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吹破殘煙(五)[VIP]

關燈
第83章 吹破殘煙(五) [VIP]

春風冬寒兩相逼, 好似誰都不肯讓著誰。仍是凍人天氣裏,雲禾屋裏點了三個炭盆,兩個墩在榻底下, 熏得暖暖的好叫她吃飯。

炕幾上擺了三四樣菜蔬, 兩樣葷食, 一碗金黃的粟米,雲禾瞧一眼, 擡眼尋驪珠,“怎麽拿了這個米來, 我一向不愛吃這個米你不曉得?”

驪珠正拿著個白羽雞毛撣子各處掃灰,與她搭著腔, “哦,是沈大人吩咐下的,說這個米吃了養脾胃,還是他使京裏送來的,聽說比咱們的米貴了許多,您不愛吃也將就些吃吧。”

“什麽沈大人!姑爺不會叫?”

只見沈從之廊下轉來, 穿著大紅補子袍, 烏紗帽被宗兒趕來交給驪珠,暗裏沖她擠眉弄眼。驪珠與她姑娘一個性子, 半點好臉也不給他,輕啐他一口,捧著烏紗帽到臥房裏去放。

沈從之走到榻上坐下,見雲禾生死不吃那碗米, 只揀著菜吃。他心裏一嘆, 揀起雙箸兒窺她, “我使人傳話回家, 叫你等我一道吃飯,你怎的不等?”

“我餓極了嘛,”雲禾口裏叼著牙箸笑,朱砂痣嬌嫵靈動,“你往常回家也沒準時辰,誰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未必叫我餓著肚子等你不成?”

叫她一個撒嬌糊弄了過去,沈從之也不憋屈了,咧著牙笑,“那倒也不是,就是想同你一道吃飯。那個什麽飛鶯,去溫一壺金華酒來我同你姑娘吃。”

那飛鶯心內罵了他一百二十遭,捉裙出去,門前又撞見宗兒進來,走到沈從之跟前附耳與他說了句什麽話,沈從之點點頭,“領他去書房等我,我吃完飯換身衣裳過去。”

驟一聽“書房”,雲禾將心眼兒提起,常人家不跟陸瞻似的,還在住房裏設一個內書房,書房向來是爺們議事會客的地方,女眷不常去,因此雲禾也一直沒尋著個恰當的時機去探一探。

眼下聽見,玲瓏心竅一動,往他碗裏添一箸菜,“回來還要忙事情呀?”

沈從之受寵若驚,忙不疊將菜吃了,“有個人來拜我,我去一趟,不過一個時辰就回來,你將你的琵琶調好了,回來彈與我聽。”

不想雲禾將箸兒一扔,滿心滿臉的不高興,“敢情我嫁給你,你當我粉頭似的取樂?好麽,我在堂子裏見天的唱曲跳舞,到你家裏也不得個清靜,還拿我當個玩意咂摸戲耍。我不彈,你瞧誰比我會唱會跳的你去尋她。”

一席話夾槍帶棒,亦將沈從之的火拔了出來,恰逢飛鶯溫著酒上來要為他篩,他將手一拂,箸一放,也冷著臉,“袁雲禾,你說這話真是沒良心!我待你還不夠?還不你說什麽是什麽?叫你彈個曲兒是為難你了?我不信你就沒對你那窮書生談過!”

雲禾聽了怒從心邊起,顧不得那許多,“他是窮書生,你是個什麽?你不過是個酒囊飯袋子!仗著家裏有些威勢,謀個差事當當,實則一肚子的牛黃狗寶!”

電光火石間,沈從之一個巴掌甩了下來,“啪”一聲,將兩人都嚇了一跳。只見雲禾捧著臉,恨目圓睜瞧對來,眼神似兩支箭,將沈從之一霎射穿。

他抖著手,收成一個指頭點著她,“別這麽看著我!”

言訖飯也不吃了,拔腿氣沖沖往書房裏去。人一去,雲禾將手垂下來,仍舊吃飯,倒似吃得更自在了。

飛鶯擱下把銀壺,將她臉上幾個紅紅的指印細窺,眉頭疊了擔憂,“姑娘,這樣是不是有些過了?回頭他生氣了會不會整治咱們?向來聽說沈大人是個脂粉陣裏的殺將,這一巴掌會不會都是輕的,還有後賬?”

雲禾將舌尖頂頂腮,緩和了一陣痛,“一個巴掌而已,從前也沒少挨過,放心,再狠的他舍不得。”

那驪珠房裏走出來,欹斜在門框底下望著她笑,“他是個脂粉陣裏的殺將,我們姑娘卻是個男人堆的陰差,姑娘有的是招子對付他,往前那都是懶得搭理他。”

幾人笑說著,雲禾不理會,揀了只空碗撥了些飯菜到裏頭,將一雙沙綠潞綢繡鞋放下榻來,走到方文濡的牌位底下供奉他,口裏咕嚕,“你餓不餓?可別忘了吃飯呀。”

一屋子頃刻安寧下來,兩個丫頭也走過去添香。

晴晝有煙,新翠淡淡。那沈從之揣著一肚子氣走到書房,只見四面風窗緊閉,窗外種滿幾棵銀杏新吐嫩芽,房中陽光大片大片地落到泛油光的地上,爬滿半張書案。書案後頭是一架滿墻的多寶閣,插滿各類奇書珍本,擺著各色玉器寶瓶,墻上又有各個名家山水。

不時見宗兒領著一個人進來,卑躬屈膝伏跪在案前朝沈從之拜禮,“承蒙大人親見,小的不勝欣喜!”

那人擡起頭來,原來是淺園的劉管家,特意穿了綢緞衣裳,戴著儒巾,充著面子斯文前來拜見。沈從之坐在案後給他指了墻下的座,“坐著說話。”

“蒙大人賜座。”劉管家倒不客氣,真就拂衣坐下,笑嘻嘻地拱手,“不瞞大人,我來拜訪,一是來替陸督公遞個生辰的帖子,二是想替自己謀個出路,大人也曉得,淺園裏使喚不上我,我們先前的主家被下了獄,遲早我們這些下人也要叫販賣出去,因此來求求大人為我某條生路。”

原來這淺園長園先都是祝鬥真的房產,留下的也都是一個家門的人,前兩日淺園有人與劉管家通了消息,說是園子裏正缺一位管采辦的管家,進了這裏,就是當朝閣老的家奴,既體面又風光,哪裏都比在淺園胡混著強,思及此,他便尋了過來。

風吹影動,掃在沈從之似笑非笑的面龐,“謀個生路倒是好說,正好我園子裏還缺個管家,只是你的身契在淺園壓著,淺園不放你,我也不好去討要。”

那劉管家走上前來,擡眼狡黠地笑,“陸督公放不放我我,可由不得他,得聽您的。小的照實說了吧,向來聽見那班閹人口裏沒有大人一句好話,我聽了生氣,想為大人出個頭。我這裏有個消息,大人還記不記不得督公的母兄?”

沈從之眉峰一挑,“不是上半年早早就送回京裏去嗎?聽說是病死在了家中,冠良手上有事情忙,那邊只草草下了葬。”

“那是哄外頭的人的,哪裏就送回京去了?具小的所知,是叫他一直鎖在府內,人也不是病死的,是叫他給折磨死的!不信大人找幾個仵作在京裏驗明屍首就可知一二。大人想想,我朝是以孝治天下,殺兄弒母,如此大逆不道,若奏到朝廷,可是個什麽罪?屆時,抄家問斬,大人牢裏稍稍疏通,小的不就能來大人跟前伺候啦?”

驚駭半合兒,沈從之微笑著在箱子裏摸了一錠銀子與他,“我曉得了,回頭自有你的好處,你先回去,不要叫人看到你往我家裏來。”

宗兒門前叫來個小廝送人出去後,仍踅回房裏來,眼見沈從之房內踱步,他挨湊過去,“爺,要不要遞個信給許公公?叫他在京裏派人去驗屍?”

“可行。”沈從之笑笑,眺目窗外新生的翠色,像一片新生的希望,“再有竇初那邊將他陸冠良私自運糧到浙江的書信口信往來搜整出來,那就是國事上擅揣聖意,誤國誤民,家事上大逆不道,無孝無義,這樣的人,如何能忠君?就是不死,大約也得跟著張公公到南京守靈。”

風葉簌簌間,陽光爬到他的臉上,描題一位年輕人的張狂與囂張。

黃澄澄的陽光撒在雲禾的水紅的掩襟襖,下頭掩著一片,紫綃紋裙,梳著烏油油的雲髻。半步後頭跟著驪珠,提著個鳥籠樣式的食盒,兩個正打一片剛抽嫩葉的夾竹桃裏上走來。

晃眼瞧見一岔道上走著兩個人,後頭一個瞧著有些面熟,雲禾借著片密枝掩著深窺,片刻將驪珠拉上前兩步,“你瞧那邊那個人,是不是有些面熟?我瞧著哪裏見過,就是一時想不起來。”

驪珠立足定目瞧去,也覺恍惚是在哪裏見過,蹙額苦思一陣,豎著個指頭急急點著,“哦哦哦、好像是淺園裏的人!我在淺園裏見過他,好像是管著園子裏什麽差使,只是陸姑爺不愛使喚他們,因此不常在園子裏走動。”

雲禾腦子一轉,適才想起這人從前在淺園同沈從之搭過腔,起了疑心,“怪道了,姐夫公務上的事情都是在衙門裏同沈從之說,即便要傳什麽話,也該是使個小太監來傳才是,怎麽他卻到這裏來了?”

“大約是來傳遞什麽沒要緊的東西的?”

兩個到底是不懂官場的婦人家,理不出頭緒,便不再理,仍舊往書房裏去。

正趕上沈從之打門裏出來,還穿著補子袍,欲往蔣長薇屋裏換衣裳去。這廂一見雲禾,又想起方才的氣,便背著個手冷眼睨她,“書房這地方,你女人家來做什麽?倘或撞見外客怎麽好,還有沒有些規矩?!”

雲禾甩著條絹子,擦身走過突兀森郁的太湖石,自往門裏進,“要講規矩,你就不該娶我到家裏來,你們家的規矩可是不納倡優。”說著,沒規矩地踅在他書案後頭坐下,白他一眼,“你方才生了氣,飯也不吃甩手就走了,不餓呀?我做了兩樣東西你吃,還不進來?”

煙花手段,向來就是要亂人心法,先亂人陣法。沈從之叫她一會兒好一會兒壞地磨得一顆心忽上忽下,步子一轉,又進了去。

將書房迅速顧盼一圈,不過是些藏書字畫,不見什麽公文,雲禾暫且將心按下,走到窗下的一張榻上去,使驪珠擺上一甌荷花細餅、一甌清燙的豆芽菜、一甌炒肉絲,另一甌糟鵝,再取出一壺葡萄酒,要打發他吃。

雲禾輕拈雲袖,露出纖指,篩了一杯酒,媚孜孜剔眼瞪他,“過來坐呀,站著給誰瞧?你要不吃,我就拿到外頭倒了去!”

直令沈從之心神蕩漾,坐到跟前來,面上卻仍恨,“先前叫你彈個曲兒來聽你好大的脾氣,這會兒又來奉承我做什麽?你家裏對爺們兒橫眉剔眼的,誰家有你這樣的女人?從前服侍客人你也這樣?早叫人打了七八遭了!”

她倒乖覺,帕子擦了手,揀了肉絲豆芽卷了餅遞給他,“你怎知我沒被人打過?方才不就叫你打了一巴掌?有什麽的?”

沈從之捏著個餅細瞧她,見陽光撒在她半張紅紅的腮上,心內一陣絞通,另一只手便撫上去,“還痛不痛?”

“痛,你怎麽賠我?”

他倏而一笑,放下手來,仿佛被打的自己,又心酸又委屈,“袁雲禾,我真有些不懂你了。我曉得你不是真心實意地要嫁我,只不過是方文濡死了,你想替自己謀條好的出路。可既然這樣,怎麽就不願意好好巴結巴結我呢?你巴結好我,就是金山銀山也給你,何苦要跟我鬧得這樣呢?”

雲禾噗嗤一笑,榻上下來,一壁迤邐裙動,趁機將他書房的每個角落都巡視一遍,一壁吐著半真半假的話,“你錯了,我這就是在巴結你啊,我老早就講過,你們這些人,就是皮子賤,我要是跟你那位奶奶似的對你服服帖帖的,你反倒覺得沒意思了。你喜歡我,就是喜歡我造你的反。”

說著就在多寶閣最下層瞥見一個帶鎖的匣子,只是沒掛鑰匙。她翻飛芳裙,走到榻上,撐著炕幾俯下去輕輕親了他一下,眨眨一個眼,“你是不是愛我愛得要死?”

沈從之將一個餅囫圇咽下,嗓子裏含糊不清,“也不要時時造反,還是稍微對我好一點。”

“你說什麽?”

他摸來一條絹子揩了嘴,依在榻背上笑,“我說後日是你那個姐夫的生辰,我帶你去回淺園見見你姐姐?”

話音落下去,像一滴露珠落人湖心,蕩漾起雲禾一片瀲灩的笑靨。

花謝水流倏忽,光陰轉瞬,果真到陸瞻生辰那日,芷秋帳中醒來。月未消,拂曉清晰,殘燈新燃起,點亮她滿心的歡喜,真是比她自己過那個假生辰還高興。

外頭丫鬟端水進來洗漱,只在帳外等候。

帳掩春色,陸瞻未醒,芷秋將纏綿香體趴在他身上,塌下易折楊柳腰貼著他,一頭如瀑黑發墜在他頸邊。但見濃眉鏗鏘,眼窩溫柔,鼻峰堅硬,雙唇似刃,怎麽瞧怎麽好看,瞧得癡迷了,幹脆將兩個胳膊枕在他胸膛。

帳外能見兩個相疊的影,將幾個小的瞧得面紅耳赤,低低垂下頭去。桃良卻是見過世面的,兩個眼皮一翻,滿是不耐煩,“姑娘,都要涼了,還不將姑爺叫醒?”

“急什麽?”芷秋細細軟軟的聲線由帳縫子裏傳來,“水涼了再燒嘛。他真好看,桃良,你覺不覺著你家姑爺貌比潘安情比宋玉?”

幾個小的憋不住悶聲樂起來,桃良都禁不住為她臊紅了臉,“從前媽媽講你自打遇見姑爺,就犯了個眼癡心癡的病,如今看來,可不就是嘛,跟八輩子沒見過男人似的。”

陸瞻一早就醒了,不過是裝睡逗她,眼下憋不住笑出聲來,睜眼見夜闌花朝,將其纏倒,“聽聽你這丫頭說的什麽話兒?我替你打她?”

賬上兩個影調了個頭,如風欺楊柳,叫人眼也沒處瞧。桃良惱了,將面巾搭在初月肩上,探個腦袋進賬,將芷秋狠狠嗔一眼,“還要不要點臉子呀?她們幾個什麽都沒經過沒見過的,叫她們眼睛往哪裏擱?”

二人適才爬起來,正梳洗畢,聽見黎阿則來報門上到了幾位大人,陸瞻出院將人迎到外頭廳上,芷秋亦趕忙門外迎接女眷。

一時喧囂不止,門庭若市,來往將各位雍容華貴的官眷遞嬗引至千羽閣內,畢至鹹集,已是晌午。

又聽見沈從之夫婦姍姍來遲,陸瞻前頭去迎,芷秋只在二門內等候,不想迎頭卻見雲禾迤邐行來,戴著小花冠子,穿著煙紫撒花通袖袍,月魄仙裙,湖藍軟緞鞋,領著飛鶯驪珠二人,儼然富貴奶奶一般。

芷秋心內一驚,兩步走上去往後頭張望,“怎的是你來?蔣長薇呢?”

日光照得二女如花似錦,雲禾嫣然粉黛,笑破東風請春來,“她沒來,姐想不到吧?管她做什麽,她是你妹子還是我的你妹子?走,咱們廳上說話去。”

芷秋罩著豆紅掩襟長襖與葭灰裙,淡淡色韻,眉心卻攢愁千度,“你好糊塗!咱們姊妹什麽時候不能見?怎麽你偏要挑這麽個場面來?你去瞧瞧哪家大人是帶著側室來的?你如此不將她放在眼裏,豈不是故意點她的火?”

這個急,那個卻不當一回事,挽著芷秋的胳膊就往垂花門下過去,積了一肩的飄香藤花瓣,“你以為我不點她的火她就好了?算了吧姐,這些女人咱們還不曉得?只看她丈夫如何對我,她就能咽得下氣去?我不跟你似的顧忌這麽多,橫豎我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既沒有父母兄弟要巴結著他們家,也不管男人在中間好不好做,我只管我快活,什麽時候叫他們弄死了,我就還到陰司裏去嫁我的狀元郎。”

“你倒灑脫。”芷秋睞目嗔她一眼,這般走到廳上去。

門內門外兩間大廳,先是吹打彈唱耍百戲,又是跟前說書的,席間變戲法的、唱曲兒的,鬧得個喜樂長壽。地方官員不論老少皆吆喝著走到陸瞻跟前敬酒,連番唱喏祝壽。

陸瞻花團錦簇,心內不十分喜歡,面上還是周到,“小小生辰,何足掛齒,勞各位大人奔波走動,實在不該,請各位隨意安席。”

觥酬交錯飛觴鬥斝間,沈從之邊上挨著敬一杯,“冠良,我聽見京裏來的奶母子們說伯母與兄長沒了?我想去祭奠一番,無奈身在蘇州,只等咱們回京,再到墳前祭拜。”

陸瞻擱下杯來,一聲嘆息難辨真假,“家兄的事情你也知道,自打那年被罷了官,一直心緒難平,後又摔斷了腿,更是郁郁寡歡,家母也因此染疾在身,本來是想將他們接到蘇州散散心,沒成想送回去沒多久,府中就來信報,說是兄長先沒了,母親聽見,便一病未起。蘇州又是這麽個情況,別說你,就是我也不能在靈前敬孝,只好明年回京守孝了。”

“自古忠孝難兩全,你也別太悲傷,我幼年時沒少到你家走動,多受伯母照拂。等咱們回去了,一道墳上去哭。”

“多謝沈大人。”

沈從之見其滴水不漏,便將談鋒轉過,“報韓舸死因的何大人應該到京了吧?你可收到信沒有?龔興在獄中遲遲未判,就只等著這一根稻草去將他壓死,可別出什麽差池才好。”

喧樂聲裏,陸瞻莞爾,“放心,國法為大,他會死的,只要他一死,沈大人入內閣的事情就八九不離十了。”

“沒有你幫忙說話,那就是差之千裏。”

“我不說話,自然也會有人替你說話。”陸瞻別有深意地望著他,須臾與他碰杯,清脆的叮當聲裏,某些不能言語的爭鬥閃出了火花。

正值戲酒不斷,又見廳外小夏花領著兩個懷抱琵琶的妙妓進來,走到主席上,“爹,娘說這兩位唱得極好,叫帶出來給爺們兒們唱兩支曲助助興。”

頃刻唱了一套《越調·鬥鵪鶉》,金齏霽光間,酒進數巡,賓主盡歡。唯獨角落裏一個竇初不似高興,兩只眼時不時往廳外黃香木花棚下瞟,似乎隱隱期待舊約能再續,涼夢裏歸春。

更闌將至春未至,酒殘席散,送客出去,陸瞻吃得醉醺醺往房中尋芷秋,屋裏不見人,因問丫頭,卻說正送雲禾出去,他便栽倒在帳裏自顧昏睡。

不知睡了多早晚,睜眼見鬥帳半撒,帳外自有半明燭光,琵琶斷腸。起身來,見芷秋坐在黃昏窗下調試琵琶,榻上孤燈一盞,白日虛偽的喧囂後是真真實實的淒清,也是唯一能握住的踏實。

他走過去懶懶地擁抱芷秋,肢體的觸碰像兩束光在黑暗中交織纏綿。芷秋將琵琶擺在榻角,推開窗,任憑一場冷風灌進來,“吃醉了吹吹風爽快些,不冷吧?”

榻上攏著好大個火盆,燒的是柴,熊熊火舌躍了兩尺高,倒是一點兒也不冷。陸瞻在她頸後搖搖頭,酒酲半醒,“不冷,心肝兒,你怎的吃不醉?”

芷秋倏然想起他從前也問過這話,光陰仿佛折疊,在這朝夕之間。她將手搭在窗臺,望著月濃星明,艷滿笑顏,“吃醉過兩回,叫人占了便宜去,往後就不敢再吃醉了。”

“便宜”指什麽,陸瞻當然懂了,手一顫,環緊了她的腰,也將另一個胳膊搭在窗臺,歪著腦袋與她臉對臉地相望,“我真不能想,你是怎麽走到如今的。”

冷風吹散酒香,迷人春眼,芷秋鳳仙花浸染的指尖輕輕滑過他的輪廓,幸福地一笑,“你知道我最愛你什麽嗎?”

他不解地搖搖頭。

芷秋又一笑,飛羽暗落琉璃盞,“我最愛你從不在意我的過去,不論我是個叫花子還是倡伎,在你眼裏,我都是聖潔的。時常讓我也跟著恍惚起來,真就相信自己是最好的……陸瞻,謝謝你,讓我一直坦坦蕩蕩。”

他像拂塵的風,輕輕吻在她手上,“也謝謝你,你走到我身邊,就是命運對我最好的補償。”

閑窗漏永,她把自己縮進他懷裏,望著月鑒裏風塵累累的自己,感覺到迢迢時光奔流不息,在翻雲覆雨的歷史中,王朝更疊,日月交替,似乎只有愛永不磨滅。

▍作者有話說:

嗚嗚嗚,預收文《豆蔻良妃》《拜見姑母》求收藏~~ 哭著感謝小可愛們,也希望下本成績能好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