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和你吃一碗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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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大結局的節奏了。我一直疑惑,真是有寫得這麽差麽……為什麽一個評論都木有。我得是憑著多麽大的熱情在死撐啊?

良美是被敲門聲驚醒的,好像做了一夜的噩夢,她倚著枕頭抱著頭想了一會兒。敲門聲又響起了,她衣衫淩亂,胡亂找了一塊小毯子披在身上,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昨天剛認識的崔綺玉小姐。她略有些尷尬,勉強笑笑說:“原來是崔小姐。”

崔綺玉看著她,是一種寒氣森森的打量,從上到下,從蓬松的發梢到光著的腳趾。打量得這樣投入,以至於良美都覺得過分的不適。良美心一橫,厚著臉皮問:“崔小姐,有什麽事?”綺玉這才回過神,低下頭抱歉地眨眨眼,將手上拖著的盒子遞過來,澀澀地說:“簡小姐,蘇先生差人給你送了些衣服過來。榮嬸正巧不在,我替她拿上來給你。”良美吞吞吐吐地問:“蘇定風呢?”綺玉見她終於提及蘇定風,臉色仿佛下了一層霜,僵硬地答道:“蘇先生和巡閱使出去了,他慣常早起的。”

良美聽著她最後一句話,多少體會出她言語不善的原因了。她身上單薄,確實需要幾件替換的衣裳。打眼一看,都是她舊衣。可是崔綺玉又沒有離開的意思,就那麽直直地杵在門口。良美只好假意地讓一讓:“不然,崔小姐進來坐一會兒吧。”綺玉搖了搖頭說:“不了,蘇先生不讓人進這個屋子。我失禮了,簡小姐您先換衣服吧。”

良美於是關上門,挑了件極樸素的換上。她又收拾了床鋪,將被子枕頭鋪疊妥當。翻開枕頭,就看見了那個首飾盒。當初錦榮認真地拿出來給她挑選,她選了最無奇的戒指。她又打開那盒子,竟然見到那戒指赫然混雜在珠光寶氣之中,沈靜地躺在最上面。他是怎麽拿回去的,就像當時它是怎麽被他放進她的口袋裏的,良美不得而知。戒指比原先光亮了許多,可能是經常摩挲——首飾是真正需要陪伴的物件,能夠輕易分辨出愛昵撫摸的光澤。良美的心突然煩亂,“嘭”地關上盒子,趿著拖鞋出了房間。

沒走兩步,就看見坐在書房沙發上的綺玉,看樣子是專程等著她。良美走過去,也不知道說什麽,兩個人先是默默地對看著,都是無言。綺玉在翻一本英文書,合上了,原來是很久之前良美給錦榮翻譯過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綺玉摩挲著書皮說:“這書先生天天看,每次我過來,他都是立刻合上,鎖在抽屜裏。今天走得急,竟然落在了外面。”她將書放回抽屜,站起來走到良美身邊,仍是審視的眼光,卻摻雜著幾分羨慕與憧憬,輕聲問:“簡小姐,你到底是誰?那旗袍,那屋子,包括這本書,跟你有關麽?”

沒等良美回答,就聽見樓下一直飄蕩的琴聲突然斷了,然後是踏踏踏踏清脆的腳步聲,一個小腦袋在書房的門口張望著,見良美和綺玉都在,笑瞇瞇的,卻又不進去,只在門口背著手踮著腳尖。她有點羞澀點看著良美,甜甜地叫了一句:“媽媽。”

這一句,石破天驚。

良美覺得整顆心都融化了,像在冰雪天走了太久的路,不期然就遇見這樣暖心的火爐。她等這一聲稱呼等了太久,她墜落山澗在想,發燒昏迷在想,坐在離國的船上在想,在異國的每一個日日夜夜都在想。她不知道竟然可以這樣想念一個人,她甚至沒看清楚她的樣貌。她讓他殺了她,不想女兒活在父母相仇的陰影下。可是如今見了她,她活得這樣好,天真可愛,像一朵完美的水晶花。她不由得感激蘇定風了。不,她隨即又提醒自己,這一切苦果本來就是他造成的。囡囡不過是他差之毫厘的善念罷了。

崔綺玉退了幾步,幾乎暈倒。她倚在書架上,手向後撐著,不自覺地將觸手可及的書,狠狠地攥著。她失聲喊道:“囡囡,你亂叫什麽?”囡囡未曾見過她動怒,有點傷心,又有點負氣地爭辯道:“是爸爸告訴我的,他今天早上很早把我叫醒,悄悄告訴我的,又讓我不要吵媽媽睡覺,要等她醒了才來找她。我早早就起來練琴了,這麽大聲也沒吵醒媽媽。”

她們正對峙著,只聽見樓下開了門,然後是榮嬸啞啞的聲音:“先生,今天回來得這麽早。紅姐也剛買菜回來呢。”蘇定風簡單地“嗯”了一聲,徑直往樓上走。囡囡聽見爸爸的聲音,這才露出笑臉,飛奔到樓梯樓大叫著“爸爸”,然後跳到蘇定風的懷裏。蘇定風笑著捏捏她的鼻子,擡眼就看見綺玉和良美對站著。他臉色微恙,淡淡地說:“綺玉,我剛從大哥那邊過來。嫂子急著找你有點事。”他這是明顯的逐客令了,崔綺玉眼淚就在眼圈裏,強忍著呑下去。也不跟任何人道別,一步一步往樓下走。走到半截又想回頭望,可猶豫了半天終究是飛快地跑下樓去,然後傳來極重的摔門聲。

囡囡看兩個人還是不說話,就嚷著要媽媽抱。良美心裏急切,忙伸出手去接。蘇定風卻不放手,喊了榮嬸來,讓她去樓下看著囡囡練琴。囡囡不情願地撒手,也不敢太忤逆父親的意思。小臉望著良美,做著口型悄聲喊著“媽媽”,然後扭臉下樓練琴去了。

蘇定風臉上還是冷冷的,拉著良美回到臥室,鎖上門說:“別和崔綺玉說話。”良美臉色就沈了下來,誤會了他的意思,冷冰冰地說:“是她主動來找我的,我什麽都沒說。”她甩開他的手,往前走了兩步,嗤笑著說:“怕我礙著你們的關系,就該把我關在別的所在不是麽?別平白在眼前惹人惡心。”蘇定風皺了皺眉,反倒笑了,背著手踱著步,從後面走到她眼前,哈著腰去看她的眼睛,略帶著欣喜說:“沒想到你還會為了我生氣。”良美從前最怕他這樣的表情,一臉的懵懂嬌嗔,即刻開啟她這種保護欲旺盛的母性關懷。她立刻轉過身,恨恨地說:“只是覺得那姑娘不錯,你別耽誤了她。”

蘇定風坐在椅子上,去把玩桌子上的水仙,不經意地說:“我怎麽才算不耽誤她呢?是娶了她,還是拒絕她?”良美扭頭坐在床頭的位置,故意背對著他,聲音也鈍鈍的,拉長著聲音說:“與我無關。”蘇定風直直地看著她的背影,有一點無奈地說:“我還真不能放她走。她如今對我哥有重要的意義,是維系著我哥和他岳父岌岌可危的關系關鍵的一條線。我也知道不道德,可有時候也顧不得道德不道德了。”良美冷笑一聲說:“真有趣,草菅人命的人還有臉面談道德?”他反唇相譏道:“草菅人命的人是你不是我。如今你若再想害幾個人,盡可以光明正大走出去,我絕不攔你。”

良美怒氣沖沖轉過身,簡直是咬牙切齒,半天才放緩了情緒說道:“你這樣做有什麽意思?你拘禁著我,又要討好維系著崔小姐,可別到最後搞得賠了夫人又折兵。”蘇定風冷冷地說:“那是我的事。”他轉過頭去看那水仙,聲音不覺又柔和了許多,輕聲說:“良美,你不認得這水仙麽?這是後來我去你住過的小樓搬過來的。那有那麽多水仙,應該是你很喜歡的吧。”良美看都不看一眼答道:“如今不愛了。軟塌塌的風骨,一輩子受欺辱的命。”

蘇定風有點失落,緩和了一會兒,站起身來拉她去吃飯。良美甩開他的胳膊說:“我什麽也不想吃。我若是絕食死了,該不會害任何人了吧。”說著和衣躺在床上,胡亂扯過被子蓋著全身。蘇定風蹲在床邊,壓制著脾氣耐心地說:“你起來吧,我帶你去吃餛飩。”良美隔著被子說:“不餓。”他於是冷著聲音說:“你一頓不吃,就讓榮嬸餓囡囡一頓。”良美“謔”地掀開被子,生氣地說:“別拿孩子威脅我!”蘇定風接話道:“反正也不是我的孩子,我幹嘛要心疼?”

他臉上似笑非笑,所以斷不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了真。良美心裏終究有些忐忑,於是起身隨意抓了幾把頭發,悶聲說:“走吧。”蘇定風倚在床頭卻不動,指著衣櫃說:“衣服換了,穿那件湖藍色的長裙吧。”良美心裏一直有隱隱的傷痕,語氣堅決地說:“我再不會穿它。你別癡迷了,我並不是她,也不是重寶兒。”蘇定風沈思著點點頭,取了大衣給她披上,輕快地說:“也好,隨便吃點什麽,穿那一件太隆重了。”

靳長革開車。良美離蘇定風遠遠的,看著窗外。越走越荒涼,良美驚覺,大聲問:“這是要去哪裏?”蘇定風看著外面,雲淡風輕地說:“說了去吃餛飩啊。”又指著前面微弱的燈光對靳長革說:“就是前面。你把車停在附近,不用跟過來了。”

良美才知道他真是帶她來吃餛飩。就是上一次來棠梨的時候,他們吃過的小攤子。那對老夫妻不見了,是一個小夥子在忙活著。良美好奇,不禁開口問:“原來賣餛飩的老人家呢?”小夥子臉上有一絲哀傷,低著頭說:“那是我爹娘。前兩年我娘得了急病死了,我爹之後也精神不濟,隔了一年也死了。”良美心中難過,連忙安慰著節哀順變。又喃喃地說:“原來你就是朋樹志。上次我來的時候,你爹娘很是惦記你,說是被抓去當兵了。”小夥子端上來兩碗餛飩,看了一眼蘇定風,感激地說:“多虧了蘇先生,派人到隊伍裏找我,跟領導說家裏只有我一個兒子,這才放我回來了。好歹在老兩口臨終前伺候了兩年。”良美心裏驚訝,擡眼去看蘇定風。他臉上也沒有表情,只吹著餛飩。良美沒好氣地說:“這是故意帶著我來,說給我聽的麽?”蘇定風嚼著混沌,並不理睬她,等咽好了才說:“是不是要等我也死了,你才開始後悔從來沒認真聽過我的心聲?”

靳長革識趣,車停得遠遠的。兩個人吃完了餛飩,前後腳挨著往回走。良美走在他的後面,想起來上一次也是這樣走著。蘇定風指著前面的老夫妻倆,對良美說:“真好像你和我走著走著,就走到這樣老。”這些年,她只知道恨他,可是從沒想過他如果死了怎麽辦。好像他總得在那裏,等著她去恨。他戴著許多的面具,有時候兇狠殘暴,有時候隱忍虛弱,她覺得有些窒息,她分辨不出哪個才是他的真面目。如果再有一次機會,她到底是會殺了他,還是會原諒他?

蘇定風擡頭看看遮住月亮的雲彩,有點悵然地說:“為什麽不穿著那件裙子呢。我第一次見你穿,就覺得再不會有人穿著比你好看。每次看到天邊的雲彩,我都會想起你穿它的樣子。”

良美緩了兩步,仿佛下定決心似的說:“如果你答應我三件事,我就原諒你。如果做不到,你就放了我。”蘇定風回過頭,眼睛裏有星星般的神采。他欣喜地說:“你說。”良美想了想,說:“第一件,讓龐肅軒活過來。你若能辦得到,我再告訴你第二件、第三件。”

蘇定風按住她肩膀的手漸漸松開了。野外風大,哀哀低嚎,像一首沒有結尾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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