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尋常夫妻的棠梨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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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基本如常。修改了蘇宴山和龐仰祖之間的從屬關系,這樣肅軒和錦榮的和諧就有了依托。

老兩口住得是毛坯房子,需得自己燒著小爐子。蘇定風跟著老人在院子又是抱柴又是擡煤,兩個人在外間鼓搗了半天,屋子才漸漸暖了起來。炕和暖墻都燒得熱熱的,不一會兒竟熱得燙手。良美和蘇定風住在老人兒子的房間——那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叫朋樹志,半年前被抓去當兵,至今杳無音信。

老兩口想著賣餛飩折騰了一天,不多時就傳來了陣陣鼾聲。良美和蘇定風兩兩相望,都沒什麽睡意。油燈漸漸熄滅,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良美的胳膊上。她伸手去摸,仿佛能抓住那窄窄的一條光。蘇定風難得見到她流露出少女的調皮神情,伸頭去吻她的臉。她略有掙紮,漸漸的也溫順了起來。蘇定風情難自已,撐起胳膊去按她的肩膀,又去吻她的鎖骨。良美閉著眼,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腰。他這樣親了一會兒,倒停下了,定定了看了她好一會兒。良美睜開眼睛,疑惑地問:“怎麽了?”蘇定風撐不住笑道:“你是在等我繼續麽?”良美騰得紅了臉,轉過身去。

蘇定風枕著枕頭,伸出胳膊去抱良美,在她耳邊輕聲說:“良美,你給我將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故事吧。”她沒想他突然要聽這個,就閉著眼睛胡亂講起來。時斷時續,時睡時醒,只覺得不管什麽時候醒來,蘇定風總那樣抱著她,默默地看著。這一夜,就那樣混沌地睡著。

快天亮的時候,良美被一陣腳步聲驚醒,隨後是士兵怒喝的聲音,時而是老人唯唯諾諾的回答聲。還沒等反應過來,布簾外就響起了靳長革的聲音:“先生,你和姜小姐可在裏面?”蘇定風也醒了,悶悶地哼了一聲,隨手拿了自己的大衣給良美披上。他們本就和衣睡著,起床便也迅速。掀開簾子剛一出去,只見院子裏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快步踱了過來,上來就給了蘇定風一個耳光。靳長革一驚,趕緊上來勸阻:“巡閱使,先生也是急著您的戰事……”又怕蘇定風生氣,轉過頭解釋:“昨晚巡閱使剛下車就出來找先生,我們在野外看到了你們的車,看到你留的記號知道沒走遠,便一家一家搜查了過來。”

打人的正是蘇定風的哥哥蘇宴山。他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眉峰緊鎖,面目陰冷低沈,狠狠地瞪著蘇定風。蘇定風被他打了,只低垂著臉,默默無語。蘇宴山又去看良美,冷笑著說:“還帶了盛錦永的眼線來。先把她帶到監獄去。”兩名士兵便來抓良美。蘇定風橫身擋在良美身前,大聲說:“大哥,不然你先殺了我。”蘇宴山隨手又是一記耳光,咬牙切齒道:“父親總說你最堪大任,沒想到卻被一個女人迷了心竅。這女人斷然留不得。”

他手裏就有槍,立時就對準良美。良美只覺得心中一驚,從未經歷過如此的恐懼。蘇定風仍是擋在她面前,哀聲說道:“大哥,良美懷了我的孩子。”蘇宴山一楞,拿著槍的手倒是立時放下了,氣勢洶洶地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惡狠狠地對著良美說:“孩子生下來,我早晚要殺了你,不能讓你誤了定風。”氣勢洶洶上了前面的車,絕塵而去。他來去如風,只如一場風暴,帶著遍地狼藉離去。

蘇定風的手本是握緊著良美,驀地一松,良美才感覺手背那些許的冷汗。他暗暗舒了一口氣,在破曉晨光中,仿佛一道白色的小龍,帶著滾滾的忐忑與哀愁。良美方才覺出腳軟,漸漸的站不住。蘇定風忙抱她進了車裏,車緩緩地開了,矮塌蹋的小房子裏只剩下被嚇的魂不附體的老兩口。

走出很遠,良美才抓住蘇定風的手,顫抖著問:“你剛才說……我懷孕了?”蘇定風扭過身子望著她,口氣中是掩不住的欣喜,“你那時一直昏迷,我就讓醫生給你檢查,沒想到……我真是高興極了。”他見良美不說話,一時神色黯淡了下去,聲音也低了下去,“怎麽了,你並不高興?還是,你不高興這是我的孩子?”良美連連搖頭,眼淚險些下來,顫抖著說:“不,我高興。我只是擔心你大哥……會拆散咱們一家。”蘇定風聽她這樣說,倒是松了口氣,勉強一笑說:“你放心,有我在,他定然不會傷害你。”又摸了摸良美的肚子,順勢躺在她的腿上,笑瞇瞇地說:“我從此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回到棠梨之後,蘇定風天天是一早便跟著蘇宴山出去,深更半夜才回來。良美懷孕初期,本就貪睡,有時竟然連著幾天沒見到他人影。白天閑著無聊,也無處打發,就隨意在書架上取本書來讀。是一本宋詞,隨便就翻到了蘇子瞻的《定風波》。這闕詞清凈逍遙,良美自小便很喜歡。

她的手指在那詞牌上摩挲著來去,便覺得這闕詞更是韻味無窮。正趕上紅姐來給她送早餐,她便問:“紅姐,有沒有繡線?”這小樓中蘇氏兄弟本不常住,下人們便也無甚事可做,閑暇裏男人們無非是鬥牌喝酒,女眷們都是做些女工,繡線倒是常備著。聽她索要,紅姐便急忙拿了一滿笸籮的繡線過來,笑吟吟地說:“還當夫人是上過洋學堂的人,不興做這些過時的玩意兒。”良美笑著說:“我運氣不錯,恰巧得過一位名師的指點,算不得精湛,打發時間倒也不錯。”

她特意拿了貼身的錦帕,繃到紅姐的竹繃子上。竟這樣癡癡地想了一個上午,方才動起手來。那帕子本是藕色的絲帕,她依次選了從漆黑到墨黑的絲線,認真地繡起來。紅姐自忖著閑暇時勤於練針,技術自是不錯,不想看良美這才是飛針走線,令人目不暇接。且她又不在底布上勾勒出樣子,仿佛胸有成竹一般,那人物形象隨著針線飛梭漸漸鮮明了起來。

繡得是兩個人物,一男一女執手依偎的背影,穿得是傳統的長衫和襖裙,有風吹來,衣袂飄飄。她想起錦榮在她練字的紙上畫過她的小像,便問紅姐:“先生平日在這裏,時常畫畫麽?”紅姐搖搖頭說:“從沒見過。連著屋子他也很少讓我們進來。有一次,康小姐跟著進來了,先生還發了好一通脾氣。”良美手上的針兀自滯住了,擡頭問:“康紫煙來過?”紅姐恍然捂住了嘴,知道說錯了話。良美見狀,便不再逼問。

紅姐只好裝作去看良美手上的錦帕,訕笑著問:“哎呀,這可就是先生和夫人?”良美微笑著問:“像麽?”話一出口,自己倒害羞地笑了。她繡得水墨效果,自是講究的神似,哪裏能看得出樣貌體征呢?這樣脫口而問,倒仿佛自己無時無刻不心系著蘇定風。想及此,便不再言語,只一味地繡著。紅姐便也悄悄地退了下去。

良美慣用著散錯針入繡,幹濕濃淡自是適度,只覺得墨韻悠然,饒有情趣。繡完了左右看來,猶嫌不足,又在下面加了幾行小字:“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她的字本是顏體的楷書,遒勁有餘而柔美不足,特意換成了趙體的行書。正繡及此,就聽見外面一陣踢踏的皮鞋聲,顯是蘇定風回來了。她忙把那花繃子和繡線一並塞到床下,躺在床上裝作睡著了。

果然是蘇定風回來了,他上樓上得急,氣息有些亂了,倚在門框上呼哧呼哧喘了一會兒。見良美睡著了,倒也沒進去,只是隨手關了燈。走了幾步,又走回來關了門。良美好容易等到他回來,本以為他會粘上來溫存一會兒,倒見他轉身走了,心裏頓時空落落的。這時聽見靳長革的急急地叫了一聲:“先生,可如何處置那幾個人?”他們一邊走一邊說,聲音漸漸就遠弱得聽不見了。

剛一進書房,蘇定風就將那皮手套重重地摔在書桌上,陰冷著問:“楚子援、茂春他們倒是被救了回去?”靳長革低聲道:“是,卻不想盛家會和龐肅軒聯手。”蘇定風道:“無利不起早。想是龐肅軒早就盯上盛家了,他和我們一樣,無非是投鼠忌器,怕是生搶硬奪,最後一拍兩散。”靳長革說:“如今前方戰事吃緊,眼看著咱們榕軍不敵徐軍,前些日已召龐督理救援,卻遲遲不見這龐仰祖發兵。”

龐仰祖正是龐肅軒的父親,雖說是蘇宴山麾下的督理,卻也有著定時炸彈般的隱患。此時蘇宴山的榕軍正與西北古赤勇的徐軍膠著不休,龐仰祖若及時援助,蘇宴山可謂勝券在握。“這個節骨眼上,龐肅軒偏偏幫襯著盛家救出被咱們拘在大珠山裏的人質,是不是意味著……”靳長革反而不說下去了。

蘇定風面色更加陰沈,冷笑著說:“撇下這不說,單看他派人來棠梨打探我和良美的下落,顯然是已知曉我的身份。龐仰祖謀反之心,昭然若揭。”靳長革面色慘淡,半晌才說:“如此可是前功盡棄了?”蘇定風長舒了一口氣說:“明天我親自去龐家走一趟。”說著走出書房,在門口停了一下又說:“那幾個探子,一個活口也不要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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