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疼痛是真的,人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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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美不理他們,只起身去開窗。她這些日子足不出戶,竟未發覺木槿花已經開了。她忍不住向前幾步想去碰那花瓣,腳卻不小心踢到椅子腿上,不由得“哎呦”一聲。小桃急著去看她,茶壺嘴一偏,灑了晉永一袖子。好在她在外面候著半天了,水並不燙。但他那白襯衫登時染了茶色。他趕緊掏褲子口袋裏的手絹來擦。“叮——”隨著手絹掉下來什麽,咕嚕咕嚕一直滾到書桌底下。良美正夾在書桌和窗戶間,轉過頭去看。小桃趕緊跑過來撿了,良美伸手攔道:“一個大洋而已,四少爺哪裏會在意,留給我吧。”小桃遲疑著看著晉永,晉永笑著說:“好久不穿的衣裳,都不知道裏面還有錢。倒是你,什麽時候變得這樣貪財了?”良美微微一笑,輕聲說:“也不是貪財,只當做是個彩頭,慶祝終於跟你們脫離關系了。”

她出口不善,幾個人即刻陷入了尷尬的沈默。良美背對著他們,只好像在賞花。晉永站起身找借口告辭,良美突然叫住他說:“四少爺,良恩從我這裏回去,那一天你都沒見過她麽?”晉永不想她提起良恩的事,略微一恍惚,說:“嗯,那天我……”脫口而出:“那天晚上如瑟有客人。”良美又問:“什麽客人?”晉永略想一想,搖頭道:“都是些小姐,記不清了。”良美不再追問。晉永覺得無趣,告辭離開了。

肅軒也說約了客人,走了幾步見錦榮還是懶懶的賴在椅子上,不動彈。肅軒不自然地咳了一聲,錦榮擡起頭,揮揮手示意他快走。然後繼續厚臉皮地貼在椅子上。肅軒見良美也並無驅趕錦榮的意思,便也識趣地離開了。

小桃關上了門,屋子裏只剩良美和錦榮。良美好像看著花,眼神卻很空。半晌才說:“陳溪山,是你動的手?”錦榮幽幽地說:“我運氣好,還沒輪得上我動手。”良美問:“那是誰?”錦榮拍了拍衣服站起身,走近良美說:“你沒聽說外面的傳聞麽,說是陳溪山早就暗戀紫煙,追到她家裏去幽會,被唐恩逮到了。當真是情字殺人啊。”

良美身體微微顫抖。錦榮正色道:“你怎麽了?不舒服?”良美不回答,頭埋得很低,聲音也低低的:“你知道……康紫煙,她很愛你。”錦榮冷冷地哼了一聲道:“當初你不計較這個,現在她人都死了再來吃這個飛醋,有點晚啊。”良美難以置信的退後兩步,激動地說:“她是為了你才殺陳溪山啊!”錦榮背過身去,不悅地說:“我並沒有求過她。”“可是我求過你!”良美突然發了脾氣,將手邊的文具紙張拂到地上,乒乒乓乓一陣摔打。

錦榮不禁上前箍住她的雙臂,呵斥道:“姜良美!”良美卻愈演愈烈,又將桌子上見得到的物件摔了個幹凈,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她賠上了她和唐恩的性命,因為我,因為我,因為我的莽撞誤斷!”她哭得激烈,攥緊的拳頭也不覺松了,又是“叮——”的一聲,手心有什麽東西滑落。錦榮拈起來看了一眼,是他放回良美口袋裏的戒指。

良美哽咽著說:“這戒指我讓良恩幫我扔掉,當天晚上她就出事了。怎麽會,怎麽會在那天就沒見過她的晉永身上?我兩次問晉永那晚他在哪兒,他回答得都不一樣。”錦榮攥著戒指,並不做聲。良美哀極反笑道:“如果……如果是晉永幹的,就說明……說明康紫煙、唐恩、陳溪山……都是我害死的,都是我害死的!”她聲音嘶啞,臉漲得通紅,氣也喘不勻了,兩只手死死地撕著自己的衣領,顯得痛苦至極。錦榮從未見她如此動氣,趕緊上前拍她的背心,安慰道:“未必是你想的這樣,你想多了……”還沒等他說完,只見良美擡頭,額頭上密布著豆子大的汗珠,手按住攏起的肚子,虛弱地說:“疼……肚子……疼……”

錦榮不由得一驚,來不及喊人,就橫抱起良美飛奔向車子,呵斥著司機火速開車。好容易到了醫院,錦榮又抱著她往醫院裏走。良美在他懷裏,眼神渙散,嘴唇發紫,攥著錦榮的胳膊,仿佛用盡全力似地說:“肅軒,快去……叫……肅軒。”錦榮原本心急如焚,生生就止住了腳步,抿了抿嘴唇說:“不需要。”然後又是抿著嘴,行走如風。

走了沒幾步,又住了腳步。良美費力地睜開眼,見錦榮面前站著的,竟然是貝拉。她應該是來就診,緩緩從樓梯上走下來,見著這一幕有些不悅,很不屑地嗤笑著對錦榮說:“這算什麽?給我一個驚喜?”錦榮撇撇嘴,直接繞過她往裏面走。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良美聽見貝拉說:“我倒是有一個驚喜給你——我懷孕了。”錦榮自然也聽到了,有一瞬間的楞神,轉過頭去看貝拉。貝拉晃了晃手上的牛皮紙袋,笑著說:“你不高興?我倒是很高興啊,感覺終於給自己找到了一個穩妥的靠山。”

錦榮沒有說話,裏面有醫生湧出來,把良美接過去。良美覺得心裏空空的,反覆在回蕩著貝拉的那句話。“我懷孕我懷孕了我懷孕了……”她的手緊緊地按著自己的肚子,覺得它大得那麽不實在。醫生不斷地問她話,她只是含著淚“嗯嗯嗯”地回答。她聽見醫生說:“沒事的,只是假縮而已。孕婦要懂得放松自己的心情……”良美才知道,原來疼痛也可能是假的。

她在病床上躺了一會兒,疼痛果然漸漸弱了。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好像一場沒頭沒腦的午後小雨。良美撐起身來,見一個小護士在和錦榮說話,讓錦榮跟著去取藥。錦榮回頭看良美正扶著門框看著他,極不自然地笑了一笑說:“在這等著,我馬上回來。”

良美望著他的背影,亦步亦趨地跟到了樓梯口。她本來想,這一切結束後,就安靜地離開青州。可是越接近願望的達成,越覺得離開是一種割舍。割肉一般,舍不得。“要不要離開?”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良美猛一擡頭,竟然是貝拉。她的臉離良美非常近,難免有一種扭曲的猙獰。良美一驚,手扶住樓梯的欄桿,順口說:“你想幹什麽?”貝拉裝模作樣地想一想,撲哧一笑說:“我想……我想讓你永遠離開他。”她的胳膊橫著環過良美,用力一推。良美手不由得松開了,再去攥那欄桿……來不及了。

樓梯不高,六七階就是一個寬大的緩沖平臺。可是就是這六七階,真好像旋轉著的輪回。良美翻過了一圈,又一圈。重重地摔在地上。世界旋轉不停,好像一個深深的漩渦,吸著她往那渦心裏進。她聽到護士的喊叫聲,藥水瓶落地的碎裂聲,奔跑的腳步聲,輪子碾壓地面的咯咯聲,似乎還有一點風聲——怎麽會有風聲?後來她才知道那是錦榮的喘息聲。

在各種聲音交織的混亂中,在坐立不安的等待中,一聲微弱的嬰兒啼哭回蕩在手術室的上空。過了一會兒,小護士欣喜地抱著孩子出來,看見錦榮高興地說:“是個女孩兒!”錦榮偏過頭去看孩子,頭小小的,似哭非哭地揪著臉,不由得凝住了眉頭。護士連忙解釋道:“因為早產兩個月,有點虛弱,個頭兒也小,但是很健康。”錦榮又擡起頭問:“她媽媽……”護士笑著說:“夫人身體虛弱,還需要在裏面休息一會兒。”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是黃頓祥帶著蘇宴山的衛兵趕來。護士楞了一下,錦榮順接抱過孩子,轉交給黃頓祥,命令道:“立刻帶去棠梨!”護士急了,大聲喊道:“你這是幹什麽?這孩子需要人照顧。”錦榮抓著她的胳膊,大聲對黃頓祥說:“這個人也帶過去!”當即有幾個士兵架起那護士往外走。醫院見有人強行帶走孩子和護士,上來阻攔,錦榮隨手從一個士兵身上摘下配槍,對著天花板就是一槍。子彈沒入深深的墻壁,只震下簌簌的土來。他朗聲道:“我是三省巡閱使蘇宴山的弟弟蘇定風,擋我者死!”

醫院這些醫生護士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登時都楞成了呆頭鵝。錦榮呵斥黃頓祥:“先把孩子帶走!其他的醫生、護士、器械,隨後全部帶走!”黃頓祥點點走,立時走了。錦榮把槍還給士兵,自己倒大搖大擺走上樓去。圍觀的人這才感應過來,趕緊去找院長。院長恰巧不在家,一時間群龍無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良美已經被移到病房,臉上蠟黃蠟黃的,沒有生氣的樣子。看見錦榮,有氣無力地問:“孩子呢,讓我見見。”錦榮笑了笑,走過去給她掖了掖背角,聲音是鮮見的溫柔:“孩子很好。不過要見她,就得去棠梨了。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才能和孩子早點見面啊。”良美聞言一驚,沖著門外大聲喊:“醫生,護士!”跑進來兩個護士,見了錦榮都嚇得往後躲。良美歇斯底裏地喊著:“護士,我的孩子呢?”小護士不敢接言,只顫抖地指了指錦榮,灰溜溜地走了。錦榮笑著說:“我父母雙亡,只剩下大哥一個長輩,自然要先給大哥看看孩子。”良美眼淚在眼圈打轉,咬著牙說:“那是龐肅軒的孩子,你憑什麽帶走?”錦榮坐在床邊上,斜著眼說:“我怎麽覺得是我的呢?”良美怒怒地等著他,揮手去打他的耳光。他伸手攔住,就勢將她的胳膊甩到一邊,冷冷地說:“告訴龐肅軒,孩子我要定了。想要回孩子,就等著收龐舒琿的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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