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寶兒的秘密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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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幾本未修改,只改了盛父的性格。

良美為錦榮寫字,金風玉露一相逢。完顏年少時就鐘情秦少游的詞。

錦榮第一次吃醋。愛情的芽,萌發了。

她心事重重地到了寶兒的屋子,寶兒正用電唱機聽一首教堂裏唱詩班的曲子,見她來了微笑著讓座。良美見她臉色更加蠟黃,不由得憂心地握住她的手。寶兒笑著問:“答應給我的字呢?”良美便把剛才的事說了。寶兒沈默了半晌,輕聲說:“你原本是為著錦永才來的吧。”良美聞言大驚,握住寶兒的手也不由得松了。寶兒卻不甚在意,只轉過頭去聽歌。天色陰霾,兩個人依偎在貴妃塌上便都有些睡意朦朧。

良美在朦朧中卻聽見寶兒喃喃說:“良美,我最好的時光,就是在學校裏。”良美以為是她的夢話,並不搭腔。她緩了一會兒,好像在回憶,又淡淡地說下去:“有一年聖誕節,我們排練節目。我站在最後排,踩著高高的凳子,心裏真是害怕。那個聲部特別難合,我總是唱不好。他正在指揮,突然停了下來,嚴肅地說:‘重寶兒,你再這樣我就生氣了。’呵呵,他真聰明,知道我是故意吸引他的註意力。他長得真好,陽光透過教室的窗戶,灑在他的臉龐上,他的睫毛那麽長,就像鍍了一層金。我常常想什麽是愛情,或者你根本說不出緣由,這就是愛。即使他脾氣暴躁,即使他窮困潦倒,即使他不敢承認愛你。”

她從未一口氣說過如此之多,良美只聽得迷惑,並不知她如何這樣交淺言深。但寶兒卻仍是喋喋不休:“除了合唱,他又給我安排了獨唱。她們全走了,他在那裏一句一句教我,那首歌真好聽,叫《Silent night》。你聽,就是現在正在唱的這首歌:Silent night.Holy night..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她竟然輕輕地哼唱了兩句,聲音顫抖,眼神中卻有著灼灼的光華,綻放出戀愛少女臉上再尋常不過的神情。“我覺得,再沒有比那一夜更美好的晚上了。後來錦榮說,他就是那一晚在臺下聽我唱歌。他說,我唱第一句,他就愛上了我。他那會兒發瘋地追求我,而我為了報覆那人,故意和錦榮走得很近。後來,錦榮還是知道了。他真是心狠手辣,逼得那人差點妻離子散。我問那人要不要帶我走,他說,他拋不下他妻子。我見過他妻子,蒼老幹癟的一個婦人,顯是跟他吃了不少苦,為著他青春沒了,容貌沒了。他不能拋下她。可是我,我也毀了。”說著,她閉上眼睛,轉身背向良美。良美聽了這秘密,卻如同背了一個碩大的棉花擔子,一下子掉到水中,再也無法站起來。她便不再言語,任這個夢囈似的秘密就隨夢而去吧。

回到自己房中,卻見晉永正負手站立在她素日練字的卷草紋平頭案前,仔細地翻著她的字。良美心裏正氣著白天龐肅軒奪字時他袖手旁觀,沒好氣地說:“四弟可是太過閑暇了,近日裏對書畫倒多了這些興趣。”晉永心情不錯,展顏一笑,輕輕撫摸著那些字,意味深長地說:“練字好,字如人心。”良美支了小桃去烹茶,自己忿忿地坐在一張嵌三屏風扶手椅上,冷冷地說:“你既知那是我的心意,就不該讓旁人拿了去。若是錦榮在……”她突然住了嘴。晉永倒是嗤笑了兩聲,聲音也冷下去:“若是錦榮在,又怎樣?”他俯在良美身邊,幾近耳語道:“你可要清醒,他的心思都在重寶兒身上。”良美心上返出一股怒氣,冷笑著說:“連錦榮那樣的人,都有個寶兒真心實意地愛著。某些人卻只會以愛之名,幹些‘負卿深情’的薄幸之事。”晉永本是滿心歡喜地來,卻不想聽了她這麽多冷言冷語,又聽她提及舊日瘡疤,不由得臉上變了色,冷笑著幾聲離去了。良美見他負氣離去,心裏也懊惱自己無端生出這些是非,明明想著要安生地說幾句體己話,卻每每是這樣不歡而散,不由得把素日練的一些字全都撕了,亂紙團子散了一地。

隔了幾日,良美正在看書,卻見錦榮氣哼哼地回來。他最愛時髦,天冷也穿著單薄的西裝。外面正下著雪,他不知在外面走了多久,頂著一身的雪花,倒頭躺在床上。良美見狀,只好過去幫他掃落衣襟的雪。他卻是一躲,直問道:“你近日有見過龐肅軒?”良美恍惚聽成了“今日”,只搖頭。他冷笑道:“沒見過!你的墨寶倒捷足先登了。”良美這才反應過來,剛想解釋,又見他從枕下抽出那本外文書,生氣地說:“這算什麽!誰要你做這些!”良美忙說:“我以為寶兒高興,你就高興。”他聞言更是氣惱,喝道:“我要你可憐!”說著就去撕那書。良美急著,上前阻止道:“這是晉永的書。”他冷眼道:“現在你肯說這是誰的書了。”良美奪下書,卻已經被他撕爛了幾頁,心裏一急,忿忿地說:“你早知我心意如此,如今可是後悔了?”他怒極反笑:“我後悔什麽?”良美被他逼迫得不及轉圜,脫口便說:“你後悔再娶一個不愛你的人。”話一出口,自己先行後悔。卻見錦榮整個人呆住,眼眶竟然紅了。

自相識以來,回回是他替她解圍圓場子,什麽時候都是他氣定神閑咄咄逼人,今天見他這樣,良美竟然先難受起來。她主動示好,繼續拂他身上的雪,輕輕地說:“這麽冷得天怎麽也不坐車?快去換身衣服,看化了這一些子水。”錦榮卻擋住她的手,轉身沖向墻壁,冷冷地說:“用不著你管。”良美看他正在氣頭上,便不再言語。誰知他這麽就睡了。良美在地上坐了半夜,最後支撐不住,只好上床。他們睡得是一張櫸木直欞四柱架子床,寬大硬挺。他素來躺在外面,良美只好脫好鞋襪從他腳邊跨過,躺在他身旁。他似乎正在做夢,恍惚聽見聲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喃喃道:“別走。”良美心中虧欠於他,便不掙紮。沒想到他睡夢中都變本加厲,兩只手攬著良美往他懷裏拉。良美怕吵醒他又舉動異常,只得屏息忍著。但覺他胸前溫暖寬厚,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清晨,良美睜開眼,見錦榮一張笑臉近在咫尺,倒嚇得她一縮。再一看,他兩只胳膊攬著自己,兩人正是這樣睡了一夜。她“嗖”地跳起身來,為了掩飾尷尬,轉過身去整理頭發,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問:“你什麽時候醒的,怎麽也不叫醒我?”錦榮身子一挺,把頭靠在床柱上,露出一臉壞笑道:“你知道我慣常早起,早都醒了半個時辰了。叫你也叫了也三百多回。最後我急了,想推你都推不開。你是屬螃蟹的麽,摟起人來這樣有力。還有,你口水流了我一袖子。”良美摸摸嘴巴,將信將疑地說:“怎麽會,我睡覺流口水?”說著抻著脖子去看錦榮的袖子。錦榮一縮手,倒是“哎呦”一聲。良美忙問:“怎麽了?”他笑著說:“口水沒有,但胳膊真被你壓殘了。”

良美想起他昨天無中生有的挑釁,今天又無端端獻起殷勤,當真不知哪個才是他的真性情。偏偏自己老實,很煞風景地追問一句:“你不生我的氣了?”錦榮胳膊一彎,墊在腦後,斂了笑意說:“那倒沒有,氣還是生的。”良美沒想到他又變臉,卻也不得不追問:“那你要怎樣?那字本不是我特意寫給他的。本來想拿給寶兒,路上偏遇見他。他奪了去,難不成要我上前和他拉扯?”錦榮強忍住笑意,不耐煩似的點點頭,說道:“以後沒事少搭理他。還有,你也給我寫副字,裱起來,就掛在東墻上。”良美不想他竟提出這種要求,只好耐心問:“那好,寫些什麽?”錦榮想了想,認真道:“就寫四個大字——我愛錦榮。”良美噗嗤一笑,才知道他是報覆她昨天說的那些話。心裏卻隱隱歡喜,他能說出來,總比心存芥蒂好得多。她於是跳下床,細細研磨,想了半晌才寫下一句:“金風玉露一相逢”。她寫完,錦榮已經梳洗完畢,過來看見她的字,皺著眉說:“哎呀,說了半天也不解渴,還不如直白肉麻些討人喜歡。”話雖如此,卻趁良美洗手時卷了帶出門,不知哪裏去了。

這幅字,很久之後良美在他棠梨的小樓裏才再度看到。裱在紅木框中,右下角還粘了一些墨跡——他心急,還未幹透就拿了出去。他最喜歡她寫的這句,她只為他寫過這一次,卻是如此地驚艷。秦少游的詞他偏偏最愛這一句,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沒過多久,盛老爺和二少爺就回來了——這對良美來說並不是什麽好事,因為這意味著晉永和賈如瑟的婚期近了。因著良美不過是妾,盛方庭也不甚在意,先是緊張地問了婚禮的花費,聽聞不過潦草了事倒是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又淺淺地看了樣貌品格,略略點頭。他最恨錦榮不學無術,不能立時繼承盛世錦的生意,但倒是對他的兩個媳婦甚為滿意,一樣的知書達理,不事鋪張。錦昌性子內斂,亦只是向良美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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