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為什麽我總是回頭得這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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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肅軒端著熱騰騰的粥,推開房門。沒開燈,借著月光看到風湧裹著被子面朝墻睡著。肅軒開了燈,將粥放在桌上,輕步走到床邊。風湧大概是想裝睡,閉著眼不出聲,可是肩膀卻微微地顫抖著,眼角也有淺淺的淚痕。肅軒輕輕嘆了一口氣,手扶著風湧的肩膀,柔聲道:“我見你最近總是睡不好,給你熬了桂圓棗仁粥,你起來喝一點吧。”風湧轉過臉,沈浸在更多的陰影中,負著氣道:“已經睡著了。”

肅軒忍不住笑了起來,雙手撐起她的身子,聲音裏帶著一絲歉意。“風湧,我知道今天當著那麽多人,我對良美有些暧昧了。可是你知道她離開錦榮的理由,我也只是幫她圓圓場子。我可以發誓,我對你褚風湧並無二心。對姜良美,也並無覬覦。”他伸出手,起著誓,神情也是莊重。風湧本來強忍著,聽他這麽坦白地說出來,眼淚忍不住又流下來了。咬著嘴唇,半天才說:“你真以為我看不透你的心嗎?你心裏有良美,從上學的時候就是。我原本不該奢求能占有你,可是……可是……在我的眼前發生,才知道傷心會這樣重。”

肅軒從未想到她心裏竟是這樣想的,一時語塞,握住她的胳膊的手也不自覺加了力。風湧輕輕j□j,他才反應過來,趕緊松了手。手摸著她的臉頰,認真地看了幾秒,輕聲說:“原來我,給你帶來這麽些煩憂。少年時候的事,我不想去否認。可是我們也不是昨天的人了。如今姜良美,是關系到溪山、晉永、錦榮和我幾個人利益的人物,具體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我也絕不會將你扯進來。你只要知道,我龐肅軒只有褚風湧一位夫人,再不會移情其他的女人,到我死也是這樣。”褚風湧不想他說出這樣決絕的話來,寒涼的心仿佛有他的手捧著,說不出的溫暖與依賴。只靠在他肩膀上,默默地哭了半夜。

良美也沒有睡。徐醫生走了有一會兒了,消了毒,清理了傷口。因為懷著孕不能吃藥,因此只能靜養。幸好傷口不深,讓她留意不要久站。他臨走,又折回來輕聲對她說:“你身子太弱,想保住孩子,就要多愛惜自己。”隔了這麽久,再見到這個女病人,卻還是一臉的死灰。

月色很好。良美踮著腳走下床,推開窗戶去看那月亮。她又想起錦榮為她畫的像,手執書卷,推窗望月——回憶是這樣的,最會讓人觸景傷情。她想起那天她寫的是姜堯章的《長亭怨》。從前她只留心那一句“第一是早早歸來”,如今才想起,最後還有一句“算空有並刀,難翦離愁千縷”。 離愁千縷,君心不知。原來是這樣錐心。這一晚,他一直在她身邊,但沒有一句話。唯一一次點頭,是為了跟陳溪山證實兩個人再無關系。她突然覺得姜堯章這闕詞寫得太應景:她就是紅萼,他是利剪。

這一夜沒有睡好,昏昏沈沈躺到近中午。小桃煎好了藥,叫了她幾次,她都不起來喝。直到良恩來了,小桃又來叫她,這才略披了外套,也沒有梳妝,病懨懨的樣子,倚在床上。良恩盡是懨懨的,坐在她的對面,伸出手來握良美的手,輕聲說:“姐姐,你好點了沒有?眼睛,還看得清嗎?”良美縱然心裏再生氣,看妹妹這樣嬌滴滴地坐在對面,也發不出火來。只淡淡地答道:“沒事。”

良美喝完了藥,小桃又端了清粥給她墊墊底。良恩趕緊接了過來,坐得更近來餵良美。又叮囑小桃說:“以後多給我姐熬點核桃芝麻粥,她最喜歡喝那個粥。”轉過頭對良美說:“姐,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有一次廚房就剩了一碗核桃芝麻粥,吳媽總是留給你。我很嫉妒,就偷偷的吃光了裏面的核桃。後來你喝粥的時候發現了,很生氣,竟然把所有的芝麻都挑了出來,逼著我吃了。”說起小時候的事,良美的心情好了很多,淡淡地笑著說:“我怎麽會生你的氣,是你總也不吃芝麻,又愛漂亮,總羨慕我的黑頭發。”良美點點頭說:“是啊,我總是這麽傻呢,姐姐對我的好,我總是不明白。”

良美聽她今天話說得分外怪異,擔心地抓住她的手說:“良恩,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是不是昨天姐姐打了你,你心裏還記恨著姐姐?我每次,每次打了你,都非常的後悔。良恩,你聽姐姐的話,離晉永遠一點吧。”良恩也握住良美的手,勉強擠出一個笑臉,語氣卻是淡淡的苦澀。“姐,我都聽你的。”

良恩告辭,良美起身去送。她披著昨天的外套,手插在口袋裏,摸到一個涼涼的物件。拿出來,竟然是個戒指——是被貝拉踩在腳下的戒指,她不曾拿回來。良美一時心裏煩亂,必定是昨天晚上,錦榮不知什麽時候放在她口袋裏的。良恩見姐姐臉色惘然,關切地問:“這是姐姐的戒指?”良美搖搖頭,將戒指遞給良恩說:“隨便扔在外面吧,不想再見到了。”

抽刀斷水,水可能還會流。盡管無力,卻也是自己,唯一能做出的反抗。

良恩回到盛府,在自己的房子呆呆坐了一個下午。提起筆寫字,寫了又撕,片刻地上就遍是她棄掉的紙團。知道天色黑了下來,她才下決心似的,穿好衣服,出了門。她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走進深淵。卻又很堅定,沒有一次想過回頭。不知不覺就到了良美住過的小樓。晉永曾經帶她來過這裏,也沒說是什麽地方,只站在二樓的窗前發呆。不過她還是看到了書桌上有姐姐的字,想是良美住過的。

她都準備好了。小樓本在山腳,那山上有稀稀的樹木,她事先又放了很多柴火,澆了汽油。放了長長的布線,遠遠地點著,躲在另一端看著。那火線一路蔓延,終於燃著了成堆的柴火。 “幹柴烈火”這個詞原來這麽可怕,呼啦啦一下子火光漫天。又是南風,那火勢一路向小樓蔓延。衛兵們果然慌了神,七八個人全部操家夥過來,有人潑水,有人打火。這裏沒什麽圍墻,因此也沒費什麽勁,良恩就偷偷溜進了大廳。

樓梯上仍留著一個人把守,站在窗口觀望著外面的火勢。良恩手邊正有個花瓶,裏面是幾株喇叭水仙,她拿了起來,用了最大的力氣,拼命扔到最遠的廚房門口。那衛兵聞聲立刻下了樓,怕廚房裏藏了人,又反覆角角落落巡查了幾遍。

因為是軟禁,所以姜世蘅和棠意的房間,並未有人看守。良恩忐忑地推開門,果真見到躺椅上敷著熱毛巾的父親,棠意正端著粥,坐在小凳子上一口一口餵著。見著良恩,兩個人都是驚了。姜世蘅慌忙站起來,抓著女兒的肩膀仔仔細細打量個遍,緊張地問:“良恩,晉永沒對你怎麽樣吧?你姐姐可還好?”

這時,樓外的火勢漸漸被控制住了。衛兵們陸陸續續回歸崗位,又有人來敲門問:“姜老先生,請開開門。”良恩一驚,姜世蘅倒是沈著,捂著良恩的嘴,用眼色示意棠意將良恩藏在窗簾內。然後聲音困頓地問:“又有什麽事,整天受你們監視,愈發連覺也不讓睡安穩了!”敲門的人道歉說:“剛才樓外起火,樓下又有花瓶碎了,我怕有歹人潛入,特意來確定姜老先生及夫人的安全。”姜世蘅不客氣地哼道:“不用了,在各位大爺的嚴防死守之下,老夫安全得很!”那人仍是不死心:“老先生還是開開門吧,我也是例行巡視。”姜世蘅冷笑著說:“你為刀俎我為魚肉,何必假惺惺呢,想進來盡管砸爛了門吧。今天我是不會開門的。”

門外又是一陣腳步聲,似乎兩個人耳語了一番,也就靜悄悄地推下去了。姜世蘅聽著門外,似乎守衛真的下去了,舒了口氣,走到窗前,剛要和女兒說幾句話,又聽得外面一陣急切的皮鞋踏聲,只好趕緊折回,坐到躺椅裏。

只聽“嘭”的一聲,門被強行揣開了。門外倒只有晉永一個人,冷著臉。姜世蘅強作鎮定,氣憤地吼道:“晉永,你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晉永也不答話,關合那將要掉下來的門,眼睛只掃了一圈,徑直走向窗簾——棠意心裏叫急,那窗簾不夠高,沒掩著地,赫然露出良恩的腳。晉永猛地扯開窗簾,看著瑟縮的良恩,陰沈沈地呵斥道:“跟我走。”

姜世蘅早已奔了過來,去拉扯晉永的胳膊,怒喝道:“放開我女兒!”晉永胳膊一甩,身體用力向他聳去。姜世蘅年事已高,這些天又憂煩不堪,本就弱不禁風,被他這樣一撞,徑直向書桌倒去。那上面有許多瓷器擺件,他手胡亂劃著,有幾件掉在地上,砸個稀碎。他行動不及,支撐不力,頭又重重地撞在桌角,登時出了血。

見父親受傷,良恩氣不打一處來,沖上來就去拉扯晉永,棠意也趕緊過去給姜世蘅止血。良恩拉扯得厲害,晉永一時掙脫不開,順勢從腰間拔出槍來,抵在良恩額頭,大聲呵斥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良恩被那黑洞洞的槍嚇到了,一時呆若木雞,半晌才哽咽著喊了一句:“晉永哥……”晉永見她梨花帶雨的楚楚神情,心也軟了,冷不防頭上卻是受了重重的一擊,回頭看姜世蘅持著桌上一方紅絲石硯,睚眥欲裂。晉永頭上留了血,但姜世蘅並未砸到要害,因此掙紮著又推搡了姜世蘅,將老人推至那瓷器碎片上,又是遍體鱗傷。良恩見父親吃虧,心急如焚,沖上來奪晉永的槍。晉永雖然頭上有傷,可他到底是男人,手上的餘力也硬過良恩。兩個人扭持在一起,都拼命地奪槍。只聽“嘭”的一聲槍響,劃破了夜的寂靜……

良恩瞪大了眼睛,身體緩緩的滑落。她甚至來不及笑一笑,來不及哭一聲,來不及對他抱怨,來不及對他憤怒,來不及等賈如瑟老去,來不及等他愛上自己。她只是緩緩地倒下,像一朵在風裏飄落的梔子花。

到死,眼睛裏也全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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