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良美的抑郁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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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那天淋了雨,再加上回家奔喪那些天心裏一直郁郁,良美回到盛府就病倒了。本來還想撐著去補《春宴圖》,恰巧盛方庭回來了,於是良美心安理得地停了下來。她偷偷差小桃請了大夫來,看了說不過是風寒,於腹中的孩子並無大礙。良美這才放下心來,每日只臥著靜養。大夫給開了一些溫補的藥,小桃和明扇在良美廂房外撐起小火爐,日日熬著,屋子裏滿是藥香。良美刻意將懷孕的喜訊瞞了下來,想等到錦榮心情好的時候再告訴他。可回來第二天一早,錦榮就留了字條給她,說去棠梨辦事。這一去,許久也沒有音訊。良美心裏不安,又不能差人詢問,因此心裏總是懨懨的,食之無味,寢榻無眠。

這一天正躺在床上看書,聽見小桃在外面的說笑聲,不及開門就隔著門喊了聲:“小姐,褚小姐來看你了。”風湧推門進來,小桃跟在後面,手裏還捧著特騰騰的湯藥。良美趕緊起身下床,風湧見狀三兩步上前,按住她說:“我又不是外人,你且歪著吧。”良美笑了笑,又躺下了,仰著臉看風湧。

風湧的氣色不錯,臉紅潤潤的,頭發上別著碩大的桃花卡子,燦盈盈的粉紅水鉆,嬌艷欲滴的樣子。良美笑著說:“你這氣色是越來越好了,看來龐肅軒沒有虧待你。”褚風湧臉上微微一紅,坐在床邊,幫她掖被角,笑著說:“他對我很好,噓寒問暖的。”她剛才站著遮擋著,這樣一坐,良美才看見原來她身後還站著一個婦人,奶媽裝扮,懷裏抱著一個孩子。孩子微微地動,婦人便“噢噢噢噢”喃喃地哄著。良美望著風湧,疑惑地問:“這孩子是誰的?”風湧站起來,接過孩子,特意送到良美眼前,含笑說:“是我收養的孩子,是個女孩,我叫她小月亮。良美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像十五的月亮那麽圓?”

良美自然欠身起來,伸出手去接那孩子。只見小月亮肥嘟嘟的臉頰,大大的眼睛像只小獸一樣盯著良美;嘴角吧嗒吧嗒,濡了些口水沫子,又伸出嫩紅的小舌頭去舔嘴唇,可愛至極。良美心裏也喜歡,伸出食指輕輕撫摸小月亮的鼻子,擡頭問風湧:“這孩子多大了?你怎麽想起j□j來了?”風湧嘆了口氣,又看了看下面站著的婦人,示意她把小月亮抱下去。小桃眼明,見風湧欲言又止,知道她有些話不好出口,於是把湯藥放在桌子上,也跟著婦人下去了。

風湧站起來去端湯藥,遞給良美,又坐在床邊,也不言語。良美喝了藥,見她還是悶悶的,握著她的手說:“可是有什麽難言之隱?”風湧說:“也不是什麽大事,我一直想要個孩子,可是都沒有。我聽說你們家老太太就是收養了大小姐,來年就生了二少爺,我也想試試。肅軒就給我找來了這孩子。”良美啞然道:“風湧,你是上過學的,怎麽跟著他們信這個?”風湧低頭,指甲劃著手心,緩緩地說:“我……我怕是不能生。之前和言萬賞,也是幾年都沒有動靜。肅軒是他家的獨子,如今為了我和家裏鬧得天崩地裂的,已是得了他母親的厭惡,若再生不了孩子……”她歪著頭,漸漸低轉到一邊,簡直像在自我宣判。良美又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怎麽可能,這種事都是你想著偏不來,不想著又得到呢。”她說這話,不自覺地去摸自己的肚子。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褚風湧擡頭去看她,又見了她那樣的動作,心頭一緊,忙問:“你這話……良美,你……你可是有了孩子了?”

良美沒有立刻回答,想了一會兒才說:“嗯,回去給母親奔喪,著了涼,請了大夫才發現的。”風湧問:“錦榮怎麽說?他肯定高興壞了吧。”良美搖搖頭,神色有些失落地說:“我還沒有告訴他。上一次……上一次流產,我和他都很痛苦。我心裏高興,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一面對他,就不知道怎樣去告訴他。我總覺得,自從我回來盛府,他的態度就怪怪的,不似從前那樣全心全意的殷勤了。”褚風湧拍著她的肩膀說:“良美,你總是這樣,心裏天翻地覆,嘴巴上卻壓得瓶子嘴兒似的。我在旁邊細細看著,倒覺得錦榮是極愛你的,雖然都傳他荒唐,可那畢竟是在遇見你之前。你如今懷了他的孩子,他自然欣喜萬分。拖著不說,等日後肚子大了,他被動的知道,反惹疑惑,覺得你與他隔心。”

果然旁觀者清,良美一直耿耿於懷的事,到風湧的嘴裏,不過是小兩口偶爾鬧鬧脾氣。如此大事也放任著不說,良美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了。姐妹倆相互抒懷,不知不覺說了半晌。直到嬰兒啼哭,天j□j晚,風湧才道別,又叮囑良美:“一定要好好休息。之前那孩子掉了,這個更應該珍重。你縱然年輕,身體也是欺負人的,你怎樣對它,它就怎麽對你。我以後會時常來看你,也來沾沾你的喜氣。”褚風湧萬般交待,又懷著掩飾不住的羨慕,離開了。

天漸漸黑了,良美在房間裏用過了晚餐。今日與褚風湧傾心暢談,一直壓抑心口的煩心事說了出去,倒覺得精神爽利了很多。就好像心事突然變成了一把火,灼灼烤著她,讓她急切地想把這個消息分享給錦榮。問了小桃和明扇,都說幾天沒見到錦榮了,約摸出了遠門。良美心裏有些失落,早早地熄燈睡了。

她心裏有事,時夢時醒。到了午夜,被噩夢驚醒,再也睡不著了。雖然沒點燈,可是白亮的月光灑在書案上,映得屋子裏亮堂堂的。她順手抓了一件披肩,搭在身上,去看那月光,才發現是一輪清新的滿月,那樣圓潤美好地掛在天上。反正也睡不著,她索性推開房門,到院子裏走了走。

萬籟俱寂,白天熱鬧的盛府像一只徹底昏睡的野獸,陷入保護性的深眠中。良美沿著花廊,走走停停,去看那些花草。她平日裏深居淺出,鮮少了來逛這邊的花園。這時候月上中天,清輝遍灑,倒也不急著睡覺去了。正看著,倒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良美怕惹麻煩,一縮身,就隱在花影中。好在來人根本也沒註意到她,只匆匆忙忙離去了。借著月光,良美辨認出那人便是錦榮的心腹黃頓祥。

他這麽晚了匆忙離去,顯然是跟錦榮有關。是去棠梨接錦榮回來?又不應該這樣夜半行事。是錦榮有了危險?若是這樣又為何不通知自己?事怕揣摩。只略略一想,良美就有些坐不住了,心裏七上八下,似乎錦榮真真的身陷重圍。她勉強鎮定心神,決定去黃頓祥的房間去看一看,也許能找到什麽線索。

黃頓祥的房間離良美和錦榮的廂房並不遠,只不過中間隔了個回廊和花園,在一眾隨從下人中算是最寬敞幽靜的去處了。良美遠遠地看著他的房間還有昏暗的燈光,可見行之倉促,連燈都來不及熄滅。站在門前,裏面悄無聲息,良美躊躇了一會兒。萬一黃頓祥半路折返,正撞見自己在他房間,有婦之夫深夜造訪,實在有口難言。可是見他那樣形色匆忙,又不像立刻能辦完事情的樣子。良美心裏對陣了數個回合,終於屏息凝神,輕輕推開了門。

黃頓祥的屋子很小,除了床,就是屏風後面擺著一張書桌。良美踱步走過屏風,險些叫出聲來。原來那房間中不是空無一人,而是有一個男人,伏案睡著。良美停了腳步,捂著嘴,牢牢地立在當場,大氣也不敢喘一聲。過了半晌,那男人根本沒動,顯然是睡熟了。剛才是驚魂未定,她也沒敢看上一眼,如今確定他正睡著,心下從容起來,略一瞧,不由得又是一驚,那桌子上伏著的,不正是錦榮!他穿著墨綠色的長衫,頭發微亂,從側面看過去,面色晦暗,甚至連胡須也沒剃,亂蓬蓬地竄滿了臉頰和下巴。他睡得很沈,睡夢中緊抿著嘴巴,有一絲憂郁無奈的神色。

良美見是錦榮,徹底放下心來。想來應該是錦榮晚歸,怕吵了她,才來黃頓祥這裏將就一晚。想著他這樣貼心,良美不禁心裏湧上一陣暖流。她見錦榮這樣姿勢入睡,醒來一定疲憊不堪,正想去喊他起來回房去睡,卻見他胳膊下壓著一封信。良美不禁看了幾眼,都是俄文,她並不認識,卻還是好奇地去拽那信紙。她這一拽,錦榮倒惺忪著醒了過來,見良美正拿著那信,不覺一楞,繼而仿佛受了驚嚇一般,一躍而起奪回那信。他用力過大,甚至將信撕碎了,只留著一個信腳在良美手中。他將信撕碎了團成一團,隨手扔在地上。

錦榮轉過身,見良美驚訝地看著他,才發覺自己反應似乎過激了,於是僵僵地笑著說:“你……你怎麽來了?”良美反問道:“你怎麽在這裏?回來了,幹嘛不回去睡覺?”錦榮站著,向後倚在書桌上,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口才回答:“回來得晚。”良美又問:“那信是誰寫的,你這樣緊張?”

煙在指間,燃成一個明亮的紅點,煙霧裊裊上升,逐漸稀薄、拉長,好像一個個扭曲的臉。籠罩在這煙霧中,錦榮明顯安定了許多,彈了彈煙灰,走過來摸了摸良美的臉頰,笑著說:“以前的朋友。”良美的臉籠罩帶昏黃的燈光中,帶著一點點的怒氣和質疑,有一種倔強的可愛。錦榮莫名地笑了幾聲,熄滅了煙,兩只手捧著良美的臉頰,親昵地在她耳邊問:“我出去這麽些天,可是想我了?”他也並不要她回答,徑直去吻她的脖子。他唇間的煙味還未散去,帶著凜冽的辣,掩蓋住她耳後的香水味。硬硬的胡茬,摩挲著她的下巴、耳垂和肩膀,有一種略痛的癢。讓她極力想拒絕,卻又深深沈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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