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樓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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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盛府突然多了很多穿著藏青色軍裝的士兵。人們只知道那是龐仰祖的兵,卻不知道那是他的衛兵一營,為首的是一個面色黝黑的營長,名字叫白楚卿。他們從不出聲,也不交談,只是定時定點的交接,然後又是一輪漫長的緘默。他們是隱藏在夜色中的墻,是權力和欲望的守望者。良美這才知道自己如何能從龐府脫身,也明白錦榮那日說的並非酒後胡言。她如今成了他們監守對象,唯一的工作就是全力覆制祖朝夕的《春宴圖》。她將所需要的布料和繡線以及各種器具全部寫下來,由白楚卿交由一個人統一購買。

良美也並不抗拒,每日只是淡淡的,起了床練會兒字,然後就坐在窗旁仿繡《春宴圖》。窗外也是陽春,大朵的楊絮綿綿不休,時而透過窗戶飄到錦帕上,良美用手去拈,卻不小心碰到了插上來的繡針,指尖立刻湧出一小簇鮮紅的血。她“哎呦”了一聲,忙抽出貼身的帕子,想擦又戛然止住。這是前些時候她繡的那塊《定風波》,倒還沒給錦榮看過,瑟瑟地揣在衣襟裏,怕他看見,又怕他看不見。

正想著,就聽見錦榮皮鞋踩在門外石板上的踏踏聲。良美趕緊揣好手帕,起身去迎。天暖了,他走得急,額頭上有細密的汗。良美又抽出手帕,前傾了身體去為他擦汗。錦榮笑著往後一躲,順手奪了她的絹子,隨意在額頭上擦了擦,又順手揣進西服的口袋裏,笑吟吟地問:“要不要去看電影?”良美在這屋子裏悶了兩三個月,聽到這話不由得驚喜,笑著去換了衣裳。再回來時,穿著孔雀藍的襯衫和白褲子,手中是一個鑲著各色寶石的手包。她和他出去,很少是這樣隨意的家常打扮,錦榮楞了楞。良美神色一黯,輕聲問:“怎麽,你不喜歡?那我換了去。”錦榮隨手拉住她,沈吟道:“不必,算了吧。”

不是不夠好。只是她這樣的打扮,不由得讓他想起那個晚上。他站在汽車旁等她,看她從裁縫店出來,臉上驚恐未安的瑟瑟表情。湖藍色的長裙,在月光的映襯下,發出瑩瑩的光——不,是她整個人,都發出瑩瑩的光,輕輕觸碰著他的靈魂——他倒相信那一刻自己是有靈魂的。安靜嫻淑,讓夜只顯得更靜,更沈。他不願想回憶,每每想起那天,他就覺得那毫無瑕疵的美好中,帶著冷冷的疏離,是他觸及不到的憂傷。

錦榮兀自冷淡了下來。良美只以為他惱她穿得不夠得體,腳步跟得有些踉蹌。他自己開車,她便拉開門坐在他的旁邊。他並沒有開車的意思,反而搖下車窗去吸煙。他擡起手腕看了看表,漫不經心地說:“等等晉永兩口子。”良美不由脫口而出:“我不要和他們一起去。”錦榮的眼神更加沈了下去,淡淡地說:“事先約好了,一起去‘春光’給康紫煙捧場。你便忍忍吧。”良美不由得生出一絲怒火,冷笑道:“原來是給康紫煙捧場,難怪如此興師動眾。”

她心中惱怒,開了車門就往外走。正巧後面巷道裏竄出一輛車,好在司機眼疾手快剎了車,卻幾乎貼了身。車裏的人趕緊下車,奔過來看良美。原來是褚風湧。肅軒隨即也下了車,關切地問良美可有傷到。風湧被她嚇了個半死,忙不疊詢問,上上下下打量著。良美毫發無損,反過來要安慰她,又叮囑肅軒不要責怪司機。正說著,晉永和如瑟也挽著手出了盛府的大門。幾個人正要上車,良恩跟著趕了出來,嚷嚷著要晉永帶上她。良美正想罵她兩句,晉永先開了口:“大人們有事,小孩子出來摻和什麽?且不看看哪裏有你的位置?”

良恩聽了這話,不由得呆了,嘴巴緊緊地繃著,像鐮刀狀的月亮。她望向良美,盼著姐姐開口圓場。良美卻只望向一旁,不去理她。於是良恩委屈更重,繃緊的嘴唇甚至都微微顫抖起來。倒是錦榮笑了兩聲,伸手拉良恩坐到副駕駛的位置,沖著良美說:“小姨子愛湊熱鬧,你也不要太嚴厲了。”賈如瑟陰陽怪氣地幹笑著說:“這丫頭人小鬼大,三嫂還是栓在身邊來得穩當。”

良美不想和晉永夫婦同坐在後排,就借口和褚風湧敘舊,坐到了肅軒的車中。車子慢慢啟動。肅軒跟著錦榮的車,兩個人都開得不疾不徐。褚風湧碎碎地說了很多話,良美只哼哼哈哈地應著。她完全沈浸在跟錦榮那場毫無理由的賭氣裏,以至於最後褚風湧都感覺到她的心不在焉,住了嘴。兩個人默默地並排坐著,氣氛稍顯尷尬。好在戲院很近,推開車門,似乎甚至聽到褚風湧長長舒氣的聲音。

春光大戲院是青州城裏規模最大、標準最高的一家戲院,由實業家冷稀音集資建造,著名建築大師褚佳燁主持設計。戲院建築三年,耗費資本數十萬,座位能容納1622人。高大的三層建築,遠遠望去便讓人心生敬仰。戲院門前,是如雨後春筍般佇立的花籃,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色恭賀祝詞。康紫煙又用回了本名,喚作康烈灃。海報欄裏鋪天蓋地盡是她妖嬈的面孔,手執一支香煙,眼神空洞地望向遠方。

花樓,舊夢。這些色彩迷幻的海報,在良美的眼中漸漸模糊。就是在這裏,這海報之前,晉永曾經吻過她。如今,這物是人非的景色裏,殘留得只有接踵而來的失望。容不得良美多想,她只是順著眾人的腳步一步步前進。前廳的壁上繪制著宗教題材西式圖畫,進門的瞬間便仿佛一只腳落到了異國他鄉。寬闊的西洋螺旋樓梯更是氣派非凡,似乎拾階而上就能奔赴天堂那樣美好的地方。所過之處,內部陳設亦是恢弘之外,不失細致,電扇、水汀、衣帽室以及會客廳等一應俱全。良美隨著錦榮走到三樓,一個並不大的包間,原本是6人座,多出良恩一個人,錦榮又喚來服務生添加座位。時間剛剛好,剛坐下電影已經放映。良美本是為著電影來的,但如今這形勢倒讓她煩悶不堪,只一味看著自己的指甲入神,右手不自覺地在戒指上摩挲著來去。

賈如瑟偶爾回頭,看見良美在那裏發呆,笑著說:“人家都是盯著康紫煙那美人兒臉看,我看呀,康小姐的美貌真真連三嫂的小手指都比不上。”良美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坐直身體,嗔怪道:“凈瞎說。”錦榮湊上來,摩挲著良美指間那一枚細銀戒指,笑著問:“這哪裏來的?原來那枚翡翠的呢?”良美順口答道:“翡翠的我收起來了,這個不是在棠梨的時候——”她沒有說完,兀自反應過來,戛然而止。錦榮倒坦然自若地說:“哦,原來是在那小攤子上買的便宜貨,難為你這樣珍重地戴著。”說完,扭過頭問晉永、肅軒要不要出去吸煙。

男人們魚貫而出,女人們臉色更加淡漠起來。良美仍舊是心不在焉,良恩不時向外張望,只有如瑟貌似投入地看著電影。方方正正的幕布上,康紫煙眼神裏含著一絲笑。她站起身來,緩步走到飾演她情人的唐恩身邊,輕聲說:“我總是能夢見你帶著我去摘果子的情景,你趴在樹枝上,壞笑著把果子扔到我身上。我說夠多了,你說不夠不夠,我要把最甜的果子都給你。我盡做些美夢。醒過來,才曉得那夢早已摔碎了。我踩著滿地的玻璃屑子,這樣步步滴血地走到你身邊,你也不會再看一眼。”

賈如瑟突然轉過頭來,對良美說:“三嫂,你可有這樣的遭遇,全心全意地為著誰,最後不過是他踩著你的心、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她這話來得唐突,良美倒一楞。轉回神時,只好尷尬地笑著說:“不過是老套的劇情,你倒看癡了。”如瑟笑著說:“也不是癡了,電影裏傷心的,現實中未必不傷心。比如這康紫煙……”這當口,一聲輕笑從門外傳來。“康紫煙又怎麽了?四少奶奶,你可是在背後擠兌我?”

三個人同時回頭,見康紫煙風擺楊柳地進了包間,纖細的鞋跟敲出銳利的聲響,穩穩地停住。香水味如流水般傾覆而來,是佛手柑清凜的香。她聲音啞了,沙啞中倒仍然不是當初的爽利。良美聽了不覺一震。賈如瑟抿嘴一笑,站起身來去拉她的手。“紫煙……不對,現在改叫烈灃,康烈灃小姐,當電影明星的感覺如何?”康紫煙笑著連連說道:“好,好,好過重生。”良恩早偎了過去上下打量,又仿佛熟人似的拉著康紫煙的手說:“紫煙姐姐,你身上這洋裝真好看。”

男人們吸煙回來了,隊伍裏多了唐恩。康紫煙忙挽著唐恩,高興地說:“看我這腦子,忘了正事。電影結束後,唐恩和我請大家去港美吃飯。”賈如瑟忙接著問:“可是宣布二位的好事?”康紫煙笑著說:“可是什麽都瞞不住四少奶奶。既然目的被你們知道了,便都不能不賞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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