下才發現窗戶紙不知什麽時候被誰戳了一個圓圓的小洞,寒風從這裂口之中灌進來,擠得那格子白紙噠噠作響。

“嗑——”

幾不可聞的一聲,隨後那層窗戶紙被突然伸進來的一只手戳破,只見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極是靈活地伸了進來摸索了幾下便找到栓窗戶的擰子,很是輕松地一扭,窗戶毫不意外地打開了。

“呵,小美人總不閉眼倒是叫我吹了好陣子冷風。”

語罷一個黑影從窗外躥了進來,目標極明確地奔著夏瑾去了,借著月色倒是能瞧出這人是個體格偏高的男子,只見他急急走向毫無知覺的夏瑾,腳步之中竟透著些急切。

“果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此等尤物今日落到我手上,倒也不負我多在城中逗留幾日了。”

語畢就要伸手去抱夏瑾的身子,可在他未觸碰到少年之時眼前寒光一閃,那男子機警地後退數步險險避開一劍,卻是見著房中不知何時又多出了幾人,定眼看去竟是白日裏同這美人一同吃喝的幾個粗壯漢子,只見對方二話不說就合力向他攻來,男子仗著身形靈活躥了老長一會兒,一直到精疲力盡了才不得不翻窗逃跑,那些人分出兩個追了出去,剩下的都留在房間裏緊密看護。

**

次日清晨夏瑾醒來之後卻是發現護衛之一的蔣騰達不知何時守在了他的屋裏,這蔣騰達正是當初手推巨石的力士之一,因著那次的事夏瑾對他的印象極為深刻。

“蔣大哥怎的會在此處?”

蔣騰達將昨晚之事挑著要緊的說了些,夏瑾是越聽越心驚,哪裏會想到在這城中客棧住的第一日就碰上了賊人。

“黃大哥可是將人捉住了?”

“不曾捉著,那人仗著對此地地形熟悉跑得極快,黃安領著楊慶沒追出多遠就讓那賊人給逃了。”

說完蔣騰達極是火大地錘了空氣一拳,昨晚甚是兇險,因著幾日來的精神緊繃他們都有些扛不住了,好容易松快些難免失了警惕,哪曾想就這樣讓人鉆了空子!好在夜間到底還留了兩個守夜的人在門房外頭候著,當時聽見響動後立時進去救人,雖說夏瑾和張氏被人被下了藥,可總歸有驚無險。

“大恩不言謝,幾位哥哥的活命之恩瑾銘記於心。”

夏瑾這話說得極是陳懇,事實上他也確實極感謝這些人讓他躲過了一劫,雖說不知對方是何來歷,可能幹出夜半下藥擄人之事的斷不是什麽好貨色,現下想來不免有幾分後怕。

“瑾少爺再這般客氣倒顯得生分了,勞您去喚姨娘起身梳洗,我就在門外候著,有事叫一聲便應的,少爺莫要擔心。”

“有勞。”

送走蔣騰達之後夏瑾進到裏間喚張氏,想來是昨夜被人下了藥的關系張氏睡得極沈,夏瑾喚了好幾聲才慢慢轉醒。

“到底年紀大了,竟是一覺睡到這個時辰,好似一閉眼就醒不過來了。”

“娘怎的也說起胡話來了,我也剛醒沒多久呢,想來是這些天累狠了才如此,往日哪見過這般光景。”

夏瑾不打算將昨夜的事告知張氏,一是覺著同她說了也沒多大個作用,二是覺著張氏已夠勞累不想再增添她的心理負擔。

“娘親快些起來梳洗罷,黃安他們幾個已經在樓下候著了,正等著我兩人下去開飯呢。”

出門在外可不講究什麽主仆不同桌,事實上他們之間也不是什麽正經主仆關系,是以這一路走來都是同吃同喝,夏瑾功夫做得好這幾日來倒是將彼此的情誼增厚了幾分。

張氏聞言連忙起身穿戴,夏瑾退出去喚人端來凈水,先伺候張氏梳洗了才顧得上自己,收拾妥當的張氏瞧著仍舊披頭散發的兒子不由愛憐地伸手撫了撫夏瑾的臉頰。

“我兒自小就懂事,娘有你這麽個兒子這輩子也算值了。”

張氏拿了梳子來替夏瑾梳頭,從鏡中瞧見了兒子那張越長越出眾的臉,手裏攥著的一把黑發突然變得有些紮手。

她年輕時也生了一副好相貌,否則待字閨中之時也不會被人惦記上,雖說後來能進侯府為妾也托了這張臉的福,可到底當初若不是因為長得太好也不會壞了名聲,是以她很清楚一個人的相貌會帶來多少麻煩。

“我兒生得好,長大了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呢。”

張氏強笑著,心裏卻回想起當初林航看自個兒兒子的眼神,她經歷的事情多自然也知道那些個貴人之中多少有些不合人倫的嗜好,瑾兒這張臉生在好人家是福氣,可生在已經敗落的夏家……

“娘怎的這樣瞧我,可是哪處有不妥當的?”

張氏回神後對夏瑾勉強一笑,半字不提心中憂慮之事,只手上極為熟練地替夏瑾綁好發辮。整理妥當後母子兩個相攜下樓,卻瞧見黃安幾個正圍著一群人說話。

“你們可曾聽說,昨兒個東街又丟了個後生?”

“又丟了?作孽哦,定是那外來的不懂規矩,哎,作孽啊!”

夏瑾隔得遠了聽不清楚,只瞧見黃安湊上前去想與那些人問個明白,可人們只聚在一處說了些無關緊要的便散開了,黃安問不出想要的答案不由皺了皺眉,瞥眼瞧見店小二出了大堂便起身跟了上去。

夏瑾見此心中有疑,直覺與昨夜之事有關,又不想攪了黃安打聽消息,遂裝作未曾註意到直接扶了張氏慢步下樓梯。

“久等了,各位大哥起筷吧。”

兩人入座,豆漿油條饅頭包子也相繼端了上來,夏瑾拿了筷子夾了些鹹菜放嘴裏,見他動了其他人才紛紛開始吃喝。原本按輩分應是張氏起筷,可她到底是個姨娘,若由她來做總歸會傷了那些個護衛的臉面,是以在這事兒上夏瑾沒堅持,這麽久以來都是由他起筷,張氏自然不會有異議,那六人因著夏瑾好歹是侯府嫡子也給了幾分臉面,如此眾人也算是找到了一個極合適的折中點。

這個時代最重禮法最講尊卑,夏瑾也是適應了兩輩子才稍稍通了其中門道,平日裏一舉一動雖說繁瑣但都做到了卻也有它該有的效用的,至少沒人會像上輩子那樣戳著他的脊梁骨罵不懂尊卑不明孝義了。

所謂入鄉隨俗,大抵如此。

吃到一半之時黃安回來了,胡亂塞了些東西便同幾人回房商議昨夜之事,張氏不能落單自然也要在旁邊聽的。

“我去問了那小二再使了些手段倒是逼出些東西來,原來這城中兩個月前出了個雅公子,這人倒是有些來歷,任我如何逼問那小二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知道這雅公子是個不好得罪的,又兼他極好男色,凡是看上眼的青年男子總要擄走囚禁的。官府不敢抓也抓不著,城中百姓只得將自家兒孫鎖在房門中輕易不讓見外人,是以近來遭殃的多是外來過客,如此看來照瑾少爺的相貌不排除被那廝盯上的可能。”

夏瑾聽著聽著就囧了。

無論上兩輩子還是這輩子,同性戀這三個字都離他極遙遠,作為一個只覺女兒家香軟可口的正常男人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這世上為什麽會有男人放棄女人而選擇一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男的道理。

黃安瞧夏瑾臉色也知他覺得詭異,畢竟這種事情也不常見,遂出聲安撫道:

“瑾少爺放心,我等定會好生看護,今日休整一天明早出發去往下一個城鎮,晚間會有人輪流在您房中守著,若那什麽雅公子敢來定叫他有來無回!”

夏瑾扯著嘴角笑了笑,卻是怎麽想怎麽詭異,就跟想不通為什麽太陽是圓的一樣,因著心裏裝著事兒他倒是沒註意到張氏那覆雜莫辯的神色,只隱隱覺著這狗屁雅公子今晚上怕是還會來一次。

這一天的日子基本上是在睡覺的狀態下度過的,路上不僅顛簸而且不安全,需得時時刻刻警醒著以免出亂子,好不容易能休整一天夏瑾自然要好好補覺的,是以才會出現這種一睡睡到黃昏的,也才會出現出現這種因為白天睡太多晚上絕逼會失眠的。

媽蛋,他要睡覺啊啊啊!!!

雖說夏瑾心中咆哮得歡,可房內卻是極靜的,半絲人來的動靜也無。

今夜值守之人是黃安同另一位護衛許孟傑,因為昨兒個差點被賊人得手,今次這兩人是拿出了十二分精神要一雪前恥的,可沒成想瞪著眼睛守了好半天都沒人闖入。

想來,應當是昨夜被追怕了罷。

**

次日起了個大早,車馬上路,人也全部撤退,幹幹凈凈的連張紙都沒留下。收拾妥當後便出城重新走上了那前不著村兒後不著店兒的路,只這次不似之前來時那般順暢了,好似所有的好運都在京畿地區用光了一般。

夏瑾在心中怒號。

尼瑪這是官道啊,有見過直接在官道上劫人的嗎!

區區八人被二十幾號人圍在中間不得脫,張氏攥緊了夏瑾的手,夏瑾同黃安幾人則是一臉戒備地盯著那二十幾號人散開的方向,只見那裏緩緩走來一人,白衣,折扇,在這大冬天裏顯得甚是騷包。

“美人,我們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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